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礼物

周末,雪伦空闲下来。

正巧是生日，她约上安吉丽娜，在时代广场附近消磨时间。阳光悄然溜进云朵,紧接着就是一场小雨，天气愈发凉爽。她们躲进阿斯特餐厅，品尝招牌点心和热饮，观望底下依旧繁华的街景。天色朦胧，阴郁的弦乐声中，安吉丽娜似乎被拨动心弦,碧绿色的眼眸逐渐泛起愁绪。

她说自己最近一直在烦恼。

雪伦啜了一口热茶，示意她继续。

“每当我看到这些，就感觉，这世界很魔幻，特别是在《末路狂花》完成，又大获成功后，那种想法愈发强烈……

“你知道吗，我跟着父亲他们参加一场又一场晚宴，瞧见来自世界各地的特产，髪国的起泡酒，意大利的帕马森奶酪，伊比利亚的火腿，里海的鲟鱼子酱，土耳其的无花果蜜零…全是最好的那种，更不用说宴会上的其它花费。”“可其它地方呢？饥荒，地震，洪水，瘟疫，甚至战争，每天都发生，无数人正在死去，多数是可怜的妇女和孩童。我从报纸上得到那些消息，就会疑惑，为什么呢？我们如此富有，是否应该做些什么，即便就个人的力量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努力？”

雪伦笑眯眯赞许道：“你真是个天使，安吉丽娜。”金发姑娘摇头否认：“只是不成熟的想法，否则，我又怎么会苦恼呢？最近拿起笔，我总是没写几句就开始迟疑，陷入困惑，感觉不对，剧情究竟应该怎样设计……”

雪伦认真打量，安吉丽娜的眼神依旧清澈，一如当初在剧院初见时候，还是那个纯真女孩。

所以，文章憎命达吗？

十几岁的姑娘，想要宏大叙事，除非她是圣女贞德。雪伦想到百年后，因为驴象党争，政府罢停，4200万美国民众领不到救济粮，陷入到饥饿的同时，他们的大统领正在修建豪华宴会厅、举办绚丽奢摩的晚宴，那才叫魔幻，日后这件事肯定会成为绝佳素材。终究，还是阅历太浅。

“哦，我的安吉～丽娜。"雪伦清了清嗓子，凑到她柔软的金发边，压低声音道，“你本意是好的，但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律。我认为，你现在思考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你的认知，如果你想要得到答案，我是说如果，虽然我不推荐，但那本书应该会给你一些启发。”

安吉丽娜眨巴眨巴眼睛，问雪伦是哪一本。“那本，马克思编著的。”

“哦……"安吉丽娜似乎是明白了，跟雪伦一样探头探脑道，“是《共产党宣言》？那个我们都看过啦。”

雪伦瞪大双眼：“额，不是，等下，你们，都读过，宣言？”安吉丽娜不以为意，向雪伦讲述了戏剧学院的情况。原来远东的红色国度建立后，共社的理念再次风靡全世界，尤其是年轻人群体，多少都会带着好奇，去了解它究竟是什么，为何能取代沙俄，重新缔造出那样一个巨大国度。

“是海伦，雪莉，林奇他们先在学院里讨论，我就跟着看了一遍。"安吉丽娜说着蹙起眉头，“开始还能读懂，后面越来越复杂，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些那些生产资料生产力的，复杂关系…

不明白很正常，其实很多人都不明白，但这不妨碍他们将热情和其余一切倾注到这项事业，不论贫穷，不论富贵，单纯怀揣美好的梦想。通过和安吉丽娜的聊天，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脉搏一-红色的火苗，就在世界第一工业国内，星星点点。

之后几十年，却被胡佛，被麦卡锡，被一切势力联合扑灭。雪伦慎重考虑，最后劝安吉丽娜不必看了，那本书比宣言还要深奥无比。如果她依然纠结，不如停下来，走走看看，时间会给出答案。她自责道：“是我的错，《末路狂花》给了你很高的起点，却又让你背负不该有的压力，陷入道德漩……至于你在剧情方面的困扰，可以跟我探讨，就跟《冰雪奇缘》那样，最近我应该有一段空闲时间。”话题转移到小说戏剧，安吉丽娜的烦恼来得快，去的也快。等雨过天晴，她已经展露笑容，甚至跟雪伦约定，今晚去翠贝卡，她有惊喜要给雪伦。

