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98章
腊月二十八,蒋红梅匆匆忙忙从广市赶回南城。这几年厂子效益每况愈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蒋红梅总觉得家属院也呈现出一副衰败的样子。
筒子楼旧了不少,楼梯底下不知道被谁家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楼道的墙面上有几处乌漆嘛黑的陈年污渍,有些地方墙皮掉落没有补回去,裸露出里面的砖头。
蒋红梅走到楼梯口,邻居赵大妈看见她,惊讶一瞬后热情地打招呼:“哎哟,红梅回来啦!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去买菜了,吃了午饭就在厨房忙活了,瞧瞧,这满楼道的香味都是你家跑出来的。”蒋红梅笑着说:“过年嘛,谁家不是天天折腾吃的。赵大妈,我从广市带了点特产回来,一会儿拿给你哈。”
赵大妈喜笑颜开:“哎哟,你可真客气,每回回来都给我们这些老邻居带东西。那大妈就不跟你客气了,先谢谢你了啊!”蒋红梅:“瞎,小东西,应该的。”
说着,蒋红梅就推着旅行箱进了自家。
赵大妈看着那个稀奇的自己能滚着走的箱子,啧啧两声,进了自家屋里,跟正做饭的儿媳絮叨:“红梅可真是发达了,一年比一年瞧着阔气,这可真是,原来谁能想到哟。”
李副科长这两年升职了,已经是保卫科的科长了。不过虽然升职了,但是厂子效益差,福利待遇其实还没前两年好。他爱人邹华原先是纺织厂的,这两年纺织厂效益比军工厂更差。
邹华叹了口气:“听说红梅做生意还是柳家那闺女带起来的呢,您看看柳家现在的日子,鸡飞狗跳的,也不知道丁明霞后不后悔。”“嘴巴上当然是不后悔的,还骂柳绵绵不孝顺呢,也不想想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那柳锦诗差点把柳绵绵卖给人贩子,丁明霞还跑去西北给人伺候月子呢。”
赵大妈撇撇嘴,“早年还觉得他们家个个精明能干,现在看,一家子都是没脑子的。”
邹华边干活边回头看了眼赵大妈,表情有些犹豫,赵大妈跟儿媳一起生活多年,哪能看不出来她是有话要说,干脆问:“你干嘛呢,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娘儿俩还能有什么不好说的?”
邹华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怕妈你骂我吗?”赵大妈:“哎哟,这过年过节的,我就算是想骂你,也会先忍着的。”邹华笑得更厉害了,其实她知道婆婆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只是她自己心里有些犹豫不决,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一咬牙,还是开了口:“妈,你说我把纺织厂的工作辞了,卖红梅他们的服装怎么样?”厂子效益不好,但是国营的厂子,可没有随随便便把工人辞了的事情,所以厂子里为了减轻负担,倒是出了个政策,主动辞职的,按照工龄能补偿一大笔钱。
原先大家都觉得,国营工厂那是铁饭碗,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少他们一口饭吃,可这几年不一样了,有些效益特别差的厂子已经倒闭了,工人只能拿着微薄的补偿自寻出路。
邹华娘家一个邻居姐妹就是这样,现在一大家子靠着她丈夫一份工作过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最近已经在琢磨着去学校门口卖茶叶蛋了。与其等厂子支撑不下去,再被逼着找出路,还不如趁着厂子还没倒,多拿点补贴出去做生意。
这就是邹华的想法。
不过她也知道,很多思想是一下子扭转不过来的。别说老一辈人看重国营工厂的工作,就是她自己,也是看重的。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份工作,她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出嫁后到了婆家,不用别人撑腰,腰杆子也照样硬。
谁又能想到,如今会这样呢?
邹华担心赵大妈不理解,谁知赵大妈一拍大腿,说:“我正发愁呢,你们厂子效益都不好,这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一家子日子怎么过。瞧瞧,还是你脑子活络,你说的没错,这摆在眼前的路子呢,红梅这孩子是个大方敞亮的,咱们问问她。”
赵大妈高兴地嘀咕:“咱们也不求挣大钱,能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成。别看外头都说做个体户丢脸,我瞧着挺好的,凭劳动挣钱,不丢人。就是没人带着容易亏钱,你瞧瞧柳家,那就是反面例子了。咱们问问红梅,哪怕她不愿意帮忙,总归也比咱们经验丰富……
这边婆媳俩商量着,那边蒋红梅进屋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严格来说也不是客人,是她亲爷爷亲奶奶亲叔叔亲婶婶亲堂哥……嚅,人可真够多的。
蒋二婶看见她,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眼睛欻欻发光,满脸笑容地就迎了上来:“哎哟,红梅你总算回来了,我还说让你二叔去火车站接你呢,你爸非说不用,说现在南城有那什么租车,说你喜欢租车回来。”蒋红梅躲开她伸向行李箱的手:“我一个丫头片子哪能劳动二叔。”这是她奶以前常说的话。
二叔蒋大海马上接茬:“瞎,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劳动不劳动的。”蒋红梅懒得跟他们周旋,推着行李箱就进了自己房间:“你们坐,我坐车累了,歇会儿。”
不等其他人反应,嘭地就关上了门。
老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老太太扭头就冲着蒋大山:“你瞧瞧,一屋子长辈呢,她这什么态度?挣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在我们面前摆谱了?”没等蒋大山开口,蒋红梅的弟弟蒋红斌先开口了:“我姐不一直这样吗,挣没挣钱她都这样啊!"没挣钱的时候,不高兴了也要摁着他打呢,挣钱了倒是不打人了,反倒还会给他零花钱,嘿嘿。
老太太一噎,瞪了小孙子一眼,倒是没说什么,依旧是冲着蒋大山:“你当了这么多年车间主任,也没给你弟弟、侄子弄到个工作,这就算了。现在红梅都当了厂长了,这私人的厂子还不是厂长说了算?她二叔初中毕业,当过好几年大队会计,管个账没问题吧?她二婶会做衣服,车间里管管别人也没问题吧?她堂哥一把子力气,当个那什么保安队长总行吧?还有她两个堂妹,回头我让她们把缝纫机都学起来,保底能做个工人吧?自家人干活儿才尽心,有个什么也能给她撑腰,对不对?”
