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叶茉盈推开谢绍辰是花了些力气的,不由轻轻气喘,清润的眼弥漫薄红。她忍着酸涩蹭去唇上残留的湿润,忿忿瞪着始作俑者,“世子自重。”不过是一口浓茶,无需以这种方式还以颜色吧,至少不会是君子所为。人前光风霁月的绮国公世子,人人口中芝兰玉树的同知大人,怎可如此僭越?“怎么,世子舍不得我?"叶茉盈故意露出讥嘲,彻底没了先前的温柔小意,眉眼间的清冷簇簇成冰,不掩厌恶。
阴差阳错的姻缘,本该好聚好散,她能做的唯剩自毁信誉,保他名声,待到戳破百效瘦塑汤的真相后,自此遁去,销声匿迹,不做打扰,也算对谢氏的一种赎罪,可谢绍辰不愿成全她。
那便多膈应膈应他,看看文质彬彬的世子爷,是否同她一样内里带刺。她本也不是温煦之人。
谢绍辰擦过唇角血丝的指腹微顿,看向仍坐在玫瑰椅上的女子,在她的躲闪下,轻轻扣住她的下颔,向上抬起。
指尖的绕指柔凝结出棱角,变得尖利,终于不再伪装了。可摘去面具的叶茉盈,反而鲜活了,连这张脸都顺眼许多。“我若舍不得,对你并非好事,莫再激将。”“世子该为自己刚刚做出的事致歉。”
谢绍辰唇边漫开笑,忽然有了棋逢对手的清悦感,是他二十载人生中从未产生过的诡异情绪,“然后呢,向你保证再不越矩?”哪怕是针锋相对,他都是一贯的慢条斯理,语调平缓,如一团棉絮,看似柔和,却叫外人一拳打不到要害,永远深藏不露。叶茉盈挣脱不开那只扣在她下颔处的手,愠怒渐起,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论道行,她浅显得多。
“世子听不懂我的诉求吗?”
“说过了,待到翊云娶亲,自会放你离去。”“可你在幽禁我。”
谢绍辰也不否认,那份深藏的记忆闪现眼前,令本就深邃的凤眸更加凛然,祖父身姿挺拔,人却消沉黯然。
他俯身靠近叶茉盈的耳畔,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白袍猎猎。
春风自门扉刮来,卷起叶茉盈额角碎发,她握紧裙摆,缓释着被激起的情绪。
他说“忍忍”。
可没有被折翼的雀鸟,怎堪忍受金丝笼的束缚。大大
漏尽更阑,常常被梦魇困扰的范老夫人睁开浑浊的眼,白日里的犀利化作一泓泓潮湿,沿着眼尾的纹理铺开一行行水痕。她叹息一声,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独自走到架格前,打开落锁的抽屉,里面厚厚一叠书信,折痕累累,已被老者翻阅了一遍又一遍。距今最近的一封书信,也已十多年之久,纸张泛黄,其上的字迹却是笔酣墨饱、行云流水。
“诗蕴,为夫有冤难申,便不申了,可保谢氏免受牵连。你照顾好自己,若有余力,替为夫教导好后人,若心力不足,大可离去,不必愧疚。为夫已拟好放妻书,就放在密室的金匣子里,夫妻一场,缘聚缘散,皆是命数,人要向前看。”
故人已去,字迹已干,老夫人心伤犹在。
当年一桩风月丑闻,差点断送整个谢氏的前程,谢氏再经不起男女纠葛的风流韵事了。
想起先帝厉声呵斥的场景,老夫人心有余悸。那个夹在自己丈夫和先帝之间的头牌小馥娇,被先帝一杯鸩酒赐死,而自己的丈夫为保谢氏不受牵连,自缢在布政司的公廨,熄灭了先帝的怒火。头发花白的老媪在夜深人静将书信贴在心口,失声痛哭。大大
距离公府几条街的梅府,书房灯火通明,知府梅榆还在处理棘手的公事。梅府嫡长子梅春远送来宵夜,“爹悠着点,别累坏了身子。”梅榆放下笔,抬手抖抖袖子,接过儿子递上的炖品,“你尽快考取功名,步入仕途,爹也能早些告老还乡,享清福去。”“爹正值壮年,仕途坦荡着呢。”
梅榆吹了吹烫嘴的汤汁,叹道:“谁不是望子成龙?瞧瞧人家谢二公子多有出息。”
“是是是,儿子今晚不睡了,点灯熬油。“提起谢翊云,梅春远倾身小声道,“爹,咱与谢氏是世交,总要成一桩儿女亲事吧。咱家楚悠与谢世子无缘,不如许配给谢二公子。”
他带着狡黠,眼睛滴溜溜转动,“爹教的,凡事先下手为强。谢二公子这回调入盐运司,前途无量,小妹嫁他稳赚不赔。”梅榆却肃了面容,“谢家小子已经伤过楚悠一次了,休要再与他们扯上姻缘,不可再提。”
梅春远有些诧异,怎么觉着父亲对谢家兄弟多有不满呢?可并非如此啊,父亲在人前每每提到两兄弟,都是赞不绝口的。是因小妹生出微词吗?
