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小布尔乔亚

克拉拉的助理工作并不理想。

结束短暂又无趣的咖啡店招待工作后，她以为自己会跟过去一样，做一些端茶倒水送东西的活计，只不过是单独为雪伦服务，肯定很轻松。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曾经的同事、如今的百老汇明星，日常生活中没有分毫懈怠。

事实上，雪伦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当当。为了配合对方，克拉拉需要改变过去的生活习惯，早早起床，赶一趟巴士，再转一班有轨电车，最后步行穿过一条治安良好的街道，经安保核对后进入翠贝卡豪华公寓。

通常在这时候，雪伦已经完成每日晨练，吃过早餐，或是准备出行，或是和公司总经理威廉姆斯.乔先生商议公司事务。这时候，克拉拉会借着快速填饱肚子的时间,旁听一些细节，好尽快熟悉公司事务。

是的，在跟乔之家签下合同后，她已经是公司的实习员工。除了免费的三餐，在雪伦示意下，合同里有补充条款，克拉拉目前能享受每日出行的路费补贴,还有足额发放的薪水,待遇超过曾经的艺术之家。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与收益对等的保密条款，她不能向外透露公司事务以及雪伦的任何信息。

就比如这些天，克拉拉已经熟悉完雪伦一家：乔纳森太太是最体贴的妇人，时常会做些美味的糕点，得知克拉拉来不及吃早餐，还特意为她多做一份，也不介意她将多余的带走。瑞妮和琼恩是非常有礼貌的孩子。最后还有两个可爱的双胞胎，难怪丹妮莉丝出生后，雪伦会带给南希一堆新生儿用品。不出意外，今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果然，在交代完工作的分配后，雪伦便带上提前准备的结婚礼物，由唐龙驱车赶往切尔西社区。

“是那个里奥的婚礼！"克拉拉坐在车里恍然，“昨天下午跟他一起来的就是他未婚妻，偶、嗓音还不错，人也挺漂亮，可惜，被你彻底压制啦。”雪伦没有开口，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抵达目的地后，克拉拉拎着礼物和衣物，很快就看到，在雪伦刻意交代下，剧院化妆师华托尼整出一套极为淡雅的妆容。再配上素白的衣裙，站到新娘身旁，雪伦成为最完美的绿叶。养眼，却不抢风头。

等到婚礼仪式结束，宾客们步行前往酒店，跟在雪伦身后的克拉拉发现，雇主这一路上都在跟剧院的弗雷德里克聊天。俩人谈论的大都是剧院方面的事，比如最近《四十二街》单日成绩开始下滑，原先那部剧更是票房惨淡，可能会被停演。作为替代，詹德利少爷打算新开一部戏剧，以此填补《四十二街》外的市场空缺。听到弗雷德里克提出建议，让雪伦尝试一下新剧的角色，克拉拉心中发出咆哮：救命啊！我不想晚上还要再加班到半夜！好在雪伦似乎是听到她的心声，或者说产生了共鸣，非常淡然地拒绝了。“你知道的，阿福，最近我真的太忙了，或许莉莉安会有时间和精大……”谢天谢地！

接下来的婚宴中，克拉拉发现雪伦一改舞台上那种气势拉满、嗓门全开的状态，唱得异常含蓄，竞然与新娘演绎出另一种风格的《When You Believe》，加上新郎和伴郎们组成的临时乐队发挥出色，赢得了热烈掌声。“谢谢，谢谢大家，谢谢乔乔……

喝彩声中，里奥眼含热泪，开始讲述自己心路、情感、事业历程。克拉拉看得若有所思，尤其是里奥在最后郑重感谢雪伦，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几天前这家伙还一脸骄傲，没当场给出回答，可瞧今天这模样，他是逃不掉了，迟早会跟自己一样，加入雪伦公司。餐饮很丰盛，克拉拉把自己吃得饱饱的。在踏上去往剧院途中，她不免遗憾道：“那几道菜太棒了！真可惜你全分给了其他人。唉这就是成为明星演员需要的忍耐吗？”

“太油腻了。“雪伦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道，“如果我吃下那些，下午的演出就会出现许多不确定因素。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演出服的腰身需要临时放大一个尺码。”

克拉拉下意识看向自己小腹，松了口气。

还是比较平坦的……麻。

为了掩饰尴尬，她随口道：“你都已经这样成功了，不考虑在其它地方享受享受？比如换辆更好的车，杜森伯格？或者别租房了，买一套庄园？”雪伦突然停下笔，抬头盯住克拉拉，眼神锐利。一时间，她竞有几分心虚。

“呵呵，你这种小布尔乔亚心理。”

小布尔乔亚？

克拉拉不明白这个词语，却又不敢追问。在签下工作合同后，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和雪伦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改变，很难再回到过去那样。等到了科波拉大剧院，雪伦接到电话通知，有几份重要文件，需要她签字确认。

