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谢翊云离开小宅后,漫无目的游走在寂寥无人的街头。1那会儿刚刚天晴,这会儿又是绵密细雨,淅浙沥沥淋不灭青年心头纾解不去的忧愁。
他来到市井柳树前,叉腰仰头,任雨丝浇在皮肤上,小麦的肤色也因雨润变得水质清透。与谢绍辰的玉面白皙不同,青年肤色稍黑,五官更为锋利,如一把出鞘不久的剑,锋芒还未完全显露。
他笑着与垂柳说道:“柳树啊柳树,你可解我心中愁?”“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可以。”
“这样吧,我去买酒,你且等我慢慢道来。”青年握握拳,快步跑开,须臾,提着一壶酒回到柳树前,猛灌一口“斯哈”声,“这酒够味,够辣,你要不要尝尝?”高举酒坛向柳树,青年扬起笑脸,真诚相邀。细雨润枝头,枝头轻摇曳,如同一位老者轻轻摇头,婉拒了青年的好意。青年扬扬下巴,继续大口灌酒,可直到滴酒不剩,也没有向柳树倾吐一桩心事。
暗藏在角落的黑衣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刚动了动膝以缓释腿麻,却见一个酒坛猛地砸过来。
他下意识避开,已非打草惊蛇,而是早已泄露了影踪。青年猛扑过来,赤手空拳与之相搏,拳是实心的,拳风是锐利的。“跟踪我多时,兄台该自报家门了!”
谢翊云声东击西,趁机横扫一腿,精准砸在黑衣人的侧脸。脸肉横颤。
黑衣人退后数步,动了动脱臼的下巴,眉眼一凛,竞徒手为自己接骨,指腹上厚厚的老茧皲裂,看得出是个危险的练家子。谢翊云眯眸,没有惧怕,反而被激出征服欲,二十岁正是血性的年纪。可没等他再次出手,四下突然窜入一道道黑影,同样是黑衣,却比与谢翊云单独对峙的黑衣人清雅许多,没有浓重杀气,更像是会讲道理的读书人。几人立在高处,单手持剑,剑尖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我等奉世子之命捉拿此人,二公子请退避,以免误伤。”青年一下就火了,双手叉腰对着站在垂柳上的暗卫呛道:“又来跟踪我?懂不懂什么叫喧宾夺主?”
“二公子息怒。”
为首的暗卫语调缓慢,冷冰冰的,与自己的堂兄像极,惹笑了青年,“你们歇着,不准插手!等我败了,再来助阵!”说着,青年再次朝那黑衣人袭去,拳风猛烈,在雨中尽情发泄,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可到底不是武艺超群的练家子,气势如虹,却招招被遏制。那黑衣人试图脱身不成后,开始接招,招招老辣,步步逼退青年。高处的暗卫们察觉出青年快要体力不支,纷纷看向站在垂柳上的头目。“头儿!”
暗卫头目翻转剑尖,纵身跃下,挥出长剑,连带雨丝化作锋利剑气,劈向面部狰狞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其余暗卫飞身而下。
他们训练有素,形同排兵布阵,一点点缩小包围圈。暗卫头目扣住谢翊云的肩头,道了声“得罪”,随即将人抡出包围圈。青年被迫飞身而出,在半空划过一道长线,诶诶呀呀滚落在地。他爬起来,蹭了蹭嘴角血丝,露出一抹笑。
过瘾。
好久不曾干架了!
不似平日守礼,他吐一口血水,撸起袖子冲上去,又一次加入打斗。不过话说回来,身份成谜的黑衣人确是个中高手,以一敌多,还能接下百十来招,可双拳难敌四手,肉身难敌剑雨,黑衣人在体力不支下,被暗卫头目束中小腿,轰然跪地。
“拿下!”
谢翊云察觉异样,高喊道:“当心他咬舌自尽!”暗卫头目眼疾手快,一把扼住黑衣人的下巴。刚刚接上的下巴再次脱臼。
“.……”
疼痛席卷,黑衣人眼前发花,险些倒地,正在此时,一支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偷袭而来,逼退了暗卫和谢翊云。
白羽箭斜插在地,围住了手捂下巴的黑衣人。“有接应!”
“保护二公子!”