谢绍辰与小妹连口头的婚约都没有,突然娶亲也情有可原吧。梅春远处在云里雾里,被梅榆用书卷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大大
华灯初上,佳酿味浓,每逢深夜,秦楼楚馆红袖翩翩,暗香吹面迷人眼。纸醉金迷之外,一盏烛台,灯影稀薄。
谢绍辰独坐公廨,整理着今日的公牍。
回到无人留灯的寝所,他静立门前,看着换回素雅被褥的架子床,了无睡忌。
须臾,他独自走在月光里,不知不觉来到行人寥寥的长街。长街另一端,亮如白昼,丝竹声不绝于耳。几道醉醺醺的人影迎面走来,其中一人最是高傲,却在瞧见谢绍辰时,弯下了背脊。“又见面了,同知大人,真是巧呢。"冯鸣轩小跑过来,丢下一众狐朋狗友。外出散心的谢绍辰置若罔闻,心无旁骛。
醉醺醺的冯鸣轩看着谢绍辰从眼前越过,低头嗅嗅自己,不同于自身散发的酒味浊气,眼前的男子,自带清雅出尘,卓尔不群。其余狐朋狗友认出对方来头,不敢上前,不同程度收敛起嚣张。“鸣轩,别打扰同知大人了,咱们……”
冯鸣轩没好气地打断,“本公子多次邀请同知大人一叙,都落了空,今儿刚巧相遇,不就是缘分嘛,择日不如撞日!”好友不敢置喙。
冯鸣轩跑上前,身躯遮挡住些许路边火光,以致谢绍辰的面容拢上一层暗色。
冯鸣轩不禁腹诽,虽说绮国公父子都是朝廷命官,官衔不低,但都是佐贰官,分别低于布政使和知府。谢氏运程,也早在谢老国公那辈就已急转直下。清傲什么?
心里鄙夷,冯鸣轩面上维系恭敬和讨好,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身姿,压低了几寸,“同知大人可否屈尊纡贵,与小民一同前往鸳鸯楼吃酒?”他掩口笑道:“鸳鸯楼新接客的几个瘦马,模样身段顶顶好,大人若感兴趣,小民可包场。”
谢绍辰摆摆衣袖,散了散袭来的酒气,“家有内子,不宜放纵。”冯鸣轩多少听闻过关于叶茉盈的传闻,一介医女,能嫁入国公府,不知花费了怎样的心机、心力。
“依小民看,世子夫人没胆子约束大人。”谢绍辰眸光一敛,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必了。”再次被拒,还不是婉拒,是直截了当,这对顾及脸面的公子哥而言,无疑是啪啪打脸。冯鸣轩顶顶腮,失了耐心,在谢绍辰即将走远时,嗤笑一声。许是酒醉上头,加之被人奉承惯了,冯鸣轩多少有些不知轻重,若是其父冯志得在场,非要抖三抖,
虽说绮国公府昌盛不比往昔,但权势和威望远比药商生意人高得多。面对冯鸣轩不知轻重的嗤笑,谢绍辰头也不回地离开。冯鸣轩被谢绍辰的忽略刺激到,多次被无视的记忆叠加而来,忍不住拔高嗓音:“听闻谢氏没落,与已故的谢老国公有关,不知是小民道听途说,还是事实?”
