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
脸上的浆糊有些黏腻,叶茉盈站在银盆前一遍遍掬水擦拭,对谢绍辰施以的报复不以为然,二人似乎找到了最佳的相处方式,比两看相厌还要更甚,礼尚往来,谁也不会吃闷亏,便宜了另一方。
明玕苑没了谢绍辰的身影,叶茉盈只盼他能够离开公府,去往衙署寝所。在和离前,这样的相处方式再好不过。
怨偶就该彼此回避。
盈满月色的屋檐上,一道少年身影飘然而至,擒着三分笑,道袍宽大,俊逸灵动。他抱拳咳了咳,故意暴露行迹。
叶茉盈推开兰堂的门扉,细细观察,守夜的护院没有异动,说明来者是客。她跨出门槛,仰头望向屋顶的少年,美目一震。煜王陈诚然,圣上的五弟,也是最受宠的亲王。他怎会出现在绮国公府?
绮国公府护院森严,能不惊动护院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定是事先与某人打过招呼。
叶茉盈没有表露太多惊讶,以寻常的反应曲膝行礼,“见过煜王殿下。”少年模样的陈诚然轻松跃下屋檐,“别来无恙啊。”出嫁前,叶茉盈曾多次出入皇宫,为内廷宫人看诊,与煜王打过几次照面,不算熟识。
身份悬殊,若非煜王性子野,不守宫规,也不会搭理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
没等叶茉盈询问,陈诚然解释道:“本王在扬州,只与谢世子交情颇深,特来投奔,叨扰之处,还请世子夫人包涵。”“不敢,煜王殿下亲临,妾身该倒履相迎才是。”“不问问本王为何前来扬州?”
“机密,怎敢随意打听。”
观叶茉盈的谈吐,陈诚然忍不住勾了勾唇,要不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夫妻二人都是一个德行,不冷不热的。“喂,谢世子,夜深了,就别回衙署那边,冷落了嫂夫人。”少年扯着嗓子朝月亮门的方向一嚷,哪有半分亲王仪态,像个喜欢戏弄人的捣蛋鬼。
可叶茉盈知道,这位少年亲王,可不像外表这般稚气,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天子近臣。
只是,他何时与谢绍辰成了熟识?
揣着疑惑,叶茉盈目送煜王去往客院,没等她收回视线,谢绍辰已站在月亮门内。
藤木影重重,半遮男子面庞,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世子何时与煜王相熟?”
“叶姑娘大可直接询问煜王。”
叶茉盈一噎,潜意识里,她还是将谢绍辰当作了自己,才会向他求解。她抿抿唇,转身走向正房,不仅带上门,还上了门门。翌日晨早,谢绍辰才走进客院,就被道袍少年高高荡起的身影遮挡了部分视线。
少年坐在秋千上“展翅高飞",好不洒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嫂夫人与世子一样,冷冷清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已不止煜王一人如此评价叶茉盈,已领教过那女子冷清、冷情的世子爷微怔,倒也没有细想,走上前,扶住秋千的一根麻绳,四两拨千斤,高扬的秋千随之停了下来。
煜王仰头看向晨曦中的男子,“有事?”
“替下官寻一个人。”
“世子手底下那么多高手,反倒要劳烦本王这个游客。"少年继续荡秋千,任劳任怨地问,“何人?”
“游医墨柳。”
“女子?”
没等谢绍辰回答,煜王搓搓下巴,明白了,家有妻室,难怪要避嫌。谢绍辰转身离开,留下一字回复。
“男。”
谢绍辰临离府前,被谈氏堵住,美妇人敛容道:“娘可提醒你,茉盈不是深闺女子,不能被拘一隅久不透气,你们是阴差阳错,但瓜都熟了,强扭也要强扭在一起,强扭的瓜最甜!"<3
谈氏上前一步,“休沐日,带她出去散散心,嗯?”谢绍辰捏了捏眉,“母亲觉得,她会同儿子去散心吗?”“你答应便是,其余的,交给为娘。”
人不能一直闷在屋里,尤其春光明媚时,更会让深居的人倍感阴郁。叶茉盈是医者,深知调补阳气,百脉通畅的道理,加之性子慧黠,不会让自己一再陷入沉闷中。
识时务,为俊杰,虽形容得不够恰当,但就是这个理儿。大大
休沐日,春和景明,草长莺飞,一对小夫妻“结伴”出府,震惊到了府中一众人。
不明真相的一众人不约而同揣测着,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得知消息的老夫人闭眼转动一对文玩核桃,面上没什么情绪。山花烂漫的晚春,踏青的人们遍布山涧,叶茉盈随谢绍辰来到一处高耸的山头,遇到钟意的药草,不会询问谢绍辰的意思,自顾自地割断,反手抛进背后的小竹篓。
沉甸甸的竹篓压在肩头,收获颇丰。
无论何时,她都不会荒废自身的医术。
既暂时被束缚,那便试着隐忍,至少还没达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当作磨练心性了。
把对手当作磨刀石,自身的刀刃才能更锋利。女子说服着自己,心无旁骛继续采药,渐入佳境。山头之上,大片药田,会被采摘送到扬州各大医馆,价格虚高不下。叶茉盈望着大片药田,不自觉停下步子。
稍稍走远的谢绍辰回过头,手里同样握着一把用来割药草的镰刀,“累了?”
