二十三条船(1 / 1)

第23章二十三条船

果然,连带着崔琳之一起,四人齐齐地怔在原地。一时间,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见此情景,李澄玉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实在太过儿戏,随即摆了摆手:“算了,我开玩………”

“可以。”

熟料′笑′字还没出口,便被对面成兰君沉沉的一声给打断了。瞧见他应了下来,吃饭时便被压了一头的崔琅之自然不肯相让。当即上前一步表示:“我也可以!”

而不明白猜丁壳'′是什么的温子珩刚想出声询问,眼前便突兀地掀起一阵晕眩,颀长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距他最近的崔琅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朝着对面李澄玉温声道:“郡主,温善教好像醉了。”

李澄玉也立刻走上前帮忙:“快、快送他回去休息。”待一众人又回到营地,溪中倒映着的烂漫余晖所剩无几,深蓝夜幕如涨潮般逼近。

太阳落山后,凉意便自四面八方的山间侵袭而来,由浅至深。将温子珩扶进帐中安顿好后,李澄玉在溪边寻了个开阔处燃起了篝火。这厢,她一边往刚燃着的火堆里丢着捡来的树枝,一边忙着脚趾抠地。太抓马了。

李澄玉怎么都没想到,电视上和对象接吻被别人围观这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主这给她留的都什么烂摊子啊。

此刻的少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未发觉不远处正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

“玉娘一一”

李澄玉闻声抬头,发现来者是成兰君。

对方定定地站在不远处,时常紧抿着的唇角微微翘起,原本黑如砚冰的眼瞳此刻被面前跃动的橙黄篝火映得晶亮,其中有什么东西被火光融化了,正融融漾漾地流转着。

“我赢了。”

少年再次出声,清浅的声调罕见地向上扬起。“什么?”

李澄玉眨眨眼,思绪还在状况外。

然而成兰君却并未再作解释,径直走上前,按住了少女的双肩。下一瞬,一片温凉轻然地落在了李澄玉唇上。不远处,将将输了猜丁壳的崔琅之瞧见这幕一下急红了眼,绞紧了面前人的袖角拉扯。

“哥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然而正被他纠缠不休的崔琳之却并不为之所动,只垂着眼睫动作缓慢又优雅地往盘子码好的鲜肉上撒着茴香与姜粉。见他不理自己,崔琅之一下甩开了手中袖角,压抑着声音怒道:“崔琳之,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都不难受!”

闻听此言,崔琳之动作一顿,下意识朝少女所在的方向望了眼,继而又倏地地别开了眼。

他呼吸滞涩了瞬,几息后才重又恢复如常。“难受又如何?”

少年声音很淡,看似平和其中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意。“一定要同你似的不分场合与旁的男子争宠,然后令郡主下不来台吗?”崔琅之难以置信地瞠圆了眼:“你、你竞然不向着我?”他越说越委屈,殷红的眼圈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自们…”

崔琳之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能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他定定看着自家弟弟,神情严肃。

“限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多串些郡主喜欢的羊肉,让她吃得开心继而多看咱们两眼。”

说罢,崔琳之顺势将一旁削尖的红柳枝塞进了眼泪挂在腮边欲坠不坠的弟弟手中。

然而崔琅之仍是觉得十分的委屈,输给讨厌的成兰君也就罢了,怎的连一向温和的哥哥也待他如此冷漠,丝毫不向着自己。于是越想越难过,攥紧了手中的红柳枝一动不动,伤心心地落下泪来。崔琳之本就有些燥郁,现下又因得与弟弟的双胎羁绊,多出的那部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令他原本还算安定理性的内心逐渐乱成了一团麻。少年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曲起指节揉了揉眉心。最后无奈叹道:“别哭了,一会儿羊肉烤好你去给郡主送。”身侧的崔琅之闻言一下停了声,得知哥哥说了什么后,眨着湿漉漉的杏眼。抽噎道:“当真?”