蒋大山没吭声。
他二弟确实初中毕业,也确实当过大队会计,可后面为什么被撸了呢?还不是账目不清楚,偷偷往自己腰包里搂钱了?让他管账,那不是让耗子去看粮仓要不是这样,他在军工厂这么多年,能不想法子给他弄个临时工?至于二弟妹会做衣服,农村里缝缝补补,做个裤衩的手艺,和服装厂是一回事吗,还管人,她知道个什么,人家要听她管?还有侄子,力气确实是不小,可他这么多年干过什么正经事儿吗?让他当保安队长,这是准备和他的会计老爹来一出里应外合呢?两个侄女儿就不说了,年纪都还小,该读书的年纪,学什么缝纫机?但是蒋大山知道,自己但凡反驳一句,他妈就有十句话等着他,回头就得骂他不孝子、白眼狼。
他想了想,最后说:“妈,那厂子在广市,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再说,红梅的事情,我也轮不着管。”
老太太一下子提高了嗓门儿:“她是你闺女,你怎么就轮不着管了?她一个丫头片子,挣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已经给她看好了一户人家,翻过年去就让她跟人相看。回头结了婚,广市也不用去了,有她二叔他们管着厂子就行了。”蒋大山皱眉:“妈,你这说的什么呢!”
蒋红梅突然拉开房门,寒着脸问:“管着厂子就够了吗,不得把厂子股份也都给你们?哦,看好的那户人家给多少彩礼,不管给多少彩礼,是不是都得孝敬给你们?”
她扬高了声调:“家里是没有镜子吗,没有镜子出门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脸大得南城都快盛不下你们了没发现吗?”老太太气道:“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蒋大山,你就由着她这么说你老娘?哎呦喂,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一一”早已听得一肚子火的钱爱真举着铲子从厨房冲了出来:“老虔婆你是不是故意的,过年过节的,你故意跑我家来寻不痛快了是不是?我好声好气留你们吃饭是给你们脸了是不是?滚,你们赶紧给我滚!”老爷子啪地拍了下桌子:“老大家的,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太也生气:“真是反了天了,老大,你就看着你媳妇儿欺负你老娘吗?”
结果钱爱真根本不理睬他们,挥舞着铲子就冲向了蒋大海父子俩:“你们不走是吧,不走我就打死你们的宝贝儿子孙子,我打死你们一-”蒋大海父子俩被打得嗷嗷叫,蒋二婶想上前“解救"丈夫和儿子,结果也一起被打得嗷嗷叫。
“走吧,爹妈,咱们先走吧!“蒋大海受不住了,“大嫂,别打了,你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
“哎哟喂,儿媳打爹娘了啊一”
老太太放声哭嚎,满以为会引来邻居的围观和帮助,结果她干嚎了半天,也没一个邻居出现。
蒋大海父子俩已经被抽得鼻青脸肿,干脆一人一个,拽着老爷子老太太就往外撤,蒋二婶一见他们都跑了,赶忙也跟上。钱爱真举着铲子直把他们追到了家属院门口,才又一路举着铲子回了家。“你们一个两个的有什么用,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也不知道吭个声,蒋大山你个窝囊废,我跟你说,你要是心疼你爹娘,你就赶紧现在追上去,跟着他们回乡下去!"钱爱真叉腰大骂。
蒋大山”
他赶紧为自己辩驳:“我没有,我不是也没同意吗,你看你打人我不是也没拉着你吗?”
钱爱真双眼一瞪:“你拉我试试!”
蒋红梅早在她妈追出去的时候,就蹭到餐桌边剥橘子吃了,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钱爱真同志,几天不见,你这厉害了啊!啧啧啧,我差点都记不起来,当初是谁一见着老太太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了。”钱爱真理直气壮:“当初那不是一直生不出男娃,成天被她骂,骂得吓破胆了吗?”