“没有。“叶茉盈跟上前,“先帝年间,惠民药局遍地开花,救济贫苦病患,制衡各地医馆抬高药价,奈何开支太大,朝廷负荷过重,昙花一现。”谢绍辰眼底微动,握镰刀的手渐渐收紧,他也看向不远处的大片药田,喃喃轻语道:“会再次遍地开花。”
“嗯?”
“没什么。”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谢绍辰拿过叶茉盈的竹篓,倒进自己的药篓,默默无声地背在身后,继续前行。
叶茉盈提起空竹篓,望了一眼男子背上沉甸甸的药篓,也不打算累到自己,有人甘愿当苦力还不好吗?
她慢悠悠走在后面,在桃红柳绿中静静欣赏春光,没有挑起话头的意思,但出来久了,又一直在采摘药草,多少有些体力透支。“到前面歇一歇吧。”
前方有棵老树,树冠呈心形,投下一片树荫。两人背对着靠坐在树干上,各自望着绿油油的山脉,看上去倒是相处融治。倏然,一道男声打破这份宁静。
梅家兄妹结伴而来。
叶茉盈认识他们,梅知府的一对儿女,长子名春远,幺女名楚悠,皆与谢绍辰年幼相识。前不久,她还奉老夫人之命,特意前往梅府探望生病的梅楚悠,今日见到,发觉这姑娘气色依旧很差。
就不知,梅楚悠对谢绍辰的情意随着时日有无削减。人总要向前看。
在外人面前,还要维系该有的体面,叶茉盈随谢绍辰起身,与梅家兄妹简单寒暄。
梅春远是个健谈的,人也随和,没有官宦子弟的架子,刚一迎上来,就扯东扯西,嬉皮笑脸。
不过,梅春远没有继承梅榆的俊美,五官不算精致,笑纹深深。相比之下,梅楚悠显得极其文静,始终没有抬眼。梅春远叹道:“家妹病弱久治不愈,闷在家中有气无力。今日得见世子,能否向世子为小妹求一副助眠少梦的药方?”梅楚悠病由心生,病因在谁,四人心中了然,但无法挑明。谢绍辰名声外在,梅春远向他求药,虽冒失,但也情理之中。叶茉盈瞥一眼身侧的谢绍辰,知这是人情与举手之劳,他不会拒绝,却不想,听得一句:“内子更适合为梅小姐开方。”梅春远哑然,立即转身朝着叶茉盈鞠躬,“忽略弟妹医术,实属考虑不周,望弟妹见谅。”
梅楚悠头低得更甚了。
叶茉盈笑笑,“梅大公子的意思,梅小姐易醒多梦?”“正是。”
叶茉盈当即提供一副药方,含有去皮合欢、白皮和甘草等,又叮嘱了一些事项。
梅春远拱手道谢,邀请小夫妻一同欣春,被谢绍辰婉拒。“在下与内子还要继续采药,两位请便。”梅春远也不好一再相邀,自顾自找了台阶,领着妹妹离开。从始至终,梅楚悠都是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叶茉盈看在眼里,总觉得怪怪的,这姑娘怎比在病榻上还要沉闷?上次见面,这位梅小姐虽气虚羸弱,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即便是见到谢绍辰,触发心事,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依世子对梅小姐的了.……….”
“我不了解。”
说罢,谢绍辰拿起满登登的药篓,背在身后,继续沿途采药。叶茉盈撇撇嘴,不了解就不了解,作何语气冷冷的!换做是她,自小与这家伙相识,才不要为他肝肠寸断,多冷漠的家伙,不值得付出痴心,还是要寻一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拿起空竹篓,她走在谢绍辰的身后,报复似的一下下踩着他的影子,不过,传言有虚,谢绍辰和梅楚悠确实是年幼相识,却非青梅竹马。正思量着,叶茉盈一头撞在前方的人墙上,她捂住额头后退,仰头看向不知何时转过身的谢绍辰。
“嗯?”
“囗渴吗?”
以抵达山脚下,流水淙淙,清澈见底,谢绍辰递过一片芭蕉叶,示意叶茉盈去溪边饮水。
叶茉盈舀起水浅尝,发觉溪水是甜的,稍稍冲淡了近来积累的苦涩,视线无意捕捉到小溪对面一株金钱草,她脱下鞋袜蹭起水,去到对岸,刚割断金钱草,就觉脚踝一疼,皱着眉头蹲在水中。
见状,谢绍辰快步上前,“怎么了?”