暗卫们围住谢翊云,紧握长剑,观察四周,严阵以待。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凄楚映亮青石路上的一处处水洼。有蛙声不绝于耳。
又是一阵剑雨与烟尘攻击,待几人恢复视觉,被围困的黑衣人不见了影踪,留下一地沾灰的白羽箭。
压迫感消除,暗卫头目迈出一步,磨了磨后牙槽。大大
公廨之内,灯火荧荧,谢绍辰“嗯"了一声,屏退一众暗卫。谢翊云站在其后,掸了掸身上的浮尘,“兄长觉得这些人是受何人指使?“与你我利益相关者。”
“那可多了。”
谢绍辰转过身,不见愠怒,不知是见过大风大浪练就了沉稳,还是身处过腥风血雨渐渐淡然…他拍拍弟弟的肩,道:“我派人送你回去。”“我自己回去。”
“再被跟上呢?”
“打呗。“青年笑笑,被脸上一道划痕牵动,“诶呦”一声,皱了皱脸皮。谢绍辰取出药箱,亲自为他涂抹药膏,“近来谨慎些,不可单独出行。青年坐在桌角,乖巧似回到年少时,任由堂兄为自己处理磕磕碰碰的伤口。烛光暖融,青年眼底映出堂兄的轮廓,他想,该真心祝福兄嫂可以白首偕老才是。
“哥,无论多难的事,咱们都一起面对。”一声哥哥,比之兄长,亲昵许多。
谢氏香火不算旺盛,老夫人心中所愿,是希望堂兄弟亦能齐心协力,重振谢氏昌盛。
如老夫人所愿,兄弟二人自幼互帮互助,早已形成默契。谢绍辰在目送弟弟离开,独自坐在桌前沉思,画出一幅与他们兄弟二人利益密切的关系图,涵盖甚广,需一一排除。鸡鸣时分,天地苍茫,微弱灯火即灭,映在男子一侧眼尾,随着晨曦入窗,熄灭成烟,丝丝缕缕,萦绕单手支额正在小憩的男子,直至叩门声起。谢绍辰从毫无杂物的书案上抬眼,稍稍皱了皱眉以醒脑,他站起身,稍一作揖。
知府梅榆笑着摇摇头,“又熬了一夜,身子早晚垮掉。”“被琐事缠身,无睡意。”
“说来听听,说不定叔父我能帮得上忙。”“私事。”
“你啊,总是见外。“梅榆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提起视察惠民药局选址一事,“今日,咱们一同前往,晌午时顺便与尹柒用个膳。”尹柒出资千两纹银,用以资助惠民药局的重建,势必会惊动远在江宁的三位指挥使,包括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作为扬州知府,梅榆要在三位指控使下达褒奖前,有所表示。
谢绍辰没异议,与之一同前往惠民药局的选址之地,在巷子的微风和烟火气中,与百工讨论着进展。
尹柒携长子陪同在侧。
梅榆一改前几日的冷淡,对尹家父子赞不绝口,也是做到了体面,可总归是颇有微词,偶尔挑眉,仍带有异样的目光。尹柒哈腰赔笑,没了生意场上的威风。
“是是是,知府大人说得对。”
梅榆笑笑,“好像有些言不由衷呢。”
趁着两人走在最前头,甩开了一众陪同之人,尹柒挤眉弄眼,“哪敢啊。”梅榆睇一限,“知道本官为何冷遇你吗?”“自然自然。“艳阳高照,尹柒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知府大人是不愿恩师的丑事再起风波。当年大人为保谢承,跪在先帝寝殿外七日七夜,有情有义,令小民敬佩,自愧不如啊。”
“行了,少溜须拍马。”
“小民讲的是事实啊。”
梅榆懒得再提,跨前一步,翻飞的衣袖自成气场。尹柒识趣地退到队伍后头,阴恻恻的。
晌午时分,众人来到事先订好的酒楼,刚走进酒楼小院,就被院角铁笼里一条狂吠的猎犬吸引视线。
“呦,这可是体型罕见的犬只。“梅榆一笑,停下步子,隔笼观察露出獠牙的猎犬。
猎犬似被挑衅,张牙舞爪,咬住铁笼使劲儿撼动,却没有吓退温雅随和的知府大人。
众人皆知梅榆爱犬,府上养了十来条犬只。掌柜忙上前,赔笑介绍起自己新买下的猎犬,“准备配种的。”梅榆摇头,大有惋惜之意。
站在斜后方的谢绍辰观察着犬只,发觉此犬野性未脱,淡淡提醒道:“野性难驯,不宜配种。”
“汪汪汪!“猎犬吠红了双眼,口水流淌在嘴边,气势犹如野性十足的孤狼。谢绍辰对犬只不感兴趣,提醒过后,请梅榆入席。又是一场觥筹交错的应酬。
酒过三巡,梅榆和谢绍辰先行离场,留下尹柒以及一众官吏醉醺醺谈笑,待他们一同离席,发现猎犬连同铁笼一并消失了。官吏们没有在意,尹柒却留了个心眼,走在人群最后,拉过掌柜,“狗呢?”