已经走远的谢绍辰骤然停下脚步,月光拢纱,他缓缓转身,平静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冯鸣轩暗爽,没人可以在他面前端着清高,若执意矜持,那便撕碎。名门怎么了?没落之后,徒有其名。
大大
雾霭生深处,又经历一番逍遥的冯大公子走出鸳鸯楼,由着扈从搀扶,摇摇晃晃走向青楼对面的马车。
拉车的马匹驶入长街一团夜雾,突然扬起前蹄,发出刺耳鸣叫,甩去驾车的车夫和扈从,在惊吓中,疾驰向街的尽头。“遭了,马匹失控了!”
“大公子!大公子还在里面!”
被甩在后头的车夫和扈从不停追逐着马车,无济于事。冯鸣轩在车厢中东倒西歪,险些吐出进腹的酒菜,待马车不再晃动,他扶住车门,探身向外看,模糊的视野里,驾车的人高大威猛,是个生面孔。“你是何人?”
那人一身黑衣,轻描淡写一句回答,吓坏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屠夫,要你命的。”
当冯鸣轩鼻青脸肿趴在一处林子里,脱臼的四肢已不听使唤,他颤魏巍转动眼珠,寻找下黑手的“屠夫”。
冤有头、债有主,他知“屠夫"是受何人指使,毕竟今晚他因嘴欠刚得罪了人,只是没想到,被誉为妙手仁心的谢世子,下手如此狠。“谢绍辰呢?让他来见我!”
黑衣“屠夫”走上前,卸了冯鸣轩的下巴。安静了。
冯鸣轩惊恐万分,瞪大双眼,在一片皎皎月光中,见一人坐在高耸的枝头,一身道袍,翩若惊鸿。
道袍少年年岁不大,正把玩一柄透着寒光的小刀。“惹谁不好,非要惹他。"少年转过脸,跌丽面庞勾着阴恻恻的笑,“将功补过,交出百效瘦塑汤的秘方,还能饶你一命。”“嗯?!”
少年撇撇嘴,“身为冯氏嫡长子,不会连自己老爹的秘方都无法继承吧,那也太窝囊了。”
冯鸣轩下巴剧痛,磕磕巴巴道:“休、休、休想。”少年掏掏耳朵,耐心不多,对着黑衣“屠夫"挪挪下巴,继而在一阵拳打脚踢中听到了哀嚎。
等少年拿着纸笔蹲在冯鸣轩面前时,依旧嬉皮笑脸的,“这就对了,人要识相嘛。”
肿成猪头的冯鸣轩如惊弓之鸟,不停摇头,“饶、饶、饶命。”没什么能耐啊,少年翻个白眼,有些失望,一点儿挑战也没有,难怪谢绍辰不亲自出手。
少年拿着秘方站起身,懒懒散散走进夜风中,腰间玉牌随之摇曳,一个“陈"字赫然出现在冯鸣轩的眼中。
陈,皇家姓。
少年忽然回头,似笑非笑,“管好嘴,话少保命。”当百效瘦塑汤的秘方出现在一只修长玉手中时,一旁的道袍少年双手叉腰,拉出长音:“放心,就算冯志得掰开冯鸣轩的嘴,那狗蛋儿也不敢吐露一个字。”
谢绍辰没有理会邀功的少年,目光落在秘方上。他原本不想插手百效瘦塑汤的事,但冯鸣轩触及了他的底线。整个谢氏的底线。
想起那个公然质疑百效瘦塑汤的墨柳,谢绍辰心中敲打了接管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墨柳可借此扬名,他可借刀杀人。
一举两得。
不是他不能亲自下场,而是不想让祖父的事再起风波。少年神伸懒腰,“走了。”
“去哪儿?”
“第一次来扬州,小爷总要到处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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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叶茉盈推开窗,深深呼吸晨早的清新。被闷坏的"飞鸟”,瞥一眼打扫院落的仆人,个个低头不敢与她对视。明玕苑是世子院落,从管事到奴仆,无一不听从谢绍辰的指令。刚巧彝石打着哈欠走进月亮门,一见绷着俏脸睨来的大奶奶,立即原地调转脚步。
“彝石。”
躲在月亮门外的家伙伸长脖子,嘿嘿讪笑,“有事您吩咐。”“外面什么动静?”