“被咬了。”
一条黑不溜秋的水蛇快速游离。
谢绍辰定眸判断这种蛇的毒性,确认是无毒的,刚要向叶茉盈解释,却见叶茉盈捂住脚踝坐在岸边,似被什么不好的回忆缠绕住了。谢绍辰当她以为那条水蛇含有剧毒,从而受到惊吓,立即放下沉甸甸的药篓,没顾及自己浸湿的靴子和衣摆,就那么蹲在叶茉盈身侧,抬起她的脚踝仔纸检查,随即取出药篓里的小瓦罐,燎火后扣在她被咬伤的患处,吸取“毒液”。动作一气呵成。
一看便知经验丰富。
“可以了。”
即便明知那条蛇无毒,还要多此一举,无非是为她解心疑,消除忧虑。可叶茉盈不见舒缓,环臂抱住自己,有些无助。谢绍辰收起小瓦罐,询问道:“想起什么了?”“没什么。”
她幼时随母常涵上山识别草药,被毒蛇咬伤,是常涵为她吸吮的毒液,事后,她没事了,常涵却昏睡了三天三夜。
想起母亲,叶茉盈紧紧抱住自己,陷入难以排解的思念。也是自母亲离世,除了父亲,再没人关心过她,直到“少年”的出现。看着女子并无毒液侵染的雪白脚踝,谢绍辰不知她在惧怕什么,问又问不出,追问又会自讨没趣。
“蛇无毒,不必慌张。”他背过身,想要将人背起。“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叶茉盈晾干双脚,穿上鞋袜,费力起身,一瘸一拐走在石子堆积的溪边,手里还拿着空荡荡的竹篓。蹒跚的身影,形单影只。谢绍辰大步上前,刚要搀扶,被再次拒绝。犟劲儿上头,叶茉盈一步步挪动受伤的左脚,试图步履平稳些,不愿在他的面前再显露脆弱。
随着身体对疼痛的适应,她的身形越来越稳,头也不回地走向山涧的出口。谢绍辰再次大步上前,二话没说,打横抱起极力维持平衡的女子,不顾她的排斥,径自走向山涧出口。
“放我下来。”
“谢绍辰。”
叶茉盈脾气上来,左右扭动肩头,可再大幅度地挣扎,都被男子的臂力抵消了。她失去力气,仍旧板着脸。
回城的路上,马车行驶在蜿蜒颠簸的土路上。叶茉盈靠坐在一侧,蔫巴巴的。
谢绍辰没说什么,一路静默,却在回府后,拒绝了仆人对叶茉盈的搀扶,坚持抱起叶茉盈走向明玕苑。
为了不惊动老夫人,叶茉盈没有挣扎,在仆人一声声关切中,回到正房东卧,刚一沾到小榻,就吩咐璇儿备水沐浴。“你脚踝有伤,不宜沾水。"谢绍辰提醒道。“我会注意。"叶茉盈低头脱去鞋袜,抬眸间,眼底一簇簇火苗显而易见,化作倔强,带了攻击性,“世子不离开,是要为我沐浴吗?”她笑笑,“也行。”
知她在赌气,谢绍辰转身离开,吩咐璇儿小心伺候。大大
时至傍晚,老夫人在晚霞倾洒的庭院中侍弄花草,余光瞥见长孙前来,“听说那丫头被水蛇咬伤。”
谢绍辰没有提及两人的矛盾,只简单阐述了事情经过,“茉盈行动不便,无法前来请安,望祖母见谅。”
“祖母又不是老顽固。”
老夫人没有多言,继续侍弄花草,等谢绍辰离开,慢慢直起腰,派人去吩咐后厨,为孙媳妇备下清毒的药膳。
“就说是世子的意思。”
秋嬷嬷知道老夫人不屑于卖给孙媳人情,但人心是肉长的,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谢绍辰回到明玕苑,正赶上彝石和一名瘦削小厮合力搭建树围,春光明媚,两人都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看样子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可仔细看会发现,囊石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瘦削小厮已有些吃力了。体魄不同,耐力不同。
忍痛的能力也不同。
叶茉盈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想来是被蛇咬疼,加上近来郁结,才会闹了脾气。
沉默片响,谢绍辰走进正房,看了一眼紧闭的东卧,转身走进西侧书房。深夜,璇儿拉开东卧隔扇,将一个珐琅药罐放在小榻的炕几上,“小姐,这是姑爷为你调配的金疮药。”
“小姐?”
“嗯。"叶茉盈每当回事,仍旧闷闷的。<1等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药罐罐,除了谢氏不得不下的聘礼,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谢绍辰的“赠礼”。可笑的是,自己宁愿飞蛾扑火也要续上的姻缘,竟是一场孽缘。淡云稀薄月影疏,雾霭朦胧做轻寒,潇潇风不止。幽静的明玕小院,紫藤未开垂朱阑,经风拂过,沙沙作响。
一盏烛灯执于皙白的手中,在半开的隔扇外倾洒方寸微亮。谢绍辰越过隔扇,走进东卧房,轻车熟路靠近喜床,一手持灯,一手撩开帷幔,看向沉睡的女子。
叶茉盈睡相还算老实,仰躺侧头,面朝里。绣有鸳鸯戏水的锦搭于胸口之下,雪白轻纱裹住圆润的肩头。谢绍辰弯腰掀开被子一角,以烛火照亮叶茉盈敷过金疮药的脚踝。有清新药草的味道飘出。
脚踝之上两处咬痕尤为明显,愈合需要些时日。确认女子敷过金疮药,谢绍辰放下掀起的被角,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