克拉拉便重新坐车，赶往公司。

“什么是小布尔乔亚？”

司机唐龙意外开口回答：“应该是在夸你，我听说布尔乔亚包括了什么小知识分子、市民，乔乔小姐这么说，称赞你是个很有想法的纽约市民。”克拉拉哼哼两声，朝唐龙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她能确定，雪伦当时没有一美分称赞的意思。抵达公司，将文件转交给克拉拉的是维克托.塞巴斯蒂安，又一位霍普艺术之家的老客户。

唉～又？

克拉拉眼珠一转，上前半步笑眯眯问：“你没去参加里奥的婚礼？”“我跟他不熟。"维克托微微侧身，冰冷回应道。不熟？以前不知道是谁总在一起喝酒，吹牛，还有合奏曲子？“那真是太遗憾了，婚礼很热闹，新娘也很漂亮……我有种预感，里奥说不定会来公司担任音乐顾问。”

见维克托目光一凝，克拉拉满意地拿起文件袋，扭着腰离开办公室。嘿嘿，叫你以前总是冷着脸，一副冰块模样！返程途中，克拉拉摇摇晃晃中眯起眼，小憩了一阵。到剧院门口，警卫山姆热络地对自己打招呼，她心情愈发舒畅。如果能早日还清债务就好了！

男人全都是靠不住的……

胡思乱想间，克拉拉熟门熟路摸进单人休息室。宽敞明亮的房间内，书桌上铺开几页稿纸，雪伦依旧在奋笔疾书，就连克拉拉敲门后进入，都没能分走她丝毫注意力。“这也太努力了！"克拉拉心中嘀咕，“我走之前她就那样坐着，难道不累吗？”

几分钟后，雪伦心满意足地落下句号，这才抬头伸手，示意克拉拉将文件递过来。

在雪伦审阅期间，克拉拉帮忙整理桌面，发现漂亮的花体字下，是一个颇为奇妙的故事。

她忍不住惊奇叫嚷："哦、你竟然在写小说？”雪伦嘴角泛起抹弧度：“我一个百老汇明星，擅长编写歌曲，顺便创作篇故事赚点稿费，这很正常吧。”

正常……个屁！

克拉拉心头怨念翻涌：一点都不正常！什么都会也太夸张了吧！哦我的上帝，你这样偏爱她吗？

见克拉拉表情扭曲，雪伦没忍住，继续开口揶揄：“你知道的，我哪有什么天赋，只是把别人午睡、玩耍的时间，花在努力创作上。”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克拉拉陷入自闭，选择默不作声，拒绝雪伦再对自己施加刺激。好在雪伦还有分寸，没继续说下去。

等审核完文件、签上名字，她顺带着将稿纸一起放进文件袋，递交给克拉拉：“我写的那些，另外交给楼上的《诡丽幻谭》杂志社，一定要给安吉丽娜，记得帮我强调，就只有这些，已经是我好多个晚上熬夜挤出来的。”克拉拉木然道：“还有中午。”

“就说晚上。"雪伦纠正道，“否则她就会缠着我要双倍更新。”那不是更好！

心头腹诽着，瞧见雪伦开始为接下来的演出热身，克拉拉乖乖退出房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难道是机器吗？

一上午参加完一整场婚礼，女缤相的活计一个都不漏，事后居然不赶紧休息一下，为下午的演出恢复精神。

偶卖噶！自己不会先一步累趴下吧？

克拉拉双眼无神地坐回车上，感受着凯迪拉克不时传来的颠簸与轰鸣，心中颓丧着感慨：一直坐汽车，也算不上件舒适的活计啊！她不免想到一整天里头，这份新工作最为惬意的时间段一-下午场次的演出。

如果那时能空闲下来，她就会端一杯冰水，来到雪伦的包厢，倚靠在舒适的沙发上，从另一个角度出发，从头到尾观看整场演出，体验至臻的享受。在演出最为精彩的时刻，她就能忘却现实的种种不顺、烦恼，化身成剧中的佩姬，甚至是多萝西，那种美妙的感觉，过去她从未有过。让人陶醉啊。

又一顿折返后，演出已经开始，好在没错过关键片段。克拉拉揉着酸痛的屁/股，赶到包厢走廊中，却碰到雪伦的头号支持者一一罗伊.李.许尔勒。在克拉拉的脑瓜中，这是雪伦潜在的追求者，为宣传《四十二街》费尽心思。虽然依照她的标准，排在詹德利、霍华德后面，却还在弗雷德里克、维克托前边，算是标准的老钱贵族，不可以得罪。“许尔勒先生，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

