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番外之上一世
第83章番外之上一世暗恋
有几个小宫娥自门前匆忙经过,手中拎着蒲叶、葵花并一包五彩丝线束绑好的粽子,有几位老嬷嬷正拿了佛道艾来悬在门扉前。那佛道艾是用艾叶剪成道士的模样,悬在那里可以驱虫镇宅,也可以祈平安。
佛道艾在轻轻摇晃,李秉璋长久地注视着,一直到一阵风吹来,他闻到了清淡的艾香。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端午了,端午节才有的香。端午节……
脑中便浮现出往日读过的一些字句“并皆茸切,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又有“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属于他的世间就是这么匮乏,能想起的就是这些了。其实细细回想,也许在某次端午,他也曾和皇兄弟们一起拜见父皇,参加节庆宴席,甚至可能看过龙舟赛,不过他也只是看看罢了,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雾,远不如书上那些字句更清晰。
他生在皇宫内苑,长在锦绣富贵中,不过他好像一直是局外人,一个被遗忘的人。
别人称他为七皇子,皇子的身份于外人来说很是尊贵,不过在这深宫之中,他却卑微到仿佛不存在。
他所住的这处宅院旁便是姑姑们的住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如同安静长在墙壁石缝中的一颗草,阴暗苍白,静默无声,甚至不会探出头仰望一眼蓝天。属于他的不过是方寸之地,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年节时的赏赐固然也有些份例,这些都被侍奉的姑姑和宫娥分走了,能用到他身上的少之又少。
对于这些他也并不在意。
光阴是如此漫长,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于是少吃一口,多吃一口,仿佛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他会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窗棂前的阴影中,于窗棂的缝隙中注视着这个世间。这日的午后,时间缓慢而寂静,一切和往常并无不同,可就在起身间,他捕捉到一些言语,是两个宫娥说话的声音。若是以往,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那些闲杂的声响也从来不会进到他的耳朵里,可是这次,他却捕捉到一个字眼,那个字眼落在他耳中,进入他的脑中,惊起他心中些许波澜。
她们提到了安国公府的嫡小姐。
安国公府的嫡小姐,就是她。
李秉璋微微眯起削薄的长眸,侧耳捕捉着,聆听着。是两个小宫娥的声音,他记得她们的名字,是寿安宫里的小宫娥。她们的声音颇为细小,还伴随着些许案案窣窣的声音,不过他却听到了,她们说这位小姐生得实在貌美,只是略丰润了一些,便不太好看了。其中那个声调尖细的说:“也不知道堂堂公府怎么养的,吃了多少好东西,那身段,啧啧啧。”
另一个便笑起来:“还不如咱们生得苗条,可惜了,她生来命好,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将来或许要做二皇妃的。
尖细嗓子却道:“你想得太美,就凭她,怎么可能!”“为什么不行?”
尖细嗓子头头是道地说起来:“这个小姐,依我看,是没什么福气的,命苦,如今她没了母亲,她家国公爷自是要再娶了,若是再娶的话,她虽依然占了一个“嫡”字,但是将来还不知如何呢,且要看造化了!”她有些得意地道:“所以要我说,这是一个命苦的,她还真未必能做成这二皇子妃呢!”
另一个听了,叹:“你说得有些道理。”
尖细嗓子:“她要是尽快瘦一些,说不得靠着这相貌,能尽快找一个好的,可她现在这样一一”
这么说着间,两个人走远了,听不到了。
李秉璋垂下眼睑,掩下幽邃的眸子。
她的母亲去世了,他知道,却并不在意。
毕竟这个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死去一个人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他却在意她不再来宫中,哪怕她不会看自己一眼,可是只要他能看到她便可以。
看她一眼,已经是他每日睁开眼的期盼。
现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死去了,且恰好是她的母亲,所以她不来了。偏偏这时还有人暗中议论她。
李秉璋回忆着那小姑娘,她站在日头下,睫毛柔软而纤细,她像是一抹明净的雪,让人想伸出手,替她挡住日头。
怕她化掉。
现在,她遭遇了丧母之痛,却被人这样暗中提起。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端午节这样的热闹,李秉璋从不参与,若他竞出现了,必是迫不得已,他永远和宴席上其他人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不过这次他主动来了,安分地站在众皇子的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可他生得太过出挑,以至于在场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略带着稚气的面庞仿佛精雕细琢,冷白如玉,墨黑的发自略显削瘦的肩头垂下,和雪白流畅的颈子形成鲜明对比,更觉惊艳。不过在最初的惊艳后,大家心里平添几分疑惑。他衣着朴实,并不像其他皇子那么讲究,甚至看着有些局促短小了,可是料子却是上等的,发上的玉簪也是上乘的。宫中讲究多,各样金器玉器都是按照规制来佩戴,没那身份不能随便戴,他那玉簪就不是寻常人戴的。
因为这个,有人暗中问起那小少年是谁家的。于是便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提起这便是七皇子。七皇子?更多人暗暗打量,贵女们暗暗红了脸庞。哪怕再不起眼也是皇子,是帝王血脉,况且生得如此惹眼,哪个女子见了不心动?
