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条船(1 / 1)

第26章二十六条船

谎言被当面戳穿,崔琳之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想要遮掩:“郡主,我真元是.…

李澄玉歪头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耳根处有颗小痣,但是崔琅之没有。”

她一挑眉,笑得自信又笃定:“你还敢说你是崔琅之?”崔琳之顺着她的话抚向耳根,面上火辣又羞窘。从来没人同他说过自己耳根后长着一颗小痣,崔琳之一直以为康安郡主同旁人一样分不清他和弟弟。

毕竟,若他肯装得像些,就连父亲与最亲近的乳父一时片刻也都分辨不出他与琅之。

少年的心莫名跳得更快了,袖中小小的一双手攥成了结。他低垂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一一

“喏,要吃樱桃吗,还挺甜的。”

少女并未追究他假冒自己弟弟的缘由,而是朝他伸出了手。灿白阳光下,李澄玉手心中的那把樱桃透红如宝石,鲜艳诱人到甚至有些刺眼。

崔琳之抿了抿唇,愈发攥紧了袖中五指。

父亲不允许他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这厢,少年刚想要婉拒,却被李澄玉一把拉过了手。“还犹豫什么,我都瞧见你咽口水了。”

说着,李澄玉将手中满满一大把樱桃倒进了小少年手中。崔琳之被她忽然的触碰惊得心尖一颤,待回过神儿后随即收了手,捧在胸前不教动荡的樱桃们掉落。

同时耳根连同着面颊又灼热了起来,甚至有些羞恼,不懂对方说话做事为何总是这般直白不客气。

但还是低垂着眼睫,小声说了句:“多谢郡主。”“不客气,刚好我也吃腻烦了,想找个人替我解决。”李澄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整齐又洁白的小米牙。教小少年又看愣了神儿。

说实在的,樱桃看着红彤彤,吃起来却有些酸。崔琳之一向畏酸,那日却忍着眼泪与腮痛,将手中的樱桃全都吃了个干净。“呐,吃了我的樱桃,就得陪我去荡秋千。”李澄玉拉起他的手,霸道宣布。

崔氏主君一心向佛,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佛堂上香,日日抄经念诵。轮到佛祖、菩萨诞辰时更会提前七日入住净阑寺与庙中比丘同吃同住拜佛礼忏、虔诚无比。

受父亲影响,崔琳之也时常出入净阑寺,却不知这寺中竞还设有秋千。“你先还是我先?”

来到秋千前,李澄玉抓住千绳,神情跃跃欲试。崔琳之抬头望去,发现秋千绳是系在一棵树身足有三人合抱这么粗壮、树荫浓密的桑树分杈上。

两条纤绳垂得很长,由于是麻树皮做的瞧上去粗糙又结实,秋千板则是打了孔洞的木板,或许是经历过日晒雨淋,木板花纹明显还有些发白。见此,崔琳之毫不犹豫道:“郡主先吧。”少女也没同他客气,直接坐了上去,还不忘扭头安排:“待会儿推得用力些,我要荡得高高的!”

盛国一向有春夏时节打秋千的传统,有的地方甚至还会比赛。然而崔父在礼教方面向来待他们兄弟严苛,不仅鲜少容许二人外出,打秋千这种既危险又不雅观的行为更是明令禁止。崔琳之至今都清晰地记得,有次弟弟实在眼馋,便花了些银两贿赂了府中一位不起眼的家丁,让对方偷偷在小花园里给他们栓了个秋千。然而他们还没玩多久,便被父亲发现了。

最后,秋千被当众一把火烧掉,他们被罚跪在祠堂抄写家规,听着门外受贿家丁一声声凄厉惨叫,再出来时,石砖缝里渗得都是黑红的血……秋千缓慢荡起,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掀起的风吹乱了树下清秀少年的额发,然而他却理都没理。

一双秋水杏眼憧憬地望着秋千上那抹自由身影,幻想着自己站上去时的场景。

崔琳之无意识地咬起下唇,有些后悔先让康安郡主上秋千这个决定了。兴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李澄玉慢慢控制着秋千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笑着问:“要上来试试吗?”这株桑树生长在一处矮坡上,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甚至能瞧见寺院外的风景,将山脚繁华的京城尽收眼底。

崔琳之抿唇点了点头。

然而秋千板上的少女却并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往一旁挪了挪。李澄玉再次朝他伸出手,眨眨眼:“愣着干嘛,上来呀。”“咱俩一起荡,这样会更刺激!”

崔琳之坐着打秋千的经验本就不多,现下站在秋千上就更没底。小手紧紧地攥着自己那侧的纤绳,双腿发软,心里退堂鼓敲得是咚咚作响。李澄玉瞧出了他的紧张,一下揽住了他的腰,出声安慰道:“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崔琳之转眼看向她,鬼使神差地轻嗯了声。秋千随着少女屈膝前蹬的动作逐渐荡开,幅度越来越大。渡过开头的紧张与不安后,崔琳之紧绷的心脏与身体缓慢舒展。他不由地眯起眼来,仔细地感受清风穿过面颊与四肢时的感觉一-是恣意与自由的。

崔琳之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快乐过。

待秋千荡到顶端,李澄玉忍不住内心激动,忽然大喊起来:“喔吼一一”少女畅快的声音惊飞了山间的鸟雀,更引得崔琳之心脏砰砰作响。他忽然不安起来,生怕李澄玉的这声喊叫会将父亲或者寺庙的比丘引来,想回头看看情况却又不敢。

只能在一旁小声地恳求少女:“郡主,您能不能别喊……李澄玉诧异转头,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额头已然出了层薄汗:“怎么了,你不觉得很爽吗?”

