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被纪灵那骇人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躲到了袁术的身后,却仍不忘尖着嗓子叫道。“陛下您看!他……他这是恼羞成怒了!这是被说中了心事,急了!”
“你!!”
纪灵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已经百口莫辩。
在君主无道的猜忌与奸佞小人的谗言面前,所有的忠诚,所有的功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的一腔热血,他二十年的忠诚,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极致的悲愤与绝望,从他的心底猛然涌起!
他环视着大帐内噤若寒蝉的同僚,看着御座上那张被猜忌扭曲了的脸,又看了看躲在后面那张小人得志的脸。
他突然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好……好……好一个君臣相得!”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他不再去看陈纪,而是死死地盯着袁术,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地说道:
“既然先锋之职,主公信不过。”
“既然我纪灵的言语,主公不愿信。”
“那么……”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扯开了胸前的铠甲系带,“哗啦”一声,沉重的胸甲被他狠狠地扔在地上!他挺直了胸膛,露出了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内衬和伤痕累累的、钢铁般的身躯。
“末将今日,便让主公,让诸位同僚,亲眼看一看!看一看我纪灵的这颗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他“呛嘟”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在灯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若主公不信我纪灵的忠诚!”
他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胸,眼中闪烁着决绝而又疯狂的光芒!
“我愿效仿古之比干,于此帐中,亲手剖出我这颗赤胆忠心,捧到陛下面前!以证我纪灵,今生今世,从未有负于您!!”
“将军不可!!”
“纪将军三思啊!!”
帐下诸将,无不骇然失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纪灵竟被逼到了如此地步。
连躲在后面的陈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而,御座之上的袁术则一脸的愤怒。
疯了!
在他看来,纪灵也疯了!!
他竟敢用这种方式来要挟自己!来逼迫自己相信他!
难道他是把自己当做纣王了吗?!
还抛心!
自己可不是纣王!
他纪灵也不可能是比干!
“够了!!”
袁术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酒水、地图、令箭洒了一地。“在本将面前演这些忠义的戏码给谁看?!”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证明你清白了吗?!不!那只能证明你畏罪自杀!!”
他状若疯魔,指着纪灵,对着帐外嘶吼。
“来人!!给本将把他拿下!!”
“把他这把剑给本将夺了!!”
帐外的亲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他们看着眼前这诡异而又紧张的一幕,一拥而上,死死地架住了纪灵的双臂,夺下了他手中的长剑。
纪灵没有再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袁术,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拖下去!给本将拖下去!!”
袁术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帐之中,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打入囚车!本将要亲自审问!本将倒要看看,是你这块骨头硬,还是本将的刑罚硬!!”“我倒要让全军都看看,背叛我袁术,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博望坡,刘允中军大帐。
与袁术那充满了猜忌、恐惧与疯狂的临时驿站不同,此地气氛虽然肃杀,却井然有序,充满了自信与昂扬的朝气。
一排排新式的投石机和“霹雳火车”静静地停放在营地后方,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救治伤员,收拢降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发自内心的自豪。
中军大帐之内,刘允正坐于主位,身前的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他的左右,关羽与张辽肃然而立,二人皆是当世名将,此刻眼中却都带着对主公神机妙算的由衷敬佩。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狂野的风卷了进来。
“公子!俺老张给你带了份大礼回来!”
人未至,声先到。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蒲扇般的大手,还提溜着一个五花大绑、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中年人。“砰”的一声,张飞随手将那人扔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你看,这家伙自称是袁术那厮的谋士,叫什么……严象!昨儿半夜鬼鬼祟祟地往咱们这边跑,被俺逮了个正着!他说他是来投诚的,俺怕有诈,就先给捆来了,请公子发落!”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严象,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袁术帐下重臣的模样。他发髻散乱,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痕,华贵的衣袍被撕得破破烂烂,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挣扎着抬起头,惊恐而又希冀地望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如山的身影。
那便是刘允吗?那个仅用一轮齐射,便将四十万大军的军魂彻底轰碎的男人?
关羽那双丹凤眼微微一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公子,此人来历不明,言语难辨真伪。袁术穷途末路,难保他不会行苦肉计,派此人伪作投降,实为刺客。为公子安危计,当先将其下狱,严加审问,验明正身之后,再做定夺!”
一旁的张辽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云长将军所言极是。兵者,诡道也。主公万金之躯,不可不防。”他们二人的担忧,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个成熟将领都会有的反应。
然而,刘允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甚至没有多看严象一眼,只是对着张飞说道:“翼德,辛苦了。”
随即,他竞绕过桌案,径直走到了严象的面前。
“公子!”关羽和张辽见状,皆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拦。
刘允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刘允竞亲自蹲下身,开始为严象解开身上那捆得死死的麻绳。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敌营来的降臣,而是在照料一位受了委屈的老友。那粗糙的麻绳,在严象身上勒出了一道道深红的血痕,刘允解开绳索时,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伤口。严象彻底呆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被严刑拷打,被百般羞辱,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人像狗一样拴在帐外,等待刘允的召见。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等待他的,竟是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雷霆猎人”,亲自为他松绑!这……这是何等的礼遇?何等的信任?
当最后一圈麻绳被解开,身体重获自由的那一刻,严象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一股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以及对过去愚忠的悔恨的复杂情感,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哇”的一声,这位年过半百的谋士,竟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所有惊恐、屈辱与绝望,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