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唱片
大房间内，迈克.格雷迪的话语掷地有声。了解他的高管都清楚，这位直来直去的领导，已经有了决断。“真让人惊叹！“那位负责录制唱片的管理左右张望，揣摩着上司话语道，“完美！简直、不，这就是大师水准，比我们在剧院听到的还要动人心弦,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一点小小的灵感，再加上努力。“在心中谢过帮助自己颇多的俩人，又想到最近花费的苦工，雪伦忍不住凡尔赛起来，最后不忘补充道，“当然，我还要感谢父母亲，甚至是祖父母，他们在这方面都有天赋和造诣。”格雷迪正经分析道：“就刚才的表现来看，这小小的灵感和天赋，却是我们普通人永远跨越不去的鸿沟。看得出，你还有其它想法，不妨都说出来，让我用作参考，明天全力说服董事会的时候，肯定用得上。”“好的，格雷迪先生。“雪伦沉吟一下，开始介绍自己在宣传方面的打算，“正如你们了解的那样，纽约之声和美国电话电报电台，正在播放我的歌曲，收听率不错。我可以让它们在几个顶峰时段，特意提上一两句，比如，本歌曲收录在歌手乔乔的最新唱片合集，目前正火热销售中，各大唱片店均可购买。”“好想法，但那毕竟是商业行为，想要持续投放，花在电台的广告费用将会是一笔大数字。”
雪伦自信道：“我有办法，不花费哥伦比亚公司一美分的费用，就能将这件事谈下来。也能借这个机会，展示我与贵公司合作的诚意。”格雷迪见雪伦这般自信，且侃侃而谈的模样，点头道：“我相信你们能做到，但这还不足以让我公司完全信服。毕竞投入数倍资金，相应的在风险管控方面，我们要承担上数倍压力。”
“我可以签风险条款，从唱片准备开始，一直到发行期间，不产生负面新闻。如果违反条款，引起销量的非正常萎缩，哥伦比亚唱片可以相对应缩减我在唱片中的收入比例。当然，贵公司竞争对手的抹黑不在其中。”“可以，那种情况我们需要共同面对，解决。“格雷迪不禁露出笑容，“我已经开始期待之后正式的合作，只是不免会担心，像乔纳森小姐这样杰出的女性，肯定不缺追求者。”
“.……的确会有，就在回来之前，我还拒绝了某位名人的鲜花，并明确告诉他，自己没那种心心思。"雪伦环视四周，伸手比划了下，“瞧这样一栋气派的住宅，地处曼哈顿，按照现在的涨幅，也许再过两年，它就值上十万美元。就我现在的财富而言，很遗憾，只能是这里的租户。如果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成功的纽约客，我需要花更多时间，投入更多精力，更加努力赚钱，而不是听信某个男人的花言巧语。”
听到这番表态，格雷迪不免惊讶于雪伦的成熟：如果一名三四十岁的女士开口，那是理所应当，可她明显还不满二十！一番审视后，中年人欣赏的目光愈发浓烈，嘴角勾起浅笑：“我相信，哪怕不在百老汇，以乔纳森小姐的觉悟，迟早会成功的。”“感谢您的夸奖。”
“我要提醒你，虽然这些歌曲很新颖、很美妙，同一主题的思路也很好，但你忽视了某种重要题材，某个你唱得好，就可以避免批评、获得成功的绝佳途径。”
脑中闪过数个念头，雪伦面上却是谦逊和好奇：“是吗？您请说。”格雷迪喝掉半杯茶水润喉，继续开口道：“福音音乐，赞美上帝。”那不就是主旋律歌曲嘛…
雪伦当即一脸赞同：“真知灼见！感谢您的提醒，格雷迪先生。呃……可惜时间太晚了，明天我会写下初稿，让你们鉴赏一下。坦白说，过去在约克镇，我曾经在儿童唱诗班里待过一段时间，在福音音乐上有些灵感。”饶是众人已经知道，所有歌曲都是面前这个女孩创作，此刻听到这般凡尔赛的发言，他们依旧是不敢相信。甚至于，那位智齿发炎的创作部门负责人，突然感觉到一阵牙疼。
将茶水一饮而尽，格雷迪重重道：“我万分期待。”送走唱片团，雪伦舒展着身体道：“我还以为你搞定了这帮人。”“交易到最后，总得验货不是吗？”
见侄女嘟起嘴唇，乔威廉打了个哈哈，接着就皱起抬头纹，“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要不是维克托、海伍德，甚至老宋在一旁帮衬着，我还真顶不住！“我理解，舅舅你辛苦了。”
雪伦明白乔威廉的意思，况且她不是真的抱怨，边走边思忖道：“上次安吉丽娜告诉我，胜利（维克托）唱片去年发行了数张破百万销量的唱片，在业内算是大出风头，而哥伦比亚唱片一张都没有。这件事至今被胜利唱片拿出来，他为宣传的卖点，加上市场被挤占，哥伦比亚唱片这才捏着鼻子跟我们谈合作，又是分成又是共享版权，这种条款拿到其它大唱片公司，别说商谈了，恐怕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是没见到他们的态度，那帮…唉，这阵子我们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和口水，只希望能尽快定下来吧！”
