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认错

孤寂深沉的夜幕笼罩大地。

克拉拉眺望黑黟黔的后街,心情愈发沉重。最终她退缩了：“不如算了，让他们回来吧。”雪伦：？

发觉自己说了不合实际的傻话，她揉搓着手掌，向雪伦讨好道：“反正我快还清债务了。”

“你的房贷还是公司在垫付。“雪伦毫不客气泼冷水，下一句更是绝杀，“即便逮住加西亚，也追缴不回多少现金，你知道他花钱从来都是大手大脚。”克拉拉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只能尬笑着杵在窗口。雪伦知道，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姑娘终究是心心软了，或许，那只是她单纯的保护色。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句算了，就可以结束。中国有句古话，系……核，开弓没有回头箭，阿福说加西亚卷走一大笔钱，你明白吗？他不止欺骗了你一个，还有许多受害者，他们没法偿还债务的话，会有多悲惨你知道吗？他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雪伦的话让克拉拉愈发消沉。

她开始怀念当初，贝尔先生还在的时候，大家伙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吹牛聊天,一直嗨到深夜。

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雪伦回到隔壁客厅坐下,同样感觉头疼：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要不，回去真的跟舅舅商量一下，派几个靠得住的去处理掉大卫.詹姆斯？比如宋家豪，这小伙机灵能干。

雪伦看向正在角落里把玩枪械的年轻人。

还是算了，老宋兢兢业业，怎么能坑他们一家人呢！“乔乔小姐。”

宋家豪注意到雪伦的目光，上过保险，收起枪支，快步到雪伦身前听候命令。

“我好奇问一下，霍华德帮你们申请到的枪械许可，真的没问题吗？"她意有所指道，“商店那些子弹都有编号，如果被其他人偷去使用的话？”“您是想说……开黑枪？”

虽然想歪了过程，结果却被宋家豪猜对了。小伙子挠头道：“莱茵哈特跟我说过，申请到的子弹不要用，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来费城前，我们去黑市配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够用了，他那边肯定没问题。”雪伦愈发头疼：这年轻人画风被带歪了啊！不应该是热血功夫小子吗？

都怪自己嘴快！

当时给三位保安申请持械许可，只有宋家豪在迟疑，雪伦就随口劝说：“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麻”

“拳快？”

“不，是枪又准又快，砰！”

“……好有道理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深夜，雪伦都开始怀疑：不会让那老小子溜走了吧？

要知道为了避免意外，她让莱茵哈特同行。退伍军人，加上阿福和领路人，三对一，哪怕出现火并，也可以保证这次行动的成功率。又过去半小时，后街突然传来声哨响，加上猫叫声，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克拉拉直接原地起跳：“偶卖噶，他们回来了！”确实，三人急忙赶到约定点，阿福正在那里等候。最终，所有人汇聚到一处仓库，在昏黄的灯光下，见到了此番兴师动众的目标人物一-加西亚.劳尔.佩雷斯.冈萨雷斯。跟雪伦预料的截然相反，不再炒股后，加西亚吃得好、睡得好，整个人胖了一大圈，不，甚至应该说是肥硕，简直是乘以2的变化。“老、老爹？”

一时间克拉拉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嗫嚅着、犹豫着喊出声。“哦～克拉拉！"加西亚抬起头，淤肿的脸庞依稀留有过去的影子。他惨然一笑，弱声弱气道，“我的好姑娘，快帮，帮我解开吧，这些绳，勒得我，快要窒息啦！″

克拉拉果真傻乎乎地走上去，准备解开绳结。莱茵哈特第一时间开口：“克拉拉小姐，我得提醒你。这位曾经的西班牙斗牛士，有能力变身成一头两百多磅的公牛，甚至不惧我们枪支的威胁。”“是啊！"阿福摸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语气凝重道，“我们费了老半天的功夫，毕竟要把人完好地移交给警方，所以麻烦你，可以停下吗？谢谢！我是真的不想再费力拉扯了，这对我的腰非常不友好。”啊这？

你们俩个是在说相声吗？

克拉拉犹豫着停下，就见加西亚目露凶光，脸颊肥肉抖动，身体也跟着连连颤抖，分明是想挣脱开来。

她当场被吓得连连后退。

好在这绳索捆绑得相当专业，甚至称得上是艺术，不论如何扭曲发力，都将加西亚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哈，哈！"加西亚红着眼喘气道，“你们，呵！有必要，这样吗？即便是，抓我回去，呵呵，那些亏出去的美元，都回不来啦！”这逻辑，雪伦被逗笑了。

听到这话，克拉拉竞然鼓起勇气，再次上前道：“但这不是你欺诈、犯罪的理由啊，老爹！”

加西亚脸色一僵，接着扭过头去，瓮声道：“如果当初，我赚到了，就不会有现在的处境。哈哈，都怪狗日的哈定！都怪股市的庄家！况且是你们主动批钱交给我，亏损了就全怪我？”