罗伊的回答出乎克拉拉意料：“麻烦你在演出结束后，尽快转告乔乔，我祖母在包厢中等她，希望能与她谈论新书出版方面的问题。”克拉拉愕然。

这个乔乔不是刚开始写故事吗？

而且是投递给《诡丽幻谭》杂志社。

新书出版？

她露出困惑神色：“我不太明白，您是说…”罗伊尴尬地挠头：“看来你还不清楚，嗯…事关隐私，这需要由她本人说出口，抱歉了。”

我讨厌谜语人！

克拉拉闷闷不乐地躲进包厢，恰好聚光灯下，“多萝西"浑身闪耀迷人的光芒。

“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克拉拉若有所思：难怪男人们为她着迷！

时间一转即过，演出结束后，雪伦就去见许尔勒太太，跟她详谈新书宣传、销售方面的事宜。

克拉拉这才通过雪伦透露的信息，明白自家雇主居然是一位百万份销量的小说作家。如今作品出版成册，算是登神长阶的第一步。这回她已经不想再喊"偶卖噶"，毕竞这几天得到的惊吓越来越多，创作歌曲，电台合作，录制唱片，经营公司……她是真的麻木了！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克拉拉化悲愤为食欲，一口气解决掉一大碗燕麦粥，颇为遗憾地啧啧嘴：要是晚餐券能多拿一张就好啦！回去找到雪伦，克拉拉竞然意外发现，威廉姆斯.乔先生也在场，加上一位中年白人，众人讨论的话题集中在宣传和前期刊印多少上。中年男人：“我还是坚持，十万册，这毕竞属于小众题材，儒勒.凡尔纳当时也就卖了十万册。”

威廉姆斯.乔：“那可是上世纪的十万册！何况现在市场反响热烈，《诡丽幻谭》那期卖出去三百万份！”

“所以读者的热情被透支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重复掏钱，买一篇已经看过的、听过的故事。”

许尔勒太太：“即便这本小说得到大量推荐，甚至有希望冲击普利策奖？”“…我可以再增补一些内容，但在公开个人身份之前，我不会举行小说的签售活动。"这是雪伦的声音。

克拉拉附在门外，偷听众人对小说发行的争论，心头笃定，自己这回是真碰上一条比贝尔先生还要粗的大腿，一定要抱紧。吃得好、挣得多，虽然也干得多。

房里的争议声断断续续，二十多分钟后，最终定下了二十五万册的前期刊印量。

克拉拉在门外听得暗暗咋舌，以她微薄的见识，推算哪怕每本只赚十美分，雪伦也能借此收入两万五千美元。自己羡慕已久的豪车、房子，这些钱都已经足够。

这是克拉拉第一次直面文字的财富力量，心悸而艳羡。恍恍惚惚，时间来到晚间场的演出。

应付完一个个找乔乔的人，看着在舞台上依旧是鲜活饱满的“多萝西"，克拉拉一脸疲惫，问始终留在剧院的罗伊.许尔勒：“写故事很难吧？”罗伊微微一愣，接着摇头自嘲道：“很容易，但写好一个故事很难……在我看来，首先需要阅读大量书籍，增加自身底蕴。”真可惜！

克拉拉想到过去，贝尔先生教自己识字、阅读，但她对此并不热衷，反而沉溺于炒股，艺术之家书架上那些大部头，她从未打开过。“原来是这样吗？“克拉拉低声询问，“那您一定知道，什么是小布尔乔亚。“呵呵，小布尔乔亚吗？我是。“罗伊自嘲着，伸手指向四面八方，“你也可以是，今晚来这里看剧的，都可以是。”

………那乔乔呢？”

罗伊顺着克拉拉的目光，看向舞台上高唱“Welcome To New York"的雪伦，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响才憋出一句：“她是最特别的……”“仿佛天上月亮……再见了，我心目中的明月。”克拉拉听不到后面的低语，心中满是吐槽：她确实很特别，就像是机器组装成的人！

结束完一天工作，克拉拉倦怠地拎着饭盒回到家，第一时间找上南希：“快尝一尝，今晚有你喜欢的罐焖牛肉！还有份点心。”“唉唉，我早就吃饱了。”

“你肯定想不到，雪伦吃的比我少，干的比我多，我现在都快累死啦！”“我快要累死啦！”

雪伦趴在床上，一脸摆烂模样，抗拒安吉丽娜的上门催更。自打上次，金发姑娘登门拜访，找到借口客居一晚，榨出雪伦所有存稿，她就养成了路径依赖。

安吉丽娜眼珠转动，凑到雪伦耳畔：“你知道吗？明天罗伊就要离开纽约，去往芝加哥。”

雪伦猛然蹿起身，睁开眼睛道：“要开学了嗷！”旋即她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停止学业，只是往昔的记忆形成条件反射。“跟我一起去学院研究剧本创作，怎么样？”“饶了我吧！"雪伦揉了揉昏沉的额头，“我只想忙完这些活，天天躺在家里，就把富兰克林给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