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傲慢

烟囱，黑雾，填满费城东区昏暗的天空。

走出有轨电车，凯蒂用棉布捂住口鼻，近乎是小步快跑回到了老旧公寓楼。没有电梯，她只能放缓脚步，扶着肚子吃力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丈夫正懒洋洋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一瞬间，她近乎崩溃。

“本！”

凯蒂哽咽道，“我们离开吧！”

“回小镇去，这里让人窒息！”

“我想念妈咪的奶酪面包和肉饼！”

面对这种情况，本开始厌烦，但顾虑凯蒂肚子里的胎儿，等她发泄完情绪，这才好声哄道：“我都答应你，亲爱的。下个月房租到期，我们就搬到环境更好的西区，虽然那边距离工厂稍远……等到圣诞节我们再回小镇探望福斯特太太。最后实在没办法，本咬牙带着凯蒂到沃纳梅克百货，在一家中档餐厅解决了两人的晚餐问题。

炙烤小牛排，德式香肠，蔬菜泥，鲜橙汁，甜布丁，这些食物被凯蒂一扫而尽。

肉疼地支付完餐费加小费，本搀扶着臃肿的凯蒂，在费城最高档的百货大楼里闲逛，暗暗祈祷妻子理智些，不要再看中某些精致玩意。很快一楼那弯弯曲曲如同麻绳一样的长队引起两人注意。“好像是场签售活动。"本探头望去，碍于角度，只隐约看清楚立牌上几个字母。他推测道，“JoJo？是小说吧，我记得那本《宇宙军》已经卖出数百万册，真遗憾刚才出门没带上。”

闻言凯蒂心头一紧，脑海浮现另一种可能。她原想说，今天在杂志封面上看到了熟人一一那个名声大噪的乔乔，自己曾经的好闺蜜，或许此刻她就在一楼话到嘴边凯蒂退缩了，尤其是想到当前的处境。她不愿这样“落魄、狼狈"地出现在乔乔面前，尤其是当初吹嘘过上城里人生活，明明是她先的，为什么转眼间，乔乔反倒成了大明星，遥遥领先自己，就跟过去在学校一样呢！

“回去吧，亲爱的。”

凯蒂撒着娇拉扯，却拽不住爱凑热闹的本。“看一眼，就看一眼，你难道不好奇，那个跟乔乔差不多名字的作家长什么样？”

下到一楼，本惊讶于队伍的冗长，以及蛇形护栏形成的人墙，在他们面前密密麻麻，加上左右立牌边站有维持秩序的安保，杜绝了插队等无序行为，根本看不到最里面的情况。

“我累了，亲爱的。”

凯蒂适时露出疲倦神色，本跟着打起退堂鼓。恰巧身后一位年轻人见他们两手空空，笑问不买专辑就来这里排队，难道是想让乔乔签在空白纸上吗？

专辑？

发现本神色错愕，年轻人干脆从布袋里取出包装精良的专辑，甚至还有一本杂志，上面的人物本和凯蒂都万分熟悉。JoJo？乔乔！

居然是她！

本当即反应过来，激动到语无伦次，回头对着凯蒂嘀咕：“没想到，没想到啊！咱们的老同学，成了大明星！看这图片，比以前还要漂亮！她肯定赚了一大笔钱！也许她还缺人手……”

那也跟你无关！做梦呢，没用的男人！

凯蒂正想着开口抱怨几句，本却直接扭过头去，跟那位年轻人套起近乎。靠着热情赞美加上吹嘘，本短暂借阅到那本杂志，对着封面使劲打量，仿佛要从中找出乔乔华丽转变的秘密。

环顾四周热闹的场景，凯蒂只觉得吵闹，心头的嫉妒愈发旺盛。她不愿相信，前闺蜜不仅擅长舞蹈，在音乐上更是出类拔萃。可事实就是这样。

想到过去乔乔从未展露过那些，凯蒂不禁怀疑，从一开始她就隐瞒着、防范着自己？

还有去纽约没多久就被挖掘到百老汇！这是什么狗屎运！又或者是倚靠那个弗朗西斯科，否则凭她的资历，怎么可能！对，拥有一座剧院，肯定是个老男人！呵呵……

如果当初跟着去纽约……不，绝不会再给乔乔当跟班！即便忍受这样糟糕的生活……

夫妻俩就这样各怀心事，等他们回过神来，向后望去，发现队伍再次长长一大截，熙熙攘攘间，已经不便于凯蒂逆行出去。“就这样吧！"本归还杂志，在凯蒂耳畔满怀期待道，“见见老同学也好，说不定乔乔还会送张专辑给我们呢！我只在广播里听过，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她，你说要不要考虑贷款买一台唱片机。”