回去之前，经过一家售卖唱片的门店，隔着精致橱窗，温暖的灯光伴随辨识度极高的旋律，落到俩人身上。

安吉丽娜激动地推揉雪伦：“是你的歌！”“我知道。"雪伦略显凡尔赛道，“哥伦比亚公司押宝在这上面，前后投入上百万美元，今天终于上架贩卖，压力非常大呀。”安吉丽娜问有什么办法。

雪伦耸肩：“或许从现在起，我们只能祈祷上帝咯。”说话间，店门被推开，抱着专辑盒子的年轻人兴冲冲跑上街道，想必是迫不及待地回去拆开包装，欣赏倾听。

“And I will always love you~”高亢的歌声贯彻双耳，雪伦拗不过安吉丽娜，被挤进商店，入眼就见货架那居然还有七八名客人，正排队付款中。

店员上前热情介绍，不出意外地推荐了《JoJo》这张专辑。只是说到售价，雪伦面上泛起古怪。

“6美元整？”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围绕定价，哥伦比亚唱片内部吵得不可开交。考虑到目前市场上，单张唱片的售价在1至1.5美元左右，哥伦比亚使用的虫胶唱片处于行业一线水准，加上不菲的包装费用，最后经过反复地会议加投票表决，终于确定下来，统一5.6美元起售价。

好家伙，这么快就变了？

雪伦一脸怀疑道：“你确定？我听说的可不是这个数字，难道是你们私自涨价。”

面对雪伦的质问，年轻男店员神色讪讪，一时间说不出话。店长见到有情况，立刻上来解围，表示哥伦比亚唱片推出的这张唱片合集，在正式售卖之前，已经预定出去三十多份，今天上午更是直接清空库存，非常火爆。现在货架上这一批，是他们雨天临时征调过来，算上车费、人力费，所以临时涨到6美元，这一点厂家和客人们都没有意见。“我也没意见。”

安吉丽娜说着笑嘻嘻捧起两张专辑，排到队伍后面。“买这作什么？说好了今晚回去送你一套！"雪伦跟上去低声喝止，“别浪费美元。”

“不一样，你送给我是礼物，我购买是支持，不仅能为你减轻压力，而且你在上面签名，我就能送给海伦她们。”

“…好吧。”

雪伦没法反驳，干脆转身打量架子上其它货物，没几眼就发现了“老熟人”一一玛丽莲.米勒。

有趣的是，解约哥伦比亚唱片后，玛丽莲转头签上布伦斯维克，经过一番努力，这周刚推出她的最新唱片一一《玛丽莲》，算是跟雪伦撞车了。厚礼谢~她怎么还在追我？

雪伦已经能够想象这位大姐崩溃的心态。

可自己是真的冤枉。

考虑到电台方面一直在给新专辑预热，这回应该是布伦斯维克唱片错误估计、甚至是忽视了行情，才有此刻的局面。回去路上，安吉丽娜注意到雪伦的顾虑，询问她是否在担心。“当然一一不会，我只是不想过分得罪她。”说着雪伦重复起先前格雷迪的评价，“玛丽莲.米勒有着无懈可击的歌唱技巧，但在歌手这一领域，技巧需要和天赋互相成全。如果曾经她的技巧是满分，那么天赋只能算到99分。而在酗酒之后，她的天赋又有所下滑，这时候技巧遭受拖累，便再也达不到曾经的完美。这就是哥伦比亚唱片并不在意她离开的原因。”

安吉丽娜略显担忧：“但她毕竞成名许久，况且布伦斯维克唱片一直制作精良。”

不想让安吉丽娜多顾虑，雪伦自信满满道：“无论怎么讲，六首歌曲对一张唱片，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们！”

到晚上，霍华德打电话过来，得知雪伦的顾虑，满是自信道：“我们有最好的演员，最有才华的编剧，最有能力的编曲，肯定没问题！至于你担心其它居院的竞争，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优势在我们！”雪伦忍不住摇头，对在一旁不远处静听的安吉丽娜做了个鬼脸。“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几句掰扯，霍华德把话题聊到雪伦新专辑上，结果只说了几句祝大卖，生日快乐之类的话，就匆匆挂断，搞得雪伦一头雾水。？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雪伦若有所思。

