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第46章第46章

陆景云挺直了背,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微扬。1“听清了吧,多亏魏王殿下求情,陛下才肯饶你一命,待回了京,你自去向魏王殿下谢恩吧。”

山水绣屏风上映出朦胧的人影,陆景云侧身站在屏风前,语速迅疾地将话转达,一边说一边打哈欠,急着回房补觉。

梨若不应声,陆景云继续说:“陛下今日去见了辞官在舒州颐养天年的高太傅,你有什么话,等陛下归来亲口对陛下说吧,本官话至此,你歇着吧。”他转身迈出一步,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能否请陆大人帮我去蓬莱阁传个话,说我一切平安,让人去带一句话就行,我不想让家里人为我忧心。”

陆景云停住。眼睛转了转,好奇地问:“你当真有孩子?”“有,一对双生兄妹,记在我名下,但非我亲生。”陆景云悠悠笑了声,"真的假的,梨若,这种事不好说谎吧,让陛下知道你又说谎,当心你的小命啊,我劝你实话实说。”他让人去查了,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俩孩子像是凭空蹦出来的,说是外来收养不可信,疑点重重。

与其说是收养,陆景云更觉得这是梨若亲生的,但……据医馆附近的街坊邻居说,医馆中有三位娘子,应是姐妹关系。这俩孩子是从谁肚子蹦出来的不好说。

陆景云:“陛下已吩咐我去查这两个孩子的来历,梨若,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实话实说,对你我都好。”

屏风后静了几息。

床榻上,梨若撑起身子坐起来,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褥,“陛下还说了什么?″

“你只需告诉我,那两个孩子,究竞是不是你亲生,他们的生父、是谁?”陆景云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他在外踱步,试探着问:“若他们是你亲生的,那就是……

那或许是,陛下的血脉?

“不是!”

梨若坚定否决,“他们是我姐姐曼青的孩子,曼青是南疆人,孩子出生后官府不给办户籍,这才落到我名下,这就是实话,你别去打搅他们,陛下那边我自会去坦白。”

陆景云点点头,觉得梨若这话还算可信,她心悦陛下,这些年确是独身,没有和其他男人牵扯。

梨若没必要用孩子的身世骗人,如果是陛下的血脉,就更没必要说谎了。大

陆景云信了梨若的说辞,离开静园直奔舒州最繁华的长街。他没带御龙卫,那样太招摇。

巧的是,他围着蓬莱阁晃悠一圈后,碰见了同样在围墙外鬼鬼祟祟的云赐。“云赐?你不是跟陛下出去了,在这蹲什么呢?"陆景云问。云赐从树上蹦下来,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目不转睛地盯着蓬莱阁后院大门看。

“陛下那边有百越跟着,用不上我,我来这边随便走走。”随便走走能走到这里?陆景云不信。

陆景云正要问他发现了什么没有,结果云赐抓起他的躲到墙角后。云赐:“来了。”

陆景云:“谁来了?”

云赐探出半个头,指了指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就是那个马车,每天这个时辰,那两个小娃娃从青山书院下学回来,就是这个马车去接,人就在里面。”

听说这两个孩子是梨若的,云赐实在好奇,没忍住过来瞧瞧。陆景云佩服,没想到云赐刚来两天就将这些消息摸透了。他拍拍云赐的肩膀,笑道:“正好,帮我个忙。”一刻钟后,马车安稳停在墙边,车厢内,驾车的车夫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呜呜喊着。

相比于马车的惊慌,面对两个身形高大,满脸不怀好意的绑匪,团团就显得格外镇定。

团团靠墙站着,被两个古怪的叔叔堵在墙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仅有五岁的小孩对上两个大人,没有一丝还手之力,团团警惕看着他们,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揪紧袖囗。

明明很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像个小大人。云赐蹲下来,盯着这小男娃娃的脸看,嘟囔道:“他和梨若有点像。”陆景云不觉得,笑着说:“先入为主了吧,根本就不像,梨若说这孩子是过继的,不是她亲生的,明明就不像。”

云赐不信,“像,他像梨若,也像…

其实也有点像陛下。

他七八岁就进了东宫,见过梨若幼时,也见过陛下小时候的样子。仔细看看,这孩子身上有梨若和陛下的影子。云赐觉得梨若骗了陆景云,但他没说出来。陆景云咧嘴笑,伸出手捏了一下团团的脸,“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对了,马车里怎么只有你一个,另一个呢?”团团已经靠着墙了,无法再后退,躲不开这个怪叔叔的大手,他的脸被好一番蹂躏。

“怎么不说话,安心,我们不是坏人。"陆景云说。不是坏人?