崔琳之低低应了下。

与弟弟不同的是,崔琳之烤肉手艺一绝,康安郡主次次吃次次夸,赞他炙烤出的羊肉外焦里嫩、肥美多汁,每次吃得都很开心。而这次对方肯让他去送烤肉,算是间接将与康安郡主相处以及承奖的机会让给了他。

崔琅之怎么可能不开心。

当即一把抱住了自家哥哥的手臂,还沾着泪珠的杏眼比二人头顶的月牙还要弯,压着声音哼哼唧唧道谢。

“琳之你真好~”

同成兰君所设想的一样,少女的唇似是沾足了面前篝火的气息,分外的干燥温软。

覆上去的霎那,便如火星子般自唇面迸溅进了他的喉中,又以极快的速度窜进他的胸腔。

引起心脏一阵剧烈震颤一-不仅是刚赢得的胜利,还有面前人的缘故。他会猜丁壳这个游戏,还是先前李澄玉教会的。彼时成兰君刚在李澄玉的帮助下摆脱掉刘欧两人的霸凌,又受其邀请搬进了对方的寝舍,成了其中一员。

可即便如此,成兰君仍时时刻刻谨记父亲的叮嘱,不敢与周围人走得太近,以免对方发现自己男子身份。

然而李澄玉却对他表现得十分自来熟,不由分说地将他划入自己羽翼内,不允许任何人刁难他。

起初,二人日常上课的学堂不在一处,只有上箭术、马术课这类户外课时才会碰到。

由于成兰君实为男子,无论他怎么弥补,都在力量上短周围同学一截,因此遭到过不少嘲笑。

甚至有人当面讥讽他是'郎郎腔、手无缚鸡之力、射什么箭呐不如去绣花每每需要组队完成学习任务时,也没人愿意邀请成兰君,生怕他会拖自己队后腿。

李澄玉得知此事后,先是笑眯眯地帮他挨个怼了那些说话不中听的人。“你有劲,那怎么头顶太阳还在呢。”

“还自诩'小后羿',我瞧你拉弓都费劲。”“你是没说错啊,成学友力气的确不大,不像你,劲儿大嘴也大还爱说人风凉话。”

“叽里呱啦,活像井里那癞□□。”

事后,李澄玉一只手臂压在少年肩上,姿态懒散地站着,语重心长地给他传授经验:“同学不能惯,越惯越混蛋。”“贱人不用怕,该打打该吓吓。”

最后她直接提议说:“干脆你转我们班得了,保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事实倒真如李澄玉所承诺的那样,成兰君在转班后便再未受过旁人的排挤与奚落。

就是李澄玉记性不怎么好。

每次同随春放一起去泡汤泉时,都会邀请他。然而在成兰君以自己泡汤泉会晕倒为借口婉言谢绝后,无所谓地耸下肩,下次继续问。

起初,成兰君以为对方是发觉了他身份的异常在试探,许久才后知后觉李澄玉只是怕他觉得又被孤立而已。

而这之前,除了每日三餐吃什么外,成兰君极少同李随她们二人主动交流,也几乎不参加她们的任何外出游玩决定,在寝舍中活成了一缕透明幽魂。所以成兰君十分困惑李澄玉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好。问出这话时,少女正没正形地趴在桌子上磨墨,闻言,抬眼看向他。笑嘻嘻开口:“那当然是我喜欢你喽。”

李澄玉从不是一个吝啬表达,喜欢掩盖自己情绪的人。相反,每当她感受到开心和愉悦时,都会向身边的亲人朋友主动说“喜欢”或者“爱”。

“我好喜欢你。”

“我好爱你!”

