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飘
雪伦将报纸递给莱茵哈特，没想到这位前日耳曼军官只是眉头微皱，扫视一眼便掏出烟盒。
“可以吗？"他问。
“当然。"雪伦和颜悦色地回答，“这里是走廊，等会儿记得开窗透气就行。”“哧”的一声，火柴迸出一小团火苗，香烟被点燃，莱茵哈特深深撮了一口。吐出一长条烟柱，他略显惆怅道：“从鲁尔到汉堡，从图灵根到萨克森，帝国崩溃后，那种事我见证过太多……昨晚的慕尼黑，只不过是又一次重复罢要…嘿！这次可不一样。雪伦心中暗想：那位落榜美术生会将德意志塑造成一个全新的战争机器，然后，整个世界战火纷飞。男人又吸了一口烟，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咳呛几声，接着回忆道：“几十年前，俾斯麦大人重塑德意志荣光，我的祖父有幸在毛奇元帅指挥下，包围色当，逼降拿破仑三世，抵达凡尔赛宫。他曾告诉我，皇帝陛下加冕那天，俾斯麦大人持剑宣称，会缔造一个永恒的铁血帝国……他们应该想不到，仅仅五十年后，德意志帝国,消弭在一场终结一切的战争中。”可惜，并没有终结。
安慰过莱茵哈特，雪伦关门，躺回到沙发上。看泽尔达和莉莉安依旧沉浸在《天空之城》的故事中，她若有所思：现在的和平，只是经历阵痛后的虚妄，就如同泡沫，吹胀到极限，一戳就破。雪伦清楚知道，即便再经历一次世界大战，永远的和平也未曾降临，有的只是核威慑之下的铁幕。
这个世界，终究是要看实力。
这一刻，感受到历史的列车呼啸而来，雪伦心中无比清醒：必须加快脚步了。
接下来多日，一切都很好。
即便“乔乔"一度跃居成纽约市民口中最热门的话题，但随着时间流逝，终归会有新的热点产生，将其覆盖过去。
而在乔纳森太太等人的操持下，落户翠贝卡的庆祝晚宴举办得相当顺利，成功。
从科波拉大剧院到《诡丽幻谭》，从乔之家到阿尔冈昆圆桌会，从哥伦比亚唱片到乔乔后援会，雪伦邀请了所有和她相熟的朋友。由于急着赶稿，她甚至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全身心投入其中，直到母亲提醒，才想起还要主持一场宴会，赶忙梳洗准备。当晚，前来祝贺的宾客中，霍华德、许尔勒太太等人都带着真情实意，却也不乏格雷迪、斯特林那些别有目的之流。而面对声势正隆的乔乔，众人一致高唱赞歌。真就对应了那句话一一当你成功了，身边只有好人，每一张都是洋溢着的笑脸。
雪伦以一种坦然的态度，面对所有人。
就这样，她的镇定自若，她的大方自信，她的谈吐气质，赢得了更多的赞美。
事后霍华德打趣，说若非亲眼见证，他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才到大都会半年多的女孩。
雪伦自嘲道：“呵呵，我现在大抵就是个纽约客啦！”十日之期一晃就到尽头。
这天一早，雪伦将安吉丽娜约到家中，递交给她完整的《天空之城》稿件。等到时间差不多，雪伦让莱茵哈特安排车队，说要去火车站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起吧，安娜。"雪伦神秘兮兮道，“去认识一位新朋友，保证让你大吃一惊的那种。”
安吉丽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稿子，颇为期待道：“是和菲兹杰拉德一样的大作家吗？”
雪伦似笑非笑：“嗯，现在还不是……
安吉丽娜眼眸发亮：“那以后？”
雪伦点头：“肯定是，我保证。”
她们随即出发，抵达约定的站台。
等时间差不多，火车鸣奏着汽笛，晃悠悠停靠入站，安吉丽娜忍不住踮起脚尖探望。
“别急。”
雪伦在金发姑娘耳边低声安抚，随即让一名保镖举起写有"玛格丽特.米切尔"的牌子。
等熙熙攘攘的人潮散去，月台重新变得空荡，一位早有准备的年轻女郎从车厢踏阶上轻快跳下，挥了挥手，拖着个旧行李箱，向着雪伦等人小跑过来。她身材娇小，不到五英尺高，栗色短发被帽子压得微微卷起，精致的面容难掩长途旅行后的倦怠。
“乔乔！”
玛格丽特激动喊道。
雪伦笑意盈盈向前，张开双臂，一把将来人拥入怀中。“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亲爱的佩姬。”听到这话，玛格丽特用力抱了下雪伦，抬起头来，那双佐治亚春日森林里翠绿色溪水一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雪伦：“我怎么会认错，乔乔！无数次的凝视，那些报纸、海报，我已经把你记得清楚，一层蕾丝面纱怎么可以阻挡我们之间的默契？”
雪伦轻笑一声，摘下帽子面纱，露出她绝伦的面容。当下便有路人被吸引，驻足打量。
与之对应的，是保镖们瞬间拉满警戒度。
“走吧，到车里再聊。“雪伦伸手示意，同时不忘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妹，安吉丽娜.亨内伯格，一位非常有才华的编剧。”“很高兴认识你，玛格丽特。”
说罢，安吉丽娜微笑着上前，主动挽住玛格丽特手臂，“乔乔夸你文笔非常好，打算当一位职业作家？”
面对陌生人，玛格丽特又变得羞涩起来，在安吉丽娜的牵引下，边走边回答：“是、哦不是，我是说，相比较乔乔，我怎么能称得上非常好？但我的确热爱写作，打算投身进去，这还要感谢乔乔的开导和鼓励。”回到车上，三人挤坐在后排。
察觉到玛格丽特流露出些许的拘束，雪伦又为她介绍前排的司机先生-一尽职可靠的保镖莱茵哈特。
这多少缓解了她的紧张。
因为性情相投，没过多少时间，三人便熟悉到仿佛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安吉丽娜好奇雪伦是怎样鼓励这位亚特兰大姑娘。玛格丽特如实回答：“乔乔说了很多次，不过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她在信里那段一-一切都仿佛命运的安排啊，佩姬。《四十二街》这部剧的主角就是姬，虽然我没有饰演这个角色，但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个姑娘在剧中走向成功。我相信在现实里，亲爱的佩姬，我忠实的笔友，来自亚特兰大的玛格丽特.米切尔，你会同样如此。因为在来往的书信中，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灵魂，我被深深吸引，无比欣赏，喜爱并且期盼着，将来有一天，能与你相会一一你的乔乔。”不是姐妹，你怎么还能全文背诵？
雪伦坐在中间，看安吉丽娜一脸憋笑的模样，突然有种公开处刑的感觉。就很羞耻。
终于，安吉丽娜嗤地一声，开口道：“还好，这封信没有被霍华德看见。”面对玛格丽特困惑的眼神，雪伦坦白道：“我的恋人，霍华德.休伊。”玛格丽特了然，接下来第一个问题便是，他喝酒吗？雪伦知道，她这是关心自己