他们欺负一个五岁的娃娃,很坏了,云赐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陆景云脸皮有点子厚。

他怕给小孩吓坏了,到时候不好交代,于是安抚道:“你叫团团是不是?别怕,我们认识你阿娘,知道你阿娘在哪,你要不要去见她。”“真的吗?我阿娘在哪?"团团急着问。

昨夜阿娘没回家,姨娘说阿娘有事,过两日就回了。可是夜里妹妹发了高热,一直喊着阿娘,他问姨娘,阿娘在哪里,可不可以快些回来。

姨娘不说话,一边照顾妹妹一边叹气,还悄悄背过身,抹了下眼泪。团团敏锐察觉到不对,今日一整天都念着阿娘,书院听讲时走神,还被夫子罚站了。

陆景云:“想见你阿娘?”

团团用力点头,渴望地看着他们。

这小孩也太可爱了,怎么生出来的,梨若那么暴躁的脾气,能养出这么可喜可爱的孩子吗。

陆景云手指头戳了戳小孩的脸,问:“那你告诉我,你爹叫什么名字?”团团:“阿娘说我和妹妹没有爹,爹早死了。”陆景云:“…那你阿娘,是你亲娘还是姨娘?”团团蒙了,想起阿娘曾经交代的话,说:“是姑姑。”陆景云:“姑姑?”

什么姑姑,这小孩分不清姑姑和姨娘吧,乱叫的。云赐抱起团团,“好了,别问了,跟个小娃娃能问出什么,他什么都不懂,说了也不能信。”

陆景云凝眉沉思,对梨若的话产生了一丝丝怀疑。“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两个人一合计,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孩子抱走了,临走前对绝望的车夫说:“告诉你家主人,孩子去找他娘了。”

入夜,御龙卫护送圣驾回到静园,那整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枝头鸟儿四散,身在后院都听得真切。

梨若被软禁在房中不能出去,身侧有两个侍女侍奉,送饭送药,可以使唤,但问不出话来,嘴很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两位能否通传一声,我要见陛下。"梨若说。侍女端着汤药进来,将药碗递到梨若手边,恭敬道:“娘子请喝药吧,奴婢们得了命令,只在院中侍候娘子,出不了院子的,更不允和娘子搭话,娘子别为难我们了。”

梨若不愿为难她们,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舌尖喉咙满是苦味,几欲呕出,但生生忍住。

“那烦请两位姑娘去寻太医,我身子有些不适。”侍女屈膝行礼,端着托盘下去了。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医拎着药箱进来,隔着帘子为梨若把脉。太医提着心过来,把脉后又落下,说娘子身体康健,休息一日就好了大半,只需再喝两日汤药就大好了。

太医松口气退出,梨若脸色稍霁,也松了口气。昨日太过激动晕倒,如今看来,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她暂无性命之危,往后如何走,只看萧黎想要她怎么样了。梨若一想到他,便不愿往下接着想。

他再好,也是九五之尊,回不去从前了。

不知道团团和圆圆怎么样了,曼青知道她被萧黎带走,要照顾孩子还要管着酒楼,定是又急又累,觉都睡不好。

梨若一手抚上胸口,总觉胸闷气短,心情压抑,有些不好的预感。上次有这样的预感,是在三年前,团团生了一场大病,幼儿难以用药,大夫束手无策,她守在床边几夜没合眼,终于陪团团熬了过来。母子血脉相连,莫不是团团和圆圆出了什么事?梨若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就一刻都坐不住,胡思乱想以后,没忍住推开房门往外走。

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单薄长裙,面容发白,唇色极浅,一看就是还病着。突然走出来,俩个侍女都拦着,要将她扶回去,奈何她们力气小,根本就拦不住,关键是还不敢动粗,只能好言相劝。院外的侍卫见里面闹起来,连忙去通报,巧的是刚走出没两步就见陛下往这边走来。

“住手。”