“被知府老爷带走了。“掌柜竖起大拇指,“小畜生也是命好,得知府老爷喜爱,以十两银子买走了。知府老爷真是清正廉洁,不占咱们老百姓一分一毫。”尹柒笑笑,背着手离开。
大大
回去衙署的路上,谢绍辰听着车厢后面的犬吠,闭目不语。坐在同一马车内的梅榆突然开口:“贤侄可知,叔父为何带上它?”谢绍辰睁开眼,"愿闻其详。”
“它不甘囚于笼,用于配种实在可惜,更适合捕猎,驰骋原野,纵情肆忌。
“下官愚笨,没看出这犬只合适捕猎。”
“汗血宝马也非天生就能驮着人夜行千里,都需要驯化。”谢绍辰不同于尹柒,见缝就会溜须拍马,既劝说不成,便不再交谈,以沉默凝滞了气氛。
梅榆大笑,历经风霜却依旧俊美的面庞笑纹浅浅,“你与谢老性情大不同。”
“下官木讷,没有继承祖父的爽朗。”
“二公子更像谢老一些。"提起故人,梅榆长叹,看向卷起帘子的车窗外,陷入追思。
谢绍辰缄默着,一路听着犬吠,这犬并不适合狩猎,野性太强,或会咬死打配合的马匹。
傍晚,谢绍辰身披晚霞来到小宅,刚一进门,先是看向那几株稀有药草。他沉迷医术那些年,为了采摘珍贵药材,攀山越岭是家常便饭,几次踩空崖壁,落得一身擦伤。
雪白衣衫随风荡漾,男子沉浸在过往,恍如隔世。叶茉盈站在窗前,着一身粉裙,头戴一支素钗,松松垮垮的长发不似妇人髻,更像是姑娘会梳的样式。
或许打心里,她已经和离上百次了。
见谢绍辰投来视线,她没有出门相迎,只扬起下巴回视,大有见招拆招之势。
等谢绍辰走进卧房,叶茉盈开门见山,几分不耐,“何时放人?”“明知故问。”
谢绍辰一如既往,迂回中有着十拿九稳的主动权。被禁足数日,叶茉盈除了栽植药草,就是缝制夏衣,虽不至于闲得慌,但也被消磨了九成耐心。
与一个不疾不徐、不温不火的人周旋,需要不言败的耐性,可叶茉盈不想在谢绍辰的身上花费心思和精力,觉得没有周旋的必要。“好。“她吐出一个字,清晰明了,深深呼吸后,走到床边,回眸看向桌边的男子,“别故作矜持了,世子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呛味儿十足,谢绍辰又岂会嗅不出,那舒缓的眉宇在她的话中慢慢蹙起,“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
谢绍辰不再发问,走到床边。
相距半尺的两人,隔阂千尺。
“开始吧。”
简单三个字后,谢绍辰坐在床边,静静等待着什么。叶茉盈俏脸微烫,不知该如何开始。为数不多的经验中,除了那次被以牙还牙,在药效下出卖了自己之外,没有一次是她主动的。“我如何开始?”
谢绍辰靠在床柱上,比方才还要心不在焉,语气不明地回道:“谢某说了改日,是叶姑娘非要的。”
他懒懒抬眼,“自己估摸办。”
有些人天生恶劣,偏偏包裹一层霞姿月韵的外衣,叫人产生错觉,眼前的男子,大抵就是这类人,道貌岸然的一类人。叶茉盈在心中腹诽,想要作罢,可火气已被对方激起,此刻作罢多少有些处于下风的窘和涩,再者,朱衫三人是受她牵连,不该再因她吃苦。见不到三人,又无从了解三人的状况,光凭想象,就足以让叶茉盈惭愧自责,她不打算拖延,该发生的都要发生,疾风骤雨过后才会云开天晴。她低头解开裙带攥在手里,突然倾身向前,扑倒了闲适而坐的男子。两人一同坠入绵软的被褥。
叶茉盈带着恨,暗使手段,故意加大冲击力,以手肘击在谢绍辰的心口,眼看着男子露出痛色。
为了不被报复,她立即用裙带蒙住男子的双眼,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学他戏弄她的样子,却被一只大手精准捏住左耳垂。以牙还牙。
叶茉盈疼得眯起左眼,“放手。”
“不是你咬我了?”