见加西亚还在强词夺理，雪伦不爽了，这条赌狗不会觉得自己能赚吧？阿福同样憋了不少气，当场驳斥道：“据我了解，你这位股票经纪人属于最不入流的那种，过去的收益一直在盈亏之间浮动，就今年六月份小赚一笔，被你当成四处吹嘘的资本，最后直接一亏到底。”雪伦跟着嘲讽：“骗其他人也罢，骗完克拉拉，还把自己也骗了。”被质疑业务能力，加西亚急到涨红了脸：“你们懂什么，股票的事情，有涨有亏，不能直接定论。”

接着便是什么“需要回调"，“等待解套"，“风险对冲"之类的碎碎念，雪伦听得都无语了。

克拉拉见状，终于明白是自己天真了。

她永远唤醒不了一个装睡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加西亚恢复理智，逐渐停止无意义的辩解，只是凸起瞪大的眼球，和那低沉的喘息，表明他依旧不甘心。“我会，会被你们绞死吗？”

对于这个问题，阿福主动上前回应：“我们是守法公民，冈萨雷斯先生。你不用怀疑，我们会将你移交给纽约警方，受害者们将看到你被送上审判席的一幕。”

对此，加西亚喉头发出"咯咯"的嘲笑。

雪伦发现克拉拉眼中有伤心的泪光闪动，便悄悄拽了拽阿福，又扭头示意莱茵哈特。

三人默契地退到门口角落。

“他真的能变身？"雪伦悄声询问，感觉刚才两人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所以你们才这么晚返回？”

“是啊，让人难以置信，他身体里沉睡着一头蛮牛。"阿福相当幽默地回答，“很遗憾我们仨都不是德州牛仔。加上路途偏远，这才耽搁了。”莱茵哈特对此不置可否。

片刻后，他开始从自己的角度分析：“弗雷德里克先生认为加西亚可能会遭到我的致命打击，特意嘱咐我先不用出手，即便我认为有必要一起。总之，我们失去了先机。”

阿福立刻反驳：“确实是这样，我让路德维希先生担任后备员，待具体情况而定。之后他便一直认为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为此我和马丁不得不跟一头愤怒的公牛角力。见鬼，这个西班牙佬不是斗牛士吗？”雪伦忍不住扶额。

这下弄明白了，合着他们还内讧了。不应该啊？阿福和莱茵哈特都是认真办事的人。

好在阿福呼叫支援后，三人“齐心协力”，终于是制服了加西亚。雪伦又看了眼膀大腰圆的加西亚。

确实，一般拳脚破不了防，估计唐龙来了都得先游斗一阵，消耗他的体力。另一边，不知道两人又说了什么，或许是内疚，加西亚把头垂下，不再搭理克拉拉。

直到"嘤嘤"的啜泣声传到耳畔，他又心软了。“哭，就只会哭。”

加西亚咬牙抬起头，骂骂咧咧，“提起过去受骗的事，也对着我哭，你这套把戏我早就看穿啦。”

克拉拉顿时泪如雨下。

阿福看向雪伦，等待她的指示。

雪伦迟疑了下，接着冷静摇头：“再等等。”克拉拉已经泣不成声：“我们，不是，好朋友吗？鸣鸣～～”就跟唐龙遭遇邓普西轮摆式重拳一样，加西亚瞬间脸色惨白，摇晃着身体缓缓下沉。

“呵……好朋友？”

一声短促、干涩的嗤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自嘲。他甚至不用多想，脑中浮现过去多次表白被拒，那扇通往婚姻殿堂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

“我是，我是真的爱你啊。“他颓然道，“我明白，我明白啦，在这座金钱堆砌出等级、用物质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城市，一切都是冰冷的，只有富兰克林能温暖你的心。如果我不成功，连一所房子都提供不了，怎么能奢望爱情！真是卑微，真是可笑！”

“我只是，只是很害怕，"克拉拉捂着脸，逃避加西亚森冷的目光，“我的好朋友被骗，现在她只能一个人辛苦抚养孩子。上帝啊，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只想要一个保证，保证将来某一天，不会和她一样。我这样做有错吗？”理智与情感。

雪伦突然想到之前，自己和克拉拉谈论过的话题。所以说，一面是克拉拉的要求太高，一面是之前的成功给了加西亚错误的自信，他这才铤而走险，跳进股市放手一搏。“对，对！"加西亚放声大笑，声音刺耳又尖锐，“错的不是你，是这个髪克见鬼的世界！”

“呜鸣呜鸣呜……

“我又哪里错了？这么多年一直被人嘲笑，欺负，从没享受多少成功的、荣耀的滋味。感觉真是窝囊啊，每次想到贫穷带来的屈辱，愤怒、悲伤、委屈、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最后只能去酒馆喝一杯。”倾诉间，加西亚不由回想起当初，颓废的男人走入霍普艺术之家，在咬牙点过一杯单车后，年轻姑娘那璀璨的笑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世界还是美好的。如果当时他决定转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男人和女人无言以对，整个仓库陷入彻底的死寂。最后的最后，克拉拉抹去泪水，向曾经陪她笑、陪她闹的吹牛老爹道歉：“我错了，真的错了，对不起鸣鸣呜……