说着来到楼梯口，瑞妮出声叫住他们：“刚才来电话啦，嘿嘿，又是那个叫霍华德的男人。”
见妹妹吃吃笑着，雪伦无奈叉腰扶额，接着在余光中发现，自家老舅露出慈祥笑容，跟老母亲同款。
没好气地跑去座机旁，雪伦拨回电话，一通安抚，搞定了远在电影拍摄地的霍华德。
随后来到书房，乔威廉从贴身口袋里摸索几下，取出个信封，递交给雪伦道：“这是民国驻纽约总领事馆的感谢信，张祥麟先生亲笔。”雪伦瞬间明白，是因为海军学院招生的事情。她拆开封漆看了两眼，非常官方的感谢信。乔威廉长舒一口气，一脸感慨道："正式的学员名单已经通过，我真没想到，这阵子忙来忙去，唯一办妥的居然会是这件事！”从她那里收刀乐的事情，专员们一路开绿灯，能不快吗？没了细细阅读的心思，雪伦放下信纸，对乔威廉吐槽道：“毕竞花出去了一万美元！如果我想，可以买上四十辆福特，或者二十多辆雪佛兰，排成车队出行，肯定比现在的大清皇帝有派头。”
乔威廉咧嘴笑道：“听说小皇帝还住在紫禁城里呢！不过这笔钱花得不枉，连司徒先生都派人找我，接着又在电话里夸奖一通，说是会记得咱们的付出，后续这些学员的所有费用，全都由他们致公堂来承担。”雪伦听到这话，忍不住想起曾经，唐龙说司徒美堂很欣赏关汉生。或许，那位洪门大佬始终关注着漂洋过海来的爱国学子，但就像协胜堂和安良堂的争一样，他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介入其中。“就这样？“雪伦故意板着脸道，“承担后续费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分人情的。”
乔威廉吃不准雪伦的意思，挠头道：“司徒美堂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嗯……
雪伦瞬间露出笑容，对舅舅道：“开个玩笑，他们愿意掏钱最好。不过，你就没向他打听一下，什么时候出面调停堂斗？最近连唐龙都不再回唐人街，据说到晚上，不，哪怕是在白天，那边的治安也堪称全纽约最糟糕，警察都不去那里巡逻。”
乔威廉摊开双手：“我能说什么呢？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那样，自己人内斗，打生打死，连老爷子都被气回了三藩市。”一直都是那样吗？
乔威廉离开后，雪伦手指敲打着桌面，心中愈发肯定，唐人街如今的局面，不止是纽约当局放任那么简单！安良堂或者协胜堂，乃至于这双方背后，者都有黑手在推波助澜，洪门或许想过制止，但无济于事。多想也没什么用，她将心思放在第四张唱片，也就是主题音乐上。其实在之前，雪伦就有过格雷迪那般想法。加上今天调查局的突袭，让她愈发确定，要打造自己爱国、虔诚的人设，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美国战鹰”是非常有市场的，也能作为自己的一道护身符，日后麦卡锡之流的极端派，想要动自己前，都要考虑清楚可能造成的影响。
没去打开掩人耳目的保险柜，雪伦从书架夹层取出一张稿纸，扫视过自己罗列出的条目，确定了明天要拿出的歌曲：《Hallelujah》、《the Star-spagle Banner》。前者自不必多说，哈利路亚，赞美达克赛德（不是）、赞美耶和华，后者则是传唱度甚广的爱国歌曲，八年后被正式确定为阿美国歌。有趣的是，这首星条旗之歌在远东地区，被雅译为《星条旗永不落》，并且与其它国歌的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不同，其歌词复杂，音域跨度极大，高音甚至达到A6，演唱难度拉满。
于是在冷战期间，有这样一个笑话，怎样区分克格勃和美国民众？答：只要他能够完整唱出星条旗之歌，那他就是克格勃！为什么只要求完整唱出？因为那已经是很难的啦！在后世，雪伦曾见过各路明星的翻车版本，每每在活动开头，演唱国歌环节，出现的各种走调、破音、忘词事故，可以合订出一个长视频。但她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想笑，毕竟有惠姨、牛姐、碧局的三幻神版本当做参考，她自信能够弄出个经典版本。
第二天上午，雪伦带上公司人马，直接杀进哥伦比亚唱片总部。在被带去会议室途中，她迎面遇上一位略显敦厚的女士，身穿时髦的无腰线吊珠裙，齐刘海波波头下，瓷白的脸蛋上，眉毛被修得细长，配上精致的腮红和唇妆，完全符合当下的流行风潮。
不等雪伦开口，对方就咯咯直笑，凑上来拖着腔调，嗓音娇嫩又悦耳：“哇哦～瞧瞧我今天遇见了谁？一个百老汇新星，才不到两个月，你就打算出唱片啦？真让人羡慕啊！”
雪伦微微皱眉，心头回忆这是哪位，说话的语气真不友好。“玛丽莲.米勒女士，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维克托上前来，微微欠身道，“我非常喜欢你在《Sally》中的精彩演出。”居然是她！