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活得十分随心所欲。却听得成兰君当场愣在了原地,久久没缓过神儿来。连同那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也因得少女这随口的一句,而荡起层层涟漪,再难平息。

“别动。”

少女捏着蘸饱了墨水的毛笔,长指掐着面前人细瘦的下颌,靠近了仔细端详。

温热馨香的气息吹拂在成兰君面上,令他顿时紧张地绷紧了指节,纤长的睫尾颤个不停,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你刚刚猜丁壳输了哦,现在要接受惩罚!”“一共是十一笔,你仔细数着。”

李澄玉说罢,便兴冲冲提笔在少年白皙光滑的面庞上游龙画凤起来。墨汁分明是凉的,可成兰君却觉得其所到之处无不泛起热来。不过几瞬工夫,他便烧透了整张面颊好,喉中莫名焦渴。待最后一笔落下,李澄玉朝后仰去,定睛观察起来。很快,她面上流露出一抹失望,口中更是"唉′地叹了声气。成兰君见状心头蓦地一紧,手下意识扶向面颊摸又不敢摸,忐忑发道:“很、很丑吗?”

“那倒不是。”

少女摇了摇头,伸手捞过一旁的铜镜举到他面前。语气听着失望,可桃花眼中尽是化不开的盎然笑意:“原本是想整蛊你一下来着,没想到画完竟然这么可爱。”

成兰君闻言瞧去,只见自己鼻尖上是个黑色三角形,脸颊两侧各有三条横线作胡子,额心则端端正正写着个'王"字。看得少年神情微怔,口中喃喃重复她的那句一一“可爱?”李澄玉撑着下巴望他:“对啊,难道没人说过你很可爱吗?”成兰君闻言眸光微恍。

从来没有。

自小到大,父亲只会责怪他愚笨,《男诫》背不完整、花插不好、茶煮不香、男红不出色。

就连性格也不讨母亲喜欢。

说他果然是男子,无论怎样都比不得女子厉害。怨恨他没托生成个女儿身,否则妻主一定比现在更爱他,也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小.…….

墨蓝夜色下,溪边篝火烧得旺红,哔啵一声柴鸣,惊得李澄玉瞬间回过了神儿。

随即一下推开了面前人。

李澄玉慌忙站起,下意识在附近寻找随春放的身影,瞧见对方正兴致勃勃地捞鱼后,才猛地放下心来。

“玉娘一一”

月光下,成兰君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地望着眼前人。撞见他几乎破碎的目光,李澄玉抿紧了唇,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少顷,她深吸了口气,一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低声道:“你随我来。”临走前,李澄玉还不忘叮嘱道:“琳之,我这边有话要对兰君说,你记得看好春放,别让她跑去危险的地方玩,还有温善教,我们去去便回。”崔琳之做势未发现她们那边的异常,点头回应道:“好,郡主注意安全。”一入林间,李澄玉便正起色来。

她站定脚步,双眼定定地望着眼前人,仿佛下定了决心心般郑重出声:“兰君,先前的承诺我恐怕不能给你兑换了。”“你与春放已然成婚,我又将春放视作自己的亲妹妹,我们再这样下去对不起她。”

“方才是你一时冲动,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成兰君紧咬着唇瓣,眸底水光闪烁、声音发颤:“可玉娘先前不是.…“那只是我看话本子走火入魔随口一说罢了,我没料到你会当真!”李澄玉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而后声音忽又低了下来,垂下眼睫语气愧疚:“兰君,我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补偿,如果我能做到,我都会尽量弥补。”“我只希望,咱们还能做回朋友,别再伤春放的心了,行吗?”说完这话,李澄玉真想对着镜子给自己磕一个。没什么,这都是原主欠她的。

对方撩弟一时爽,害得她道歉火葬场。

话音落后许久,少年才稍稍有了些许反应。“玉娘喜欢兰君吗?”

成兰君迎着头顶皎洁月光,抬头望她。

李澄玉没想到对方忽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下愣在了原地。见此情景,少年唇瓣微扬,明亮月华映在他玉菩萨般的面容之上,竟照不透眉下那两汪墨潭,极致的白黑对比间,五官精致到渗着几分鬼气。他再次开口,语气在寂静的林中幽幽作响。“兰君还是处子之身。”

“玉娘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说着,成兰君抬步缓缓逼近月下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