蒋红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现在生了男娃就不怕了。”钱爱真忍不住重重拍了她一下:“少胡说八道,进来端菜,吃饭了!”当初她生了红梅以后,好几年都没再怀上,二弟妹结婚比她晚,孩子怀得比她早,一生就生了个男娃。老爷子老太太本来就偏心小儿子,这么一来更是不喜他们夫妻俩。
那几年日子是真难,后面也是实在受不住,她才求了娘家的一个舅公,给丈夫寻了个当免费学徒工的机会,也是蒋大山自己争气,学到了技术,还争取到了工作机会,再后面他们一家子就进了城,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虽然日子好起来,可受那些年的影响,她心里总觉得儿子才是自己的依靠,对儿子总是偏爱一些。
也就这几年,她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从前错得多离谱。所幸她虽然偏疼小的一些,但对闺女也没多亏待,以后多疼闺女一些,就当是弥补吧。
没了那一家子惹人烦的,蒋家这顿饭倒是吃得轻松惬意。不过吃完饭后,蒋红梅毫无预兆地扔了个“炸弹”:“求知巷那边有房子在卖,已经让绵绵帮我付了定金,这两天咱们一起去瞧瞧,如果没什么需要修补的,等开年就搬过去。”
家里其他三人都是一愣,蒋大山忙摇头:“你买房子你自己住就行,这边能住,我跟你妈你弟弟就住这边。”
钱爱真也说:“对,我们住筒子楼住习惯了,搬过去还不习惯呢。”蒋红斌张了张嘴,干巴巴应了声:“对啊。"求知巷啊,那边的房子都可气派了,他其实很想去,不过也知道他姐买的房子,他们搬过去住不合适。蒋红梅笑了起来:“哎哟,蒋大山同志,钱爱真同志,搞得这么严肃做什么?我买房子,你们做父母的住是天经地义,至于蒋红斌这个小子,我借他住到结婚前吧,结婚就给我搬走。”
蒋红斌顿时乐了:“那我不结婚,不就可以一直住那里了?”这一句顿时让一家子都哭笑不得。
蒋家先是闹腾了一通,后面又传出了欢笑声,把左邻右舍都搞不会了。尤其是柳家,一家子冷锅冷灶的坐在餐桌边啃馒头,原本还想着终于也到了隔壁被人看笑话的时候,哪知道钱爱真一顿乱抽,直接就把那家人给抽跑了。热闹没得看,还得听隔壁的欢笑声,还得闻着隔壁飘来的真真饭菜香气,一家子都很不是滋味。
“要不,咱们去隔壁借点钱吧?"柳永捷突然说。丁明霞冷笑了下:“你以为我没借过,他们家除了蒋大山,那都不是好相与的。“不是被冷嘲热讽,就是被扯着一顿抽,她已经怕了钱爱真了。柳志刚也觉得借钱不靠谱,找谁借钱他也不会找蒋大山借钱,他转了话题:“不管怎么说,过年还是要有个过年的样子,永捷你明天去把媳妇孩子接回来。”
柳永捷往椅子上一瘫:“接回来做什么,跟咱们一起啃冷馒头吗?"他不敢跟父母说,应晓芬已经跟他提了离婚,那娘们儿还说,他们家这情况,根本养不起孩子,还不如每个月给她爹妈几块钱,让她家养着孩子。柳志刚和丁明霞被儿子一句话噎住,都没接话。他们确实没有钱。
夫妻俩都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们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要是当初…现在再想当初有什么用?
邹华一家子自然也听见了蒋家的热闹,不过他们并没有凑过去看热闹,过年过节的,没必要给人添堵,不说他们家,就其他家也不会这时候凑过去。说回来他们能这么淡定,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柳家人闹腾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们几乎隔三差五就能看一场热闹,时间久了,自然兴趣也没那么大了。原本邹华还想着,今天跟蒋红梅提生意的事情可能不太合适,人家家里刚闹腾过,没准正心烦呢。
她想着要么还是开年以后再说,结果晚饭后蒋红梅就拿着从广市带回来的点心过来了。
一番寒暄后,从家里拿了一包回礼将人送出门,不过在蒋红梅走开前,邹华还是忍不住把人拉住了:“红梅,婶子有个事情想问问你。”蒋红梅疑惑看她,见她表情有些严肃,忍不住笑道:“邹婶子,有什么事情你直说就好了,大过年的,你这么严肃,搞得我都要紧张了。”邹华干干笑了下,她紧张地搓了搓衣角,迟疑几秒,才说:“红梅,我们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我想辞职当个体户了,不过我也没什么门路,上回你不是说,你们服装厂其实也想开那个什么加盟店,专门卖你们的衣服吗,我就想着能不能试试,你看我能行吗?”
走廊外夜幕低垂,星星点缀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中,间或几声鞭炮声,便有猩红的火光在华美的夜空中炸开。
蒋红梅在火光中看向邹华,不知怎么的,想起自己当初拿卖工作的钱去弄瑕疵布,一转眼,也已经好几年了。
她笑着说:“有什么不行的,婶子我看你肯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