叶茉盈是被院子外叮叮当当的动静扰醒的,起床气未消,加之被禁足,语气算不得温和。
幸石小心翼翼回道:“瓦匠、木匠在修缮砖瓦、家私,傍晚能轮到咱们明玕苑。”
叶茉盈没再多问,在叮叮当当中用过早膳、午膳、晚膳,身边唯有璇儿作陪,也只允许璇儿相伴。
大奶奶火气重,后厨那边特意在每顿膳食中添加了清热降火的小菜,不知是闵氏吩咐的,还是另有其人。
毒石傍晚带着几名短工走进庭院,颠颠跑向坐在凉亭中的叶茉盈,笑着摇起蒲扇,“屋外蚊虫渐多,您注意着些。”讨好的扇风适得其反,叶茉盈吩咐璇儿将人撵走,独自倚在半垂纱帘的亭中观察短工们修缮桌椅。
梨花木和酸梨木的家私被木匠们一样样抬到院子里,瘦胖不一的木匠们来回忙碌,其中一道身影高大强壮,肤色比其余短工都要囊黑,面容刚毅,很是出挑。
“朱杉。“叶茉盈下意识起身,见朱杉背手摇摇食指,示意她稍安勿躁。不知为何,见到朱杉,仿若见到了娘家人,叶茉盈坐回亭椅,猜到朱杉是为她而来。
朱铁匠人缘不错,时常与城中工匠们打成一片,喝喝酒、吹吹牛,不亦乐乎。朱杉应是利用这层人脉,混进了这批木匠中。待到人们各忙各的,彝石又被璇儿揪着耳朵支走,叶茉盈步下凉亭石阶,站到离朱杉最近的一角花圃前欣赏花草。
“你怎么来了?”
“东家多日没有出诊,我和姚兰都很担心。”被人惦记无疑是暖心的,叶茉盈翘翘唇角,掩去淡淡忧愁,“出了点小事,无大碍,让你们担忧了。”
“东家有难处,但说无妨。“朱杉一边蹲在地上修理桌腿,一边小声道,“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他声音偏冷,带着股狠厉,是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硬汉。早在初遇,叶茉盈就看出了他的血性,不怕惹事,不惧势力。可仅凭一个糙汉子,是无法对抗谢绍辰的暗卫,叶茉盈不想白白搭上朱杉,做无用功,“我没事的,过段日子就能出诊了。”朱杉默然,朝花圃里丢出一个荷包。
夜幕拉开时,府中恢复安静,叶茉盈检查起荷包中的药丸,皆是青楼中惯用的迷药,应是姚兰托朱杉拿给她的。
这些迷药效用不同,致幻、致晕厥,必要时候,可做防身之用。是要把谢绍辰设为敌对关系吗?
想到此,叶茉盈拿出纸笔,绘出一幅画像,凭她的画功,自然无法还原,可说像不像,说不像还有几分相似。
谢绍辰走进卧房时,就见疑似自己的画像被人横七竖八画了好多乌龟,可见那人火气。
唇瓣浮现些许笑痕,他执起画像欣赏,余光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出气了?”
叶茉盈又从臀下抽出一摞画有乌龟的画像丢在谢绍辰的身上。纸张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谢绍辰也不气,从架格上翻找一会儿,拿出浆糊,涂抹在画像背面,随后慢悠悠走向叶茉盈。
察觉出某种端倪,叶茉盈起身欲逃,却被捉住小腿,身体不受控地跌倒,好在拔步床足够大、足够绵软。
“你做什么?”
“没道理吃亏的。”
谢绍辰摁住欲要昂卧而起的女子,将画像糊在她的脸上,还好心戳破一个洞,容她呼吸。
指尖自贴合在她双唇的那处纸张戳进,强势地戳进女子的檀口。濡湿的指尖,沾染了如兰香气。
叶茉盈羞愤至极,不停扭动,婀娜的线条在俯卧的男子身下来回蹭动。引起一股邪火。
上一刻还在戏谑的谢绍辰冷了面容,清晰感受到自己不同寻常的反应。先前的房事不过是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交流,一为延续香火,一为削减她对堂弟的执念,从没有真正动过欲念。
此刻,“欲”难自禁。
他扣住乱动的叶茉盈,在她被画像遮蔽视线的上方,深深缓释着这份燥意,随即起身,黑着脸离开。
素来清心寡欲的矜贵世子,被刮骨刀深深触及了不该有的欲念,有了正常男子的反应,不仅没觉得欣喜,反而极为抵触。他不稀罕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