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上一世(1 / 1)

第85章番外之上一世

第85章番外之果子糖

略显沙哑的声音,好像是十几岁郎君们特有的,但是这声音很陌生,阿凝没听到过。

她微张着唇,疑惑地看过去,却看到了七皇子。他穿了一身暗纹锦袍,腰上用一根素色玉带绑缚着,一头乌发高高挽起,看上去略显潦草。

可是少年美如玉,哪怕一身衣着再寻常,也难掩泠泠玉色。而现在,这俊美少年一双黑眸清冷孤寂,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让她完全猜不透。

她有些慌,下意识想跑,不过想到自己的心思,到底是压下了冲动。她硬着头皮,迎着他的视线,很小声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李秉璋却道:“你刚才以为是谁?”

阿凝:“啊?”

李秉璋再次重复:“你以为我是别人。”

阿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摇头:“我,我没认为你是别人,我就是吓了一跳,因为,因为一一”

她结结巴巴的,脸红耳赤。

李秉璋垂着眼,视线自始至终紧盯着阿凝。御花园的后苑花木自是花了心思的,便是隆冬时节依然有花在开,甚至团团锦簇,如火如荼,她着了黛青色大氅,有些笨拙地将边角掖在怀中,可怜巴巴地蹲在那里,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小猫儿。她确实瘦了许多,纤纤弱质,完全变了一个人般。只那双大眼睛依然睁着,带着雾蒙濠的水汽,无辜又委屈,纯净娇憨。李秉璋心头柔软,他低声问:“因为什么?”阿凝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承认道:“你的声音,我没听出来。”她说完这个,唯恐他多想,连忙解释:“我记得你之前的声音,可你现在,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李秉璋眉骨微挑了下。

阿凝红着脸,绞着小手,小声说:“你之前的声音是小孩的声音。”李秉璋面无表情:“现在呢?”

现在?

阿凝想了想,费力地试图想出一个形容,最后她终于想出一个一丝不苟的说法:“像半大不大的大人。”

李秉璋沉默地看着她。

阿凝被他看得很是不自在,又疑心自己说错了话,她蹙着小眉头:“你一一”谁知李秉璋却突然垂眸一笑,虽笑得有些凉淡,但确实在笑。阿凝惊讶,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笑起来真好看!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李秉璋却很快收敛了笑,他压住翘起的唇角,眼神淡淡的:“刚才哭什么?″

阿凝红着脸道:“我没哭,就是风吹了眼睛。”说完掩饰性地吸了吸鼻子,她不想让他问起这些。李秉璋并没追问什么,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阿凝觉得那双眸子好像能看透自己的心思,这让她越发不自在。

她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没去宫宴?”李秉璋:“我为什么要去?”

阿凝愣了愣,之后有些失落地埋怨道:“亏我找了你半天,我想着你会去,结果你没去!”

李秉璋挑眉:"你找我?”

阿凝点头,晶亮的眼睛看着他:“我一直担心你来着……上次你救了我,落了水,我怕你病了,你没病吧?”

李秉璋:“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

阿凝:“我不是说你现在,是说你当时,我可是病了十几日,高热,我担心死你了!”

在她这么小声倾诉着的时候,李秉璋看着眼前的她,她原本还算圆润,病了这一场,瘦了许多。

突然想起一句原本觉得很没意思的诗,人比黄花瘦,她如今便是这样。他其实知道她病了,但没有消息,不知详细,如今见到了,听她说了,终于知道了。

阿凝看他不言语,只以为他不信,忙道:“真的,我一直病着,也没法进宫,所以才拖了这么久,我一直想进宫见你,想谢谢你呢!”李秉璋还是不说话。

阿凝觉得自己干巴巴地自说自话,有些傻,也有些尴尬,不过她还是尽可能缓解着这种尴尬:“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想送给你,也不知道你喜欢吗,你该不会笑话我吧?”

李秉璋:“什么礼物?”

阿凝一听,有些意外:“你想要吗?”

李秉璋眉眼凉凉的:“你又没给我!”

阿凝听懂了他意思,有些不敢置信,忙不迭地掏出自己的香囊。李秉璋望着她的手,莹白粉嫩的手指,笨拙而紧张地自香囊里面掏着什么。他脑中便浮现出一些句子,很杂乱的句子,诸如“端午以赤白彩造如囊,以彩线贯之,搐使如花形",又比如“手如柔黄,肤如凝脂”。李秉璋是隐在阴暗角落的李秉璋,他所看到的这个世间,是书籍中的字句,是天上的悠悠白云,以及触目所及的黄瓦飞檐。父皇,皇兄弟,妃嫔们,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蟒袍玉带花团锦簇,这些在他眼里都是隔了一层雾,他从来不能真切地明白。现在看着阿凝,这么近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间的那层雾气似乎淡了,明洁的阳光下,他似乎看到了这个真实的人世间。这时,他看到她柔软纤细的睫毛掀起,望着自己:“你……喜欢这个吗?”李秉璋视线下移,便看到她手中拿着的,是一块玉佩,打了银络子的玉佩,可以挂在腰上的那种。

他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他见二皇兄他们似乎佩戴过。见他不说话,她再次举起手,捧着那玉佩,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喜欢?这个很好看吧。”

李秉璋心里却想,似乎有一股很轻的甜香,是什么味道,糖吗,什么糖?阿凝见他一直不搭腔,实在有些沮丧,不过还是费劲地解释道:“这是我最心爱的一块,我想送给你,你不想看看吗?”说着,她对他摊开手,要他看。