梨若正和侍女们纠缠,试图讲讲道理,突然听见院外一声冷呵,几人顿时停了嘴。

她望过去,看萧黎一身冷肃,气势汹汹走过来。侍女退散,不敢抬头,内外无人往这里看一眼。萧黎拉着她的手腕进了门,看在她还病着的份上,忍住怒火,进了门就松开她的手,没有用力气。

病中穿着那么单薄的里衣出门,真是不长记性。他欲训斥,抬眼却见梨若双眸湿润,面色苍白,话到嘴边顿住,没有说出囗。

梨若没了力气,扶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着:“陛下,我想回家看看,看一眼便好,能否允我明日回去一趟,我看一眼就回来。”萧黎想拂开她的手,但看她这虚弱样子,推一下就站不住了,便暂且忍了,冷漠开口,“莫要妄想,记住自己的身份,戴罪之身,不配提要求。”“陛下,我必须要回去看看,孩子离不开我,他们见不到我会……“小孩懂得什么,哪有什么离不开,谁带都是一样,反正不是你亲生,尽早断了也好,十日后回京,你别再见他们了,朕会出面为他们寻一个好人家,趋着年纪小不记事,送人吧。"萧黎说。

梨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惊诧不已,“送人……那是我的孩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他们分开。”

萧黎目光审视,“既然不是亲生,何必这般在意,还是说你证骗朕?”“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梨若垂下头,低声说:“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离不开他们,我愿随陛下回京,陛下怎么处置我都好,但他们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他们就在哪,不能分开。”

萧黎气笑了,说来说去,不是孩子离不开梨若,是梨若离不开这对孩子,一对没有血缘的孩儿而已,至于她这么在意?他竟是连个小孩都比不上了。

“朕要你进宫,为奴为婢赎罪,怎样?你那两个孩子也跟你一起?”梨若有气无力的,闻言轻笑一声,缓缓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好,陛下怎样处置我,梨若都甘愿,至于孩子……我姐姐随我一同回去,她会照顾孩子的。”

说完,她浑身力气好像被抽走,心底无力,身上也没有力气了,抬手去扶旁边的桌子,不想身前的人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里屋走。眼前天旋地转,梨若倒在男人怀里,然后被送回床榻上。萧黎冷着脸起身,梨若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放,虚弱求道:“我不走,那请陛下派人去家中将我姐姐带来,我要见她。”“…陛下,当我求你了。"她卑微祈求。

萧黎再也忍不了,拂开她的手,单膝蹲下,与梨若平视,“就为了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你就能放下骨气和脸面,这样求朕?”真是好极了,她骨头那么硬,脾气那么倔,何曾为谁妥协。萧黎咬紧后槽牙,真想狠狠骂她一顿,让她清醒清醒,她是罪人,没有资格提条件。

可她已经病了,看着可怜兮兮,抛弃骨气脸面,这样求他。“……好。”

心中憋了满腔郁闷,可他当真拿她没办法。梨若放心了,手指拉了下男人的手,指尖触摸着指尖,语气轻轻,“陛下,陪我待一会好不好,我好难受…”

萧黎抬手探了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了。刚刚太医跟他禀告过,说梨若无大碍了,那怎么还是难受?“哪里不舒服?可有和太医说?”

难道是太医医术不精,有疑难杂症诊断不出?梨若闭眼,轻微摇了下头,“胸口烦闷,心心情所致哪有什么具体病症,如那般昨日的话,还不够伤人吗。”

他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气晕了呢。

萧黎默了片刻,冷哼一声:“呵,你还知道伤人?朕当你没心没肺,怎能知道言语刺骨,是何等滋味。”

孤枕难眠,已有五年,他难道就不伤心?

梨若看向别处,双目无神,“从前的事,我有错,但……不曾后悔。”她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下团团和圆圆,他们那么可爱,倾注她全部慈爱,是她的珍宝。

萧黎收回手,瞬间变脸,狠狠剜了梨若一眼。原来是他不长记性,怎么一时心软又给她好脸了,这不,又要蹬鼻子上脸。好一个不后悔,是呀,对他狼心狗肺,狠心绝情,哪能后悔呢。屋中气氛冷凝,谁也不说话,两人都没有好脸色。直到门外传来陆景云的禀告声,打破这片寂静。“陛下,微臣带来一个人,陛下可要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