凯蒂瞬间无语：所以她的打字机还买不买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蠕动到第一排，见到了久违的乔乔。

跟过去一样，她还是那么冷艳、高傲，甚至在星光的加持下，美得愈发动人。

凯蒂一眼就认出，乔乔身上那套香奈儿是秋季新款，黑色束身小西装加真丝内衫，售价两百八十美元，已经超过他们贷款购买的汽车价格。更不提那顶花哨的大蝴蝶结帽，如果她没记错，这种手工制品保底也值上百美元。

还有帽沿下挂的蕾丝半遮面纱，手上的纯白蕾丝手套，上边璀璨的小珍珠都让凯蒂目眩神迷。

哦～那支镶嵌着象牙的女士金笔同样价值不菲。每识别出一件物品的价值，再对比自己的寒酸模样，凯蒂心头越发难受。本同样看呆了。

重重咽了口唾沫，他只觉乔乔比封面上还要夺人眼球。尤其是她每一次抬头，或是微笑或是抿嘴，双瞳明亮似星尘，搭配上小巧精致的鼻头，挺拔秀美的鼻梁，圆润娇嫩的粉唇，真是风情无限，诱惑无限。如果凯蒂能换成这样一张脸……

恍惚间，两人来到长桌边，前面只剩一个人。“乔乔一一”

本举起手臂，正想上前搭话。

下一秒，他被突然出现在身前的金发男人撞了个结实，踉跄着倒退回去。那人抬起宽大的手掌，上面一层厚实的老茧和交错的疤痕，让凯蒂联想到镇上身经百战的老猎人。

而冷峻的脸颊下方，一道斜错的刀疤更让他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美感。“你的专辑？”

被男人气势所慑，本一时间支吾着答不上来。凯蒂反倒是凭借股怨气，挺着肚子上去叫嚷：“是我，乔乔，我是凯蒂。”雪伦其实已经注意到莱茵哈特那边的动静，但因为签了大半天名字，整个人仿佛僵硬成机械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面颊浮肿、近乎肥胖的女人是谁直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在费城还能遇上熟人。

雪伦不在意其他人打量的目光，神色淡然地回应：“我正在签名，不如你们先去隔壁休息室，等忙完我再找你们。”本连连点头弯腰。

雪伦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莱茵哈特。”男人瞬间变得彬彬有礼：“没问题，乔纳森小姐。”看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围绕在雪伦周边，仿佛是骑士守护着公主，尤其是面前的男人，冷峻的面容难掩眸中沧桑，凯蒂的嫉妒被彻底点燃。乔乔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

就凭此刻的态度，凯蒂不相信乔乔还会搭理自己，瞧，她身边还有个小跟班！

各种念头激烈碰撞，在被带向通道口之前，凯蒂猛然回头，几乎是扭曲道：“别得意，他在追你！他现在肯定知道你了！呵呵呵一一”“抱歉？"雪伦神色困惑，“你是说？”

得到这样的回应，仿佛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凯蒂愤愤甩开本的手掌，指着雪伦尖叫：“傲慢！你还是那样傲慢！他为了你！哦甚至付出了一切！可你根本不关心、不在意一一啊！放开一一”

发出如此失态的言论，凯蒂当场遭安保人员制止。数秒后，凯蒂在丈夫、莱茵哈特等人的努力下，被带到隔壁平复情绪。雪伦则一脸平静，继续为后边排队的支持者签名，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场无聊的闹剧。

直到有位热情的支持者，抱着七份专辑排队到雪伦面前，按捺不住好奇问上一句。

“我也不明白。“雪伦坦然道，“理性消费吧，这位先生，不要花尽所有来买这些。”