李秉璋便看到,那双手软糯粉红,就连纹路痕迹都是淡淡粉粉的,那手心躺着一块玉,上等的羊脂白玉,上面雕了一一他辨认出,那是一只猫儿,有些憨厚调皮的猫,惟妙惟肖的。他对这些身外之物一直漠然视之,并不在意,可他也知道,这是很好的玉,用这样的玉雕刻这样一只猫,很少见。关键还雕刻得这么像她。

他的视线微抬,回到她脸上,她白净柔腻,神情软和娇憨,像一只不晓世事的小乳猫。

他望着她的眼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这双手柔软犹如无骨一般,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她似乎有些慌,睫毛在颤,神情懵懵懂懂。

他自她手心取了那块玉佩,放开了她的手。她似乎松了口气,怔怔愣愣的,仿佛没反应过来。李秉璋的手攥起成拳,将那块玉佩牢牢握在手心,再次问道:“说吧,你刚才哭什么?”

阿凝没想到他再次问起,她连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泪光。她便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哭,你听错了吧!”李秉璋没想到她这么倔,不过她既然这么说,那她便是对的吧。于是他不再提这个,反而问起来:“那个香囊装了什么?我闻着很香。阿凝听到,便抿唇笑:“这是香糖果子,你要尝尝吗?”李秉璋没吃过香糖果子,他不喜欢吃甜的,可是他想吃她的。想更深入地尝到她所拥有的香甜。

阿凝看他没反对,便再次打开自己香囊,用白净的小手指头在里面挑啊挑的,终于挑出一块来,用油纸包着的。

她递给他:“这个,你尝尝,是用杏子和生姜熬出来的,也加了紫苏,还用菖蒲浸过。”

李秉璋便自她手中接过来,缓慢地剥开油纸,将那块香糖果子放入口中。清淡的甜香自舌尖溢开,他抬起眼看她,却看到她正睁着晶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便漏跳一拍。

略垂下眼,他低声道:“很好吃。”

阿凝:“那都给你吧!”

她很大方的样子,一股脑送过来,李秉璋也就了:“好。”阿凝:“你没吃过这种糖吗?”

李秉璋摇头:“没有。”

阿凝显然有些惊讶和同情,不过她赶紧掩饰了,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那我下次有机会进宫,再给你带,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带什么!”李秉璋:"嗯。”

阿凝:“你想吃什么呢?”

李秉璋当然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他便道:“我想吃你喜欢吃的。”阿凝听了,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乌梅糖,蜜饯樱桃,膏子糖,韵果,乳糖,鼓儿砀,这些我都爱吃。”

李秉璋:“我都想尝尝。”

阿凝便绽开一个笑:“好!你等着,我回头都给你带来!”阿凝说话算话,下次她设法进宫后,果然给他带了各样果子糖。李秉璋并不喜欢吃甜,不过阿凝带的这些他都喜欢。他会把她送的香囊紧贴在心口,会在夜晚摩挲着那块玉佩,更会期盼着她下一次进宫。

这样的日子充满甜蜜的期待和惊喜,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幸福过,以前的世间是黑白的,是枯燥的,可是现在却多姿多彩起来。可惜能见到她的机会太少了,有时候她好不容易进宫,自己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和她说话。

这带给李秉璋前所未有的痛苦。

没有人告诉李秉璋,牵挂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她那种强烈而执着的意念意味着什么。

身为皇子,哪怕再不受宠,他也会跟着皇兄皇弟们一起读书,他沉默地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书,在字里行间寻觅着,可他寻不到答案。

终于某一日在藏书堂中,他翻到诗经中的句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些句子他并不是不曾读过,但是当时并不懂其中意,如今细细品味,却觉心驰神摇。

他继续往下读,待看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之句,更觉心头酸楚饱胀,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思念痴狂,竟全写在其中。于是他紧紧攥着那书,怔怔地看着,心里却想,原来这就是朝思暮想。一瞬间,青涩削瘦的身体在紧绷,在颤抖,他似乎瞬间完成了少年的蜕变,领悟到了男女之间那朦胧难言的滋味。可是这种感悟却让他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她显然懵懵懂懂的,稚气单纯,并不知道对面的自己已经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思,甚至偶尔和她说话,她也会和自己提起二皇兄。

她应该是仰慕二皇兄的,所以她似乎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倾诉的对象,说着她的苦恼,以及对将来的担忧。

于是听她说话便成为刀尖上的蜜糖,既痛又甜。而在大部分看不到她的时间,他因为这绝望的单相思而分外煎熬,他似乎精神恍惚起来,看到御花园中的杏子熟透了,红黄相间,有着薄薄的皮,他便想起她灿烂红润的面庞。

坐在自己房中,透过红墙黄瓦,看远处粉白云朵,便想起她,看书中有绝世佳人,又觉得必不如她。

她无处不在,却又距离自己过于遥远。

而最让他痛苦的是,他听到一些消息,她果然会和二皇兄在一起,他们要做亲了。

他当然也知道,皇帝是希望将阿凝配给二皇子的,只不过二皇子的母妃并不愿意罢了。

当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紧紧地抿起唇,仰起脸。他睁着墨黑的眸子,透过繁琐华丽的雕花窗棂,无声地望着远处高高翘起的飞檐。

这一刻,帝王,皇后,那些妃嫔,那些皇子公主,以及来往的宫娥太监,所有的人都交织在一起,在他脑中疾速而无声地转动着。他想和她在一起,那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