经维克托提醒，雪伦瞬间明悟，为何对方是这副姿态。自己和莉莉安曾经被动“碰瓷”过对方，在《四十二街》的宣传中，《WhenYou Believe》被拿出来热烈讨论，随后报纸上出现玛丽莲.米勒是否能演唱这首歌曲的评价，从相当专业的视角，有理有据地分析起三人的歌唱能力。这种捆绑营销，苦主不仅讨厌，最怕的就是出现对比。偏偏在哈定大统领去世前两天，玛丽莲.米勒的音乐剧《Sunny》开始上演。在那个大统领丑闻热度逐渐消退的当口，舒伯特剧院方面的想法，估计是先拉起一波观众，积攒评论，发酵口碑，最后掀起热度，是相当务实的策略。可惜《四十二街》、《末路狂花》珠玉在前，加上受到外力影响，仓促推出的《Sunny》质量不够硬，结果口碑不达预期，无论是剧情还是歌曲，都掀不起波澜。
紧接着就是哈定大统领的死讯，给了这部新剧致命一击。不仅彻底没了热度，一夜之间，评论界的口风发生改变，女性题材的戏剧开始被各种挑剔。影响最大的，就是玛丽莲.米勒的《Sunny》。毕竟风口再如何转变，曾经夸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并且那两部剧已经有了一大批忠实观众，基本盘不会因为些不痛不痒的批评发生动摇。反倒是玛丽莲，因为这次失利而被怀疑水准，甚至遭小报编排，说她已经不如新人演员。
想清楚这些，雪伦立刻展颜一笑：“米勒女士，很高兴见到你！过去我一直听闻你的名声，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上下打量后，玛丽莲又盯着雪伦的脸庞数十秒，最后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噔噔噔″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她看上去很不高兴。”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后，雪伦对招待他们的人问道：“米勒女士也是哥伦比亚唱片的签约歌手？”
那名员工犹豫了下，点头后丢下句“稍等”，当即溜出会议室。“我有说错话吗？”
“当然。“乔威廉单手捂脸，相当无奈道，“哥伦比亚唱片施压的理由之一，就是他们已经有玛丽莲.米勒，她的唱片销量还不错，接近十万张。”这下雪伦更加明白，玛丽莲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厌恶。或许在她看来，自己不仅在百老汇搞狙击，这会儿更是来唱片公司抢她资源。
虽说这些都不是雪伦故意为之，但没办法，行业的生态就是如此，踩着别人上位，或者，被别人踩上位。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迈克.格雷迪匆匆赶来，抱歉着解释，说因为会议耽搁了。
众人入座间，雪伦发现主位上坐着的，居然是另外一位年长男士，马甲西装领结，脸颊两侧蓄着胡苒，相当老派的造型。“爱德华_.斯特林先生，他负责公司当下的所有重大决策。“格雷迪热络介绍道，“他是位受人尊敬、虔诚的绅士！”
虔诚？
回想起昨晚格雷迪的话，雪伦明悟，对方居然提前透露了考题答案！果然，一番寒暄后，斯特林直接开口，询问雪伦福音歌曲准备得怎样。“没有其它的伴奏。"雪伦来到靠墙的钢琴前，打开盖子坐下，“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琴键按下，音乐响起，几个呼吸后，低沉的歌声传开，没有过去百老汇舞台上的种种技巧，每个词都显得直白而真诚。尤其当她唱起“Hallelujah（哈利路亚）”，那不仅是一句欢颂，更是一种喜悦、一种寄托，干净而虔诚，直抵人心。一曲唱完，整个会议室没有半点声响，直到几分钟后，斯特林抬起双手，缓缓合拢，掌声才逐渐响起，直至热烈。
“我不会再有疑问。"老绅士严肃道，“宣扬主的福音，是我们当下最重要的事。”
就此，合作的事情再无阻碍。
斯特林离开后，格雷迪无奈摇头，对雪伦低声道：“很高兴你能做到，真的！如果没有这首歌曲，我甚至怀疑斯特林先生宁愿按照惯性，带着哥伦比亚唱片直冲下悬崖！”
雪伦暗暗咋舌：那么夸张吗？
等到两天后，所有细节谈妥，合约签订下来，雪伦这才知晓，哥伦比亚唱片居然也陷入到经营危机！
当然目前问题还不严重，只是所有唱片公司的老毛病：制作、发行、销售各个环节花出去的资金，到最后回笼需要时间，即便家底丰厚，但几张唱片的失利，就能造成资金压力、甚至断流。
这才有了格雷迪的孤注一掷。
在他看来，依旧小打小闹发行几张唱片，挽回不了哥伦比亚唱片的颓势。雪伦才是救命稻草。
“你们不会失望的。"她信心满满地与对方握手，“我希望签订下份合约的时候，还能与你在这里碰面。”
格雷迪郑重道：“我也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