跟上周她去银行贷款十万，当晚他打电话过来时候一样，简单关心一下。甚至对于雪伦那种近乎的口口行为，连句提醒的话都没。不正常，难道他变成钢铁直男了？

疑惑着坐回沙发，雪伦一把抢过安吉丽娜手中的《诡丽幻谭》：“要给你签名吗？”

安吉丽娜双眼弯出月牙：“当然，大作家亲笔，以后肯定有收藏价值。”雪伦取出钢笔，在扉页写上"Angelina，this is for you--JoJo"，接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故事在雪宝闪亮出场、歌颂《in summer》之后，戛然而止。不错，编辑的断章之力已经达到九段，有断章大帝之资。雪伦心里点赞，面上忍不住困惑：“你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啦。”“当然。“安吉丽娜夺回杂志，盯着签名喜不自禁道，“不过在《诡丽幻谭》上阅读这个故事，感觉更迷人。”

过了一会，她又抬头补充道：“按你说的，把这个故事搬上大舞台，还是有些细节需要改动，我希望能酝酿出一些灵感，对你有所帮助。”“安吉丽娜。"雪伦拥抱道，“你真是个天使。还有，我真的真的喜爱你的生日礼物。”

那是个小牛皮包装的精致相册，里面按照时间顺序，逐一贴上各种评论，都是从报纸上裁剪下来，剪切得异常精准，没有任何歪曲线条和非直角。具体内容从《人类宇宙军》到《四十二街》，从《When you believ》到《Welcome toew York》，都是偏正面的评价，即便是中立、甚至带有批评的论点，都说得有有据，可以作为另一个角度的补充。

这是份非常用心思的礼物，跟母亲的手工针织，妹妹的肖像画，弟弟的小木雕一样，都让雪伦倍感温情。

安吉丽娜有些羞赧，干脆主动开口，告诉雪伦这几期杂志销量逐步上涨，虽然没有当初《宇宙军》那样的成绩，但相较最近数周，多卖出二十来万份，已经让亨内伯格脸上重新焕发笑容。

“而且口碑非常好，有关评论我会收集好，下次来杂志社我给你看。”“好。“雪伦点头，随即感慨道，“童话这个题材，还是有些小众啊。”安吉丽娜反过来鼓励雪伦，说后续的销量肯定会随着口碑持续上涨，她相信《冰雪奇缘》一定能大获成功。

话说到这里，雪伦刚感谢完安吉丽娜，那边电话铃再次响起，是迈克格雷迪。

“乔乔，你真是太棒啦！”

格雷迪开头一通夸赞，接着直接通报销量--首日近二十三万张。“纽约这边门店直接清空库存，加起来统计近二万八千张销量…费城、底特律、芝加哥、洛杉矶这些大城市同样销量喜人……我们派人做了调查，客户的反馈都非常好，除了唱片质量，他们对于精美的包装同样喜爱有加，愿意向身旁的朋友推荐这张专辑……

听格雷迪一口气讲五六分钟，雪伦感觉长时间维持姿势，手臂开始泛酸，干脆趁着间歇插话：“看来我们成功了？”旋即她一把拉过安吉丽娜，恶趣味般将听筒挂到对方怀里，满足小姑娘继续偷听的愿望。

“绝对的，大获成功！“格雷迪激动道，“市场部估计，明天是周日，有希望破三十万张，我们已经让工厂加班加点排产，必须维持供应！哦天呐，这才两天时间，已经能保住成本，我的判断没错！乔乔，你真踏马是个天才！”听到粗口，安吉丽娜忍不住“哼"了一声。“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格雷迪连忙解释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能有办法，联系上费城、底特律、芝加哥那些地方大电台，让它们同时配合，宣传这张专辑。”

什么？

雪伦听得一脸问号。

没过几秒钟，在格雷迪喋喋不休中，雪伦回过神来，想到了刚才那个祝自己生日快乐的家伙。

原来，这就是你准备的礼物吗？

一时间，她心中百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