加西亚则被彻底击垮了，没再抬起过头，只憋出一句“以后别碰股票了"予以回应。

等仓库门彻底锁上，众人心情复杂。

整件事很有警示意义。

马丁拍着胸脯向阿福保证，他会不眠不休看守到第二天。“然后我们开车押送他回纽约。“阿福向克拉拉保证，“他不会受什么罪，至少在进警局之前。”

克拉拉情绪低落，连说几声谢谢，都是轻声细语，丧失了往日的活力。“能为小姐们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说罢，阿福躬身行礼，非常有风度地甩过身、迈开腿，下一秒即将融入深沉的夜幕。

“嘶！”

抽气声中，雪伦见他右手捂住腰，抖了个激灵，小碎步溜进侧边小巷。最后一行人重返旅店，回到各自房间休息。没过多久，莱茵哈特敲响房门，向雪伦说明隐情。听到他给出不合拍的理由，竟然是德裔和英裔的立场问题，雪伦哭笑不得。“这是个严肃的话题，我不想因此给你一种不称职的印象。“莱茵哈特语气异常凝重，“在付出近乎一代人的代价后，德意志毁灭了。但作为帝国的残骸，在今晚的战场上，我不允许自己辱没日耳曼战士的荣光。”“是我狭隘了！“雪伦收敛笑容，向莱茵哈特郑重说道，“非常抱歉，路德维希先生。”

“感谢你的理解，乔乔小姐。"他点了点头，随即又变得温和起来，“还有，莱茵哈特听上去亲切多了。”

雪伦抿嘴一笑：“好的，莱茵哈特，没问题，莱茵哈特。”话到这里，房内的严肃气氛彻底散去。

雪伦干脆示意坐下，听一听她关于今晚的反思。莱茵哈特刚到沙发上，就听雪伦自嘲道：“我是不是同样做错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很残忍，辛苦你们夜里绑人，逼迫加西亚翻脸指控，让克拉拉当众崩溃，撕裂开他们过去的伤口，一顿折腾下来，没有人是快乐的，除了我这个看闹剧的。”

莱茵哈特反问雪伦，为什么要帮克拉拉？

“就当是，是我多余的同情心吧……当初克拉拉帮了我不少忙。”还有顾念贝尔先生的情份。

莱茵哈特拍手：“这就对了，乔乔小姐，你很善良。”“你过赞了。”

“不，我坚持就事论事。我认为你的想法没问题，事情的结果也没问题，只是过程有些曲折罢了。"莱茵哈特分析起来，“还记得之前给你的建议吗？解决麻烦不如提前扼杀麻烦，这一点对克拉拉同样适用。如果没有这次遭遇，克拉拉会深刻反省吗？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我觉得并不会。将来，她有可能再一次投身股市，再一次被经纪人欺骗，再一次错失真诚待她的男人。”雪伦忍不住笑了：“你把我说服了，虽然一开始我只想替克拉拉讨个说法。”

“所以这份单纯的善良是正确的。"难得打开话匣子，在离开之前，他又补充道，“包括今天你面对两个没分寸的旧人。善良并不意味着你软弱，没有底线。如果你赠予更多，他们不会感到满足，反而会一步步嫉恨你所拥有的，所以我很支持你的这些做法。”

雪伦听得连连点头：“你不止是位英勇的战士，更是位杰出的心理学家，莱茵哈特。”

太会安慰人了！

莱茵哈特起身，说这些都是他的战场经验。送到门口，他竞然又向雪伦重申：“我依旧坚持关于麻烦的观点。”雪伦这回没再反对。

她说：“我会考虑的，在某个适当的时候。”关上门，雪伦笑容依旧，同时感觉没了睡意。因为这是间高档客房，不仅有独立的客厅，还配备电话机，她决定打电话骚扰一下霍华德。

“叮铃一一”

对面秒接。

“这里是科波拉大剧院一一”

“是我一一”

“啊乔乔！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呃，那我挂了，祝你有个好梦。”

对面当场认错：“不！抱歉，我不开玩笑了。”“哼哼。”

“跟我聊聊费城发生了什么？”

雪伦犹豫了。

考虑到电话通讯的不可靠，她省略掉大卫.詹姆斯的问题，后面又侧重讲述了克拉拉的经历，还有自己新保镖的优秀表现。起初对面的反应还算可以，可话到最后，他近乎抱怨起来：“你没带上林登！有烦心事还跟那个莱茵哈特详谈！为什么不找我？我等了你一晚上！”啊？

这不是在找你聊吗？

雪伦感到莫名其妙。

“我委派林登照顾我的家人，这是对他能力的看重。至于莱茵哈特，算了，你这样想，就当是我错了吧。”

回怼完，她直接挂断电话，长长叹了口气。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