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乔只觉眼前一黑,一道瘦小人影朝她冲来,再然后,便见到方楠痛呼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得整张小脸皱得紧紧的。
“不好意思啊同志。”方楠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先开口了。
这事怪她,是她心不在焉了,她理亏,得认。
可刚一抬头,钟乔略带关心的脸便撞进了她的眼眸里。
“方楠。”钟乔漂亮的眉眼一拧,朝她伸出白皙干净的手,“你没事吧?”
这会遇到认识的人,方楠心里只觉窘迫,许是怕钟乔发觉自己情绪不对,她还立刻吸了吸鼻涕,将那份难过压下心头,换上一抹淡笑。
“大小乔,咱们还真有缘分,这才分别没一会呢,就又见面了。”
她垂眸,牵上钟乔的手,借力起身,还胡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怎么会在这呀?”
素来观察力极好的钟乔瞥见了她眼睛红红的,脸还有点肿,像是哭过,被打过。
钟乔也是活了半辈子了,自然不会当面拆穿,选择保留方楠的自尊心。
她们各怀心事。
钟乔是对于方楠上辈子的遭遇,抑或是对钟父这次体检结果的担忧。
上辈子方楠,也就是南方,过得不好,被徐绍钧包养后,经济条件好了些,但仅限于供给她和亲妹妹勉强生活。
并且,徐绍钧除了南方,还在其他城市有不固定的女朋友。
他喜欢新鲜感,到处留情,并不承认自己有对象,爱冷暴力,谎话连篇,让那些年轻女孩为他发疯。时常会有被徐绍钧折磨到精神崩溃的女孩们找上门,她们找不到罪魁祸首,便把怒火发泄在南方身上。记得最狠的一次,南方还被打进医院了。
而身为当事人的徐绍钧倒是搂着新欢去云南旅游,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如果可以,钟乔也不希望这种事会再次发生。
只是
她对南方的事了解不多,知道的这些还是从街坊邻居里传来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方楠的亲妹妹被前男友报复,连带着方家也被烧了。
具体是何年何月何日,钟乔并不清楚。
她总不能说,你家要没了吧?抑或是,你妹妹要被报复了,要瘫痪了诸如此类的话。
方楠一定会觉得她是神经病。
钟乔涌到唇边的话转了又转,如珠玉般,圆润滑溜,生咽了关心,平添了几分淡薄。
“我爸身体不好,就让他趁这次机会做次体检,要不然这个点,我肯定早回家了。”钟乔如实说。顿了一顿,她问:“你呢?”
方楠想到那帮虚伪的人,忍不住作呕,稚气未脱的脸上骤然间挤满强烈的抗拒。
“我不想说。”
钟乔保持缄默。
方楠似是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叹了一口气,良久,朝钟乔身后探去,主动找起话题。“那你爸他人呢?”
“被一个姓罗的医生叫进去检查了。”钟乔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家属不让进。”
钟父答应她去体检,但答应得十分不情不愿,坚信自己只是小毛病,做了几项小检查,一切显示指标正常,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钟乔没有找出答案,自然不甘心,硬拉活拽,让钟父又做了几个大项目体检。
到了心脏科,主治医生沉着脸让钟父做检查,钟乔听出他语气不对,也在心急如焚的等待中。不曾想,就碰到了方楠。
方楠环顾四周,凑到钟乔跟前小声说道:“这个姓罗的医生在这家医院是出了名的一惊一乍,你爸应该是小问题,你也别太担心了。”
“怎么这样说?”钟乔不解。
“我妹一”方楠语音一转,换了说辞,“我妹也在这家医院,骑车摔了,这姓罗的医生也让我们家做各种检查。”
“你妹?”钟乔一怔。
那个上辈子活在传言中,贯穿了南方一生的方荷,居然也在这家医院。
说来她从没真切见过这个传言中的方荷。
唯有一次是南方给她看了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拍得比较糊,依稀可见上面的女孩腼腆却不失清纯,杏眼,抿唇,垂眸笑,穿着棉麻白裙,文静似水。
后来没等有机会见面,这个叫方荷的女孩就跳楼自杀了。
也是可惜。
“嗯。”方楠轻轻点头,编造谎言时,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钟乔明亮的眼眸,“我妹和她对象出去玩,小年轻嘛,小吵小闹的,路上不小心被车刮了。”
她说的语速很轻松,也很自然,钟乔的重心只放在那句“她对象”,竟然也没发觉不对劲。钟乔心中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给冲击了。
也就是. ..,
上辈子那个害得南方家破人亡,亲妹妹抑郁的罪魁祸首吗?
一想到这个罪魁祸首也许顶着无害的脸,伺机潜伏在方家,等待下手报复方荷和方家,她就遍体生寒。若说什么样的人最坏,大抵,便是像徐绍钧,或是方荷男友这种人吧。
他们同样是暗里使坏,明面上却一定比谁都敞亮。
可介入他人的因果,又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呢?
钟乔不清楚。
她不信神佛,可自打重生一次,她逐渐开始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些神鬼之说,因而也变得对这些十分忌讳。
她究竟该不该提点方楠,也不清楚好不容易重来的一切,会不会被收走。
钟乔长叹一声,忽而想到先前那一打教科书和课本,书页翻动时的腊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想,方楠也是帮过她的。
即使不为别的,看在那些教科书和课本上,提点一句也无妨。
于是,鬼使神差间,钟乔缓慢开口:“方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坏?”
方楠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过了一会,钟乔垂眸,露出一抹笑,那张脸庞印着走廊下忽明忽暗的灯,眸光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谎话连篇的老实人,最坏。”
这句话,宛如叹息。
让方楠久久没有回过神。
但她第一个想到的一一
是方父。
方楠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相反,自打父母离婚后,她飞速成长,明明还是个小大人的年纪,就已经学着曾经母亲的模样去照顾方荷。
带方荷一起上下学。
带方荷在大食堂吃饭。
给方荷洗衣穿衣。
在方荷上初中时,显现出几分少女的身韵,方楠会煮红糖鸡蛋水,还会叮嘱她不能碰凉水,帮她搓洗沾了血迹的裤子。
但这些,在方母离开后,并没有人教过方楠如何做,她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在同学的嘲笑声中长大的,并且把自己“偷学”的技巧传授给方荷。
有时,她也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泣,哭到昏厥,再从日积月累的嘲笑声中变得痛恨。
她痛恨方父为什么要出轨,也痛恨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伤害了至亲。
钟乔却看出她的脸色不对,也不知是想偏到何处了,只能直截了当的开口了。
“你妹妹的对象有问题,要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