叶茉盈拨开他的手,不懂被遮蔽视线的人是如何做到精准报复的,可下方的人没有避开,说明是想要继续的。
果然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叶茉盈恨得牙痒痒,握住拳隔空捶打。
一套“拳法”过后,她有些气喘,敌没伤到,自损八百。相贴的衣衫相互传递体温,谢绍辰甚至能感受到女子体温的升高。淡色薄唇微微上提,又蓦地僵住油然生出的笑。克制随之而生。
“黔驴技穷?”
叶茉盈倒吸口凉气,耐心尽失,身心皆疲,真的不愿与之再行周旋。谢绍辰突然睁眸,波动的情绪跳动眸底。
适才,一只小手粗鲁而野蛮。
是裤料的撕扯声。
何其荒唐。
他下意识翻身,将始作俑者摁在被褥上,单手扯去蒙眼的裙带,丢在一旁,低头看向自己衣摆下的裤子,向来沉稳的人多了几分恼怒,抬手指了指一脸不服气的女子。
“胡闹。”
叶茉盈也是太过压抑,才会一气之下撕了他的裤子,还是底裆的位置,原本又囵又无助,却在发觉谢绍辰的薄怒后,反而平静了。“叫世子难堪了?”
她没有致歉,还擒着一丝笑,掺杂报复的快感,暂忘目的。赎人的目的。
谢绍辰单膝跪起,静默良久,才不至于被怒气冲昏了理智。从没与人这般胡闹过。
将始作俑者提溜起来带到桌边,他指向针线篓里未完成的夏衣,“缝制好,拿给我。”
夏衣是按着父亲的身材缝制的,并不适合修长高挑的谢绍辰。叶茉盈挣了挣,没有挣脱开那只扣在她后脖领的大手。她冷着小脸轻嗤,以轻嗤代替了答复答复是拒绝。
辛辛苦苦为父亲缝制的夏衣,一片心心意,既是心意,怎可随随便便转赠他人!还是不值得的人!
谢绍辰也不强求,将不服气的女子摁在桌上,不顾她的抗拒,撕扯起她的裙摆。
“你做什么?"叶茉盈心底蔓延开不好的预感。“明知故问。”
重复的话,再讲出口,明显冷了语调。
撕扯声源源不断,叶茉盈羞愤难捱,不停扭动被抵在桌沿的腰肢,直到那人靠过来,站在她的身后,不能再近的位置。她惊吓过度,立即服软,伸手去碰针线篓,“我缝制就是了!”“谢绍辰!”
“你走开,别碰我!别这样,我害.……”许是这一嗓子有些歇斯底里,打断了谢绍辰接下来的动作,他看向泪水在眼框打转的叶茉盈,向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拍拍叶茉盈白嫩嫩的脸蛋,“快止匕〃
叶茉盈滑坐在地,捧起自己快要碎成流苏的裙摆,立即坐到长椅上,一针一线缝制起来,恼羞又不得不隐忍,凌乱的长发胡乱披散着,狼狈又好笑。谢绍辰坐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静静监督着女子,嘴角微动,只是这次他没有克制,任其上扬。
淡淡的弧度,却已超过二十余年的任何一次。“叶茉盈。”
在叶茉盈色厉内荏地瞪过来时,他敛起笑,又恢复清绝的模样,“将错就错不行吗?"<1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却丝毫不好笑,叶茉盈扭回头,继续任劳任怨缝制裤装。
年轻的世子收回视线,嘴角不再上扬,淡淡道:“再快些。”“已经很快了,还要多快?”
叶茉盈一边扭头呛声,一边手上不停地缝制,不小心刺破指腹。她皱起眉,水嘟嘟的小嘴忍不住厥起,气呼呼忍辱负重。谢绍辰坐着没动,像是视若无睹,又像是生来冷情冷性,可谁能知晓那句“将错就错不行吗"打破了他自身的几层心防。<1灯火拉长两人的身影,投在墙面上,如同两棵笔直的树干向两侧延伸,间距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