崔琳之忽然话音一顿。

此时,二人又荡到了一个巅峰,顺着回落的惯性,李澄玉再次出声,比方才的音量还要大上几分,很是肆无忌惮:“嘿一-!”崔琳之不知道的是,此处正是净阑寺不久前设下的呐音峰,为的就是给心中苦闷、絮果结胸的信众一个排解之地。

不过鲜少有人敢尝试罢了。

而常人所认知的"佛家乃清净之地′也讲究的是心净'而不是′音静。“你也试试嘛,很爽的。”

喊过瘾后,李澄玉也鼓励身旁神情局促的少年试试看。起初,崔琳之还有些扭捏,后来在少女的不停撺掇下,也张了口。就是声音有些小。

李澄玉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喊的还没蚊子声音大,哈哈哈哈……”

闻言,崔琳之赧红了脸,又不想轻易认输,于是攥紧了拳头破釜沉舟一般大喊了声:“啊!”

不满十岁的小少年声音稚嫩又尖锐,瞬间惊飞了一大片栖停在树枝上的鸟雀,就连花丛中流连的蜂蝶也加快了踹跹。崔琳之见状惶恐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淑雅,可心里头却莫名的畅快。

就连方才所受的委屈与不甘也跟着这嗓子给喊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对嘛!”

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康安郡主竞出声赞许了他。“来,咱俩一起喊。”

李澄玉说着,主动起了个头:“"喂,我讨厌吃香菜!”崔琳之受其鼓舞,也跟着喊了声:“我也讨厌吃萝卜!”每逢炎炎夏日,父亲总是说萝卜赛人参,每晚都要求他和琅之喝上一碗萝卜豆蔻煮的熟水再睡。

崔琳之真的很讨厌煮熟后的萝卜味。

闻言,李澄玉扭头冲他一笑:“萝卜这种东西介于好吃与难吃之间一一好难吃。”

她这番话不知怎的逗笑了崔琳之。

少年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笑起来唇红齿白,分外娇俏且清丽。尽管年岁尚幼,但已经能瞧出日后的天人之姿。喊了一会儿,李澄玉觉得有些枯燥,便领着崔琳之唱起歌来。她唱的歌与调崔琳之从来没听过,京都近年偏好江南靡靡之音,曲调大多婉转缠绵。

也有类似战歌肃杀苍冷的歌调,却并不盛行,只在一些祭祀时使用。李澄玉的歌恰好吸收了二者的优点,歌词优美朗朗上口曲调却刚劲有力,无论是听还是唱,都令人心潮澎湃。

崔琳之被她带着唱了两嗓子,一开始还有些不熟练、扭捏,后面声音逐渐超过了李澄玉,且越唱越忘我。

“可以啊你。”

李澄玉侧头,笑着打趣他。

崔琳之闻言刚想自谦,便见面前人脸色忽地一变,大喊了句:“小心!'同时抬臂挡在了他脸前。

与此同时,一大群叽叽喳喳的鸟雀呼啸而过,有些笨鸟躲闪不及坚硬的鸟喙与翅膀纷纷拍打在她们的头上、身上。

二人一时忘我荡得太高,无意间冲进了天空中飞翔的鸟群里。崔琳之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松手捂住了脸,却忘记此刻自己正与李澄玉站在秋千板上,而对方为了护住他,也早就松开了纤绳。但是奇怪的是,跌落在地的时候,崔琳之并未感到任何的疼痛。李澄玉就不一样了,抱着身上的小少年,眦牙咧嘴地躺在草地上,给对方当了人肉缓冲垫。

意识到是康安郡主救了自己后,崔琳之先是一阵感动,而后立刻慌张起来。“郡、郡主,你没事吧………

说着说着,小少年便陡然落下泪来,剔透如珠的泪水自他睑边颗颗坠落,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不过幸好,她们摔倒时秋千刚好荡到最低处,树下又都是厚密的草垫,所以李澄玉只是擦伤了一点手肘,并未受什么大伤。瞧见崔琳之忽然哭了起来,她也不顾自己手肘的疼,急忙爬起来安慰他。撸起袖子将微微沁着津血的伤口给他瞧:“你看你看,没事的,都是些小伤。”

谁知崔琳之看过后,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扯着李澄玉的手要带她去上药。即便父亲因此会重重责罚他也不要紧。

“唉,你别哭啊。”

见崔琳之一直哭个不停,李澄玉没办法只能按往常哄哥哥李见凛的方式那样哄他。

叭叭在小少年湿润的面颊上左右亲了下。

瞬间,对方便止住了哭声,满眼含泪地怔怔望着她。嗯,她可真聪明。

小澄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