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休沐日,乌云聚拢,时而闷热,时而晴飓。盐商尹柒从梅府离开,笑着与府中大公子道了声"谢”,转身之际肃了面孔,拉长着脸坐进小轿。
自打记录昔年风月事的笔记被小贼偷窥,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次闭门羹了,即便他承诺会出钱资助惠民药局的重建,仍得不到知府梅榆的谅解。“去聚宝楼。”
今日还要与人谈生意,可不能坏了心情。
快要聚宝楼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挑起窗边帘子吩咐道:“听闻段夫人钟意香云纱,临近初夏,派人去爷名下的布桩知会一声,为段夫人预留二十匹上等的香云纱。还有,梅大公子不是看上了鸳鸯楼的小冬雪,你亲自走一趟,将小冬雪的卖身契送到梅大公子的手里。”
“小的这就去办。”
尹柒甩下帘子,靠在轿子里大口吐纳,以降火气。段夫人是梅榆的妻子、梅春远是梅榆的嫡长子,讨好梅榆不得,只好“另辟蹊径"了。另一边,梅春远回到后院,叩了叩书房的门,“爹,尹柒离开了。”从书卷上抬眼的梅榆淡淡"嗯”一声。
梅春远跨进门槛,为梅榆倒了一杯凉饮,“您和尹柒是老交情了,犯不着因为谢家,与之交恶啊!”
陈年旧事不宜再提,梅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俄尔,梅榆撇开书卷,闭目凝气,眉宇的戾气比阴沉的天气还要浓稠。大大
晌午阴雨绵绵,浙淅沥沥不停歇,闷热被飓飓凉风驱散,窗外泥土味浓。叶茉盈头戴斗笠,正蹲在小院一角栽植药草,也算是给谢绍辰挖了一个坑,外行不解其意,她心里明镜,谢绍辰甚是爱惜药材,不会看着药材在眼前荒废。等她离开小宅,此刻种下的一片药草将无人侍弄,势必会耗费谢绍辰的精力坑不算深,埋下的是报复的种子。
叶茉盈干得起劲儿,咬牙切齿,靓丽的脸蛋几许狰狞,看呆了一旁的璇儿。“快两个时辰了,小姐歇歇吧。”
璇儿拿出帕子,想要为叶茉盈擦拭沾了泥士的手指,却被拒绝。“我再栽种几味稀有药草。”
逼也要逼得谢绍辰频繁前来小宅这边做苦力,想想都解气,叶茉盈更卖力了,直到看守的声音传入耳畔。
“二公子怎么来了?”
“大奶奶?大奶奶怎会在此?”
“诶诶……二公子且慢,小宅需要世子的…”没等看守讲完话,一道矫健身影自墙头跃上,跨坐其上,斜睨细雨蒙蒙的小院,在对上叶茉盈的视线时,眉头不可抑制地蹙了下。雨刚好停了。
“嫂嫂。”
谢翊云躲开墙外弹跳来、弹跳去的看守,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小院中,环顾一圈。
隐藏角落的暗卫不约而同没有现身,无非是顾虑他的身份。谢翊云冷瞥一眼,待看向叶茉盈,严肃尽收,复杂难辨,“小弟听说兄嫂闹了矛盾,特来探望嫂嫂。”
全然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叶茉盈恍惚踟躇,不知所措,”你…可知我们在闹什么矛盾?”
若他了解详情,岂不是更加混乱!平心而论,叶茉盈不愿再将眼前的男子牵扯进来,她想要平静和离,安静离去。
谢翊云摇摇头,“给我送去消息的人只提醒兄嫂有矛盾。”“何人递送的消息?”
“不知。“若非关乎消失已久的叶茉盈,谢翊云也不会冒险前来,他之前并不知堂兄在府外购置了宅子,“对方趁我落单,抛掷一张纸条。”叶茉盈觉得蹊跷,可当下她最关心的另有其事,“你当真不知我们的矛盾?”