看到雪伦认真在每一张专辑上签下名字，那人嘴都笑歪了：“真感谢您的关心，乔乔女士。其实我自己只留一份，嘿嘿，剩下的卖给同学，能赚够这个月的生活费。”

雪伦……”

好家伙，合着你是来嬉羊毛，不是来支持我的！遇上一头野生黄牛，雪伦再给其他人签名的时候，尤其是买了多份的那些个，总会陷入怀疑。

笑容从她脸上渐渐消失。

不行，以后要规定一人只签一份！

呀咬牙，雪伦坚持到整点。在应付掉最后一排队伍后，她对着回来的莱茵哈特摆手示意。

“到时间了，签售会就此结束。”

说罢，莱茵哈特直接隔断不远处赶来的顾客，用手来回指向钟表和时间表，示意他们自行退散，不用再浪费时间。即便有人不满，面对这位气势非凡的男人，也不敢当面抱怨，只能怪自己没赶上。

“干得好，莱茵哈特。“雪伦舒展僵硬的身体，对保镖先生笑道，“不过没必要那么正式，喊我乔乔就可以。”

莱茵哈特稍加思考，居然认真点头道：“好的，乔乔小姐。”啊这，是日耳曼人的幽默吗？

雪伦没时间纠结，直接起身去往隔壁通道。莱茵哈特在侧旁跟上，亦步亦趋道：“我已经问清楚，凯蒂女士嘴里的男人，是大卫.詹姆斯。按照她说的，詹姆斯跟你同一时间离开约克镇，她原本以为你们是在一起，为此甚至不愿参加她的订婚仪式。再后来，他狼狈地出现在费城，向凯蒂打听你的消息，样子近乎疯狂……她觉得你为了成名，甩了詹姆…跟其他男人搞在一起。”

雪伦无语，这都什么事啊！

来到无人的角落，雪伦白了一眼莱茵哈特，冷声道：“想笑你就笑出来吧，莱茵哈特。”

仿佛面对凡尔登绞肉机，日耳曼战士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一点都不好笑，真的，我认为那个詹姆斯很危险，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你的家人。”“我知道，我知道了。“雪伦有些烦躁，“但这件事很麻顿……”“目前没有詹姆斯的具体行踪。“莱茵哈特环视四周，只有宋家豪在不远处望风，于是近乎低语道，“凯蒂说只知道他混迹在帮/派中，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如果你同意，给我一些时间，我去搞定他，绝不会有人知道。”雪伦被莱茵哈特的大胆和果决惊到了，片刻后质问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人吗？”

莱茵哈特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预判雪伦所有的反应，支持，犹豫，反对，却没找茬这一条。

他闷声闷气地回答：“你说得对，应该是不会有第三者知道。”雪伦满意地笑了，接着摇头道：“这样可不行，莱茵哈特。首先，凯蒂知道了我们知道这件事；其次，刚才有不少人听到她的话；最后，我们不知道詹姆斯的帮/派朋友对此知晓多少。”

“是我天真了。"他坦诚道，“但我依旧坚持，防范一个很可能出现的麻烦，不如提前把这个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是啊，真让人头疼。

况且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听到詹姆斯逃离约克镇的时候，雪伦第一时间想到，吊死史派西这件事跟他脱不开关系，极大概率就是他做的。

这样一来，如果设法将詹姆斯抓捕归案，说不定会牵连上自己。考虑到之前她在调查局那边一口咬定，说不清楚史派西的死因，这不就前后矛盾了。如果某些人想搞个大案子、大新闻，这不就是绝佳的素材：知名歌星曾与情人密谋杀害校长。

大意了！

“也许，是该想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自言自语道，雪伦推开休息室的门。

几分钟后，她和克拉拉灰溜溜撤出来。莱茵哈特则是“砰"地摔上门，将里面歇斯底里的声音隔开。

“她真的一一"雪伦心有余悸道，“多半是疯了。”克拉拉猛拍胸口，同时笑嘻嘻道：“她肯定是嫉妒疯了，偶卖噶，你还是那么漂亮，穿得又那么奢侈，还有英俊的保镖！”“还有娇美可爱的贴身女仆？“雪伦回怼一句，接着低头打量，无奈道：“我总得置换身行头，上回时代周刊的摄影师还挑剔我的衣服不够上镜。况且这些是沃纳梅克百货的会员折扣商品，再加上格雷迪先生争取来的抵扣券，拢共就花了两百多。”