二皇子见此,便轻笑,特意拉着这位皇弟道:“我看今日你要大出风头,你年纪虽小,但说不得会有哪家女子对你暗中仰慕。”仰慕?
李秉璋看着这位皇兄的笑颜,有些费解地道:“为什么?”二皇子疑惑。
李秉璋以很慢的声调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会有人对我暗中仰慕?”他这么一说,周围好几个皇兄皇弟全都笑起来,笑他如此单纯直白,也笑他的不晓世事。
大家便打趣起来,说你生得好看,说你只凭着这张脸便足以找一门好亲,也有的言语间竞有几分戏弄,或者是轻视。李秉璋自然感觉到了,不过他并没在意,他只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生得俊美,女子会喜欢。
阿凝是女子,且是年龄相仿的女子,所以她会喜欢自己吗?想到这里,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向不远处女眷的方向。今日太后娘娘设宴,皇亲国戚内外命妇都会来,她们也会带来家中的女儿。李秉璋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若她不来,那他便空空耗费一日的光阴,还要去听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言语。他便躲开了众皇兄弟,也避开了诸多惊艳的视线,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她。
他一直等着,最后几乎等得不耐时,他终于看到了她。她跟在她家婶母后面,穿了一身素净衣裙,也没戴什么头面,只简单攒了一朵淡色的小绒花。
她略低着头,微微垂着眉眼,看上去柔顺小心。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却又贪婪地描摹过她的脸庞,原本略显圆润的面庞似乎比原来瘦了一些,就好像属于她的一部分神采被人吸走了。似乎才刚哭过,眼睛一旁的肌肤薄而红,透着些许水光。他久久地望着这样的她,心想母亲对她很重要吗?失去了母亲的她,看上去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就好像秋日的风吹起,原本饱润的花朵黯淡了。
接下来整个的宴席中,她微垂着眼睛,甚至仿佛有些呆。宴席结束后,大家都去看戏,哪怕是她往日最喜欢的戏,她仿佛也无动于衷。
他还看到二皇子过去安慰她,陪着她说话,哄着她,她似乎被安慰到了,侧过头,抬起软薄的眼睑,抿唇一笑。
这笑,恰好对着李秉璋的方向。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笑,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可是他却依然有一种错觉,她对着自己笑了。
她的笑如同浅淡的风吹过湖面,温馨清凉,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轻轻抚摸了。
他合上眼睛,深切地感受着这一刻的甜蜜。其实后来李秉璋也曾经回想起来这一刻,这时候的自己还很小,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他并不真正懂得情爱,也并不知道那就是对一个人的爱意。可是这个时候他心里有一个简单而执着的念头,那便是喜欢,想要看着她,长久地看着她。
当然也希望有一天她的眼里能有自己。
这时候,她被什么人拉住手,似乎要去内殿看什么了,她显然不太情愿,但并没拒绝,柔顺地低着头跟进去了。
李秉璋看不到阿凝了,心里空落落的,呆站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便要起身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远处传来小小的骚动,好像还有女眷发出尖叫声。有一宫娥突然晕倒了,脸色惨白如纸。
因在场有内外命妇,突然见了这情景大家自然有些慌,有人匆忙唤来太医,又有小太监将那宫娥抬了出去。
李秉璋停下脚步,略侧首,透过匆忙走动的身影,看到那张已经蜡黄的面孔。
是她,那个尖细的声音,暗中议论了阿凝。他的眼神锋利而冰冷,勾唇冷冷一笑,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