“不知。”
“你发誓。”
万万没料到女子是这般反应,急切中带着较真,毫无遮掩地刻在脸上,致使小脸凶巴巴的。
谢翊云照做,当场发誓。
叶茉盈这才有功夫去忖度递送消息的人。
许是思忖得太过认真,忽略了来客,还是在璇儿的提醒中,回过思绪,忙摘下斗笠,请来客入座。
“上茶。”
叔嫂二人围坐小院石桌前,一个尴尬,一个拘谨,却都在维系轻松。几分真、几分假,缠络在生硬的交谈中。
“让你费心了,不过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各退一步就好了。”“可兄长禁足了嫂嫂。”
“不算禁足,是我想要寻个静幽的地方冷静一下。”谢翊云不敢也不能一直观察叶茉盈的神情,他垂着眼,接过茶盏,放在桌边,“嫂嫂不觉得委屈就好。”
实难想象兄长那般霞姿月韵的人会禁足自己的妻子,可真正来到这里,青年还是揣了几分猜疑,没有尽信女子的话,隐隐觉得女子有逞强之嫌。“嫂嫂若觉得委屈,大可与小弟讲,小弟不会纵容兄长欺.…”他止了话音,再说下去就不符身份了,可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的,谢氏子弟不该欺负一个远嫁而来的女子,哪怕矛盾再深,也不能。搭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收紧成拳,青年有着自己不敢去揭开的情绪,压抑、隐忍、克制,他一口饮下茶水,如同豪饮烈酒,可茶水极烫,青年的面容浮现痛苦。
叶茉盈赶忙吩咐璇儿送来清凉的井水。
谢翊云摆摆手,“不必麻烦了。”
“要的。”
叶茉盈面露关切,而这份关切无关风月、眷念,纯粹净透,是对恩人的关怀。
璇儿快速送来井水,借机站在青年身边,几次欲言又止,被叶茉盈无声地警告着。
小胖丫头歪歪嘴,一跺脚不伺候了。好不容易来了个称得上角儿的人物,能左右世子爷的决定,奈何小姐一再阻拦。谢翊云再次察觉端倪,不甘心地问:“嫂嫂有苦衷吧?但说无妨!”“你多心了。”
叶茉盈摇摇头,当初有多坚定赖上谢绍辰,如今就有多坚定与谢翊云保持距离。
认错少年,是造化弄人的阴差阳错,没有更改的机会,她认了,会沉默走完亲手铺就的孽缘路。
“我过得很好。”
“是小弟添乱了,自罚一杯。“青年又饮一盏茶,这一次水温刚刚好。叶茉盈是在晾凉茶水后,才将茶盏放在青年手边,默默的举动、默默的关心,是她当下仅有的报答方式。
“你也是太关心兄长,关心则乱,我能理解,不必有负担。”女子声音柔柔,极力克制着哽咽,听起来鼻音稍重。谢翊云伸手拿过紫砂壶,为自己斟茶。
关心则乱,可他关心的并非兄长,而是眼前的女子,可缭乱的心绪没有因女子的包容和理解有所舒展,反而更乱了。“小弟再自罚一杯。”
“茶水不宜多饮。”
“无碍的,来的路上有些口渴。”
叶茉盈不知青年一杯接一杯的自罚意味着什么,但也没再阻止,默默凝睇着对面的人,百感交织汇成慈爱的一笑。
她是他的堂嫂,堂嫂亦是嫂,没有比慈爱更适合的笑颜。余光映瞳仁,谢翊云感受到叶茉盈的友善,他捏紧盏口,指尖渐白,所有情绪付之在茶水中。
“小弟再罚一杯。”
“翊云何故一再自罚?”
随着如意门"咯吱”一声响,一道更为卓绝的身影出现在开启的门扉间,正对石桌前的男女。
谢绍辰负手而立,唇畔浅笑,在谢翊云背对的角度,他一瞬不瞬盯着与自己正面相对的叶茉盈。
而在谢翊云转过身意欲行礼时,他已来到石桌旁,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谢翊云主动解释起自己前来的缘由,随后耷拉下双肩,“是小弟冒昧前来,叨扰了嫂嫂清净。”
“所以才会自罚?”
“是.……”
谢绍辰自然而然坐在两人之间,笑着握住叶茉盈冰凉的手,攥在掌心,“夫妻床头吵,床尾和,再正常不过,叫你费心了。"1随即看向叶茉盈,温声替弟弟解释道:“翊云自小是个热心肠,时常做和事佬,勿怪。”
叶茉盈不动声色抽回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道:“叔叔一片好心,妾身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谢绍辰荡荡宽袖,铺在曲起的腿上,吩咐后厨备午膳。来者是客,没有叫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的道理,何况还是自家兄弟。他面色如常,谈笑风生,比寻常健谈得多,调节了气氛,占据了主场。兄长兴致颇高,谢翊云不想扫兴,扬起笑脸,开始发挥所长,娓娓而谈。兄弟二人温声细语地交谈着,叶茉盈却始终不言不语,强撑至送走客人。她调头回到小院,继续未完成的栽植,在感受到背后站定一人时,指向药草中最稀有的几株,“世子可认识?”
谢绍辰一一道出几株药草的名称,淡笑着岔开话题,“没有其余要问的?”“是何人给二公子递送的消息?"叶茉盈也不装傻充愣,起身拍掉手上泥土。“并未查出。”
对方潜伏暗处,趁机递送消息,又凭借超高身手隐遁,有备而来,怎会露出马脚。
不过,谢绍辰觉得应是上次跟踪堂弟的人,或是同一个幕后指使者。堂弟生性洒脱,独来独往,谢绍辰总不能时刻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却让对方钻了空子。
可对方的目的呢?至今未显露。
谢绍辰陷入沉思。
入夜,形同陌路的小夫妻在卧房内静默相对。叶茉盈坐到床边,麻木问道:“要吗?”
最后一次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她反倒有些迫切,想要快速了结这笔交易。
谢绍辰却拉开房门,边走边道:“没心情,改日吧。"<6叶茉盈磨牙霍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