还真是小气啊！克拉拉心中腹诽，换成是她来，天天都要穿不重样的。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她却一脸认同道：“但她不觉得，或许，这辈子她都穿不上这些，哪个姑娘看了不羡慕呢？”

那你呢？

雪伦理智地咽回这句呛人话，再想到凯蒂带来的坏消息，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走出通道，克拉拉追问该怎么办。

“你说本喜欢我的歌？那就送两张签名专辑给他。换工作？年轻人应该路实点。至于凯蒂…“雪伦停下脚步，望向另一边的莱茵哈特，“作为感谢，赠送如两张沃纳梅克百货的抵扣券，价值一百美元，不管是用来消费还是转手套现，都很划算。”

莱茵哈特不做评价，克拉拉则是欲言又止。等事情办妥当，宋家豪已经把车开到过道。雪伦上了后座，就问跟上的克拉拉：“你刚才的表情，是觉得我吝啬刻薄吗？”“怎么会呢？"克拉拉眼珠子乱瞟，显然演技不过关，“你对我们非常好呀！原来你给的抵扣券还能套现啊哈哈哈。”

哼，口不对心。

雪伦嗤笑一声，翻开脑海中的旧回忆：“在没来纽约之前，我沉迷于舞蹈，那时还曾幻想过，某天加入一流的芭蕾舞团。不是我吹嘘，小镇的男孩都想和我搭话，最后都是通过凯蒂，我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当然啦，不管是表白信还是礼物，我都拒绝了。她倒是借机拿到不少好处，甚至还和几个帅小伙搭上关系，包括她嘴里的詹姆斯，还有现在的丈夫。所以到最后，凯蒂和我关系破裂，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说到这里，雪伦心中感慨：对待家人，她愿意付出力所能及的善意，维持记忆中的温情。至于凯蒂、大卫詹姆斯，就只能说抱歉了。毕竟，自己真的不熟这样看来，不管是以前的乔乔，还是现在的雪伦，倒是真的傲慢了。就跟詹德利一样吗？

一时间，她竟莫名产生个荒唐的念头：自己不会是干到了某个美恐怪谈里面吧？比如说一一七宗罪？如果没有逃离小镇，按照原本的剧情……啊哦～首先是犯下傲慢之罪的乔乔，得到主的垂爱，却不知谦卑为何物，终日高高在上，最终被史派西逼迫，不得不垂下她高傲的头颅。其次是犯下嫉妒之罪的凯蒂，与优秀的人交朋友，心中满是算计，汲取到好处却不知感恩，最终被嫉恨吞没理智。

接着是犯下贪婪之罪的史派西，在约克镇经营多年，达到他这个阶层的天花板，却不知节制，还妄想染指更年轻、漂亮的姑娘，殊不知命运给予的馈赠，早就在暗中标明了价码，主为他降下愤怒之灵以示警戒。所以接下来是犯下愤怒之罪的大卫詹姆斯，以暴力行事，无视法律随意剥夺他人生命，迟早会受到同等的制裁。

最后是犯下色欲之罪的雅克.方丹，行淫//秽之事，日渐消瘦，终将被欲望吞噬。

也许，在约克镇的某些个角落里，还存在懒惰和暴食，好家伙，这是哪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确定不是撒旦的主场？想到这里，雪伦决定，无论在外面怎么说，她都不会重返约克镇。胡思乱想一阵，车辆返回到格雷迪安排的旅店。雪伦等人刚落脚，阿福就找上门，带来了加西亚的最新消息。

“他躲在城外郊区的一处村落，这会儿正跟往常一样，在地下酒馆里跟人吹嘘自己的过往，什么华尔街股神，什么经手百万美元资产，哼。”说到最后，阿福都差点绷不住，面露不屑道，“你们听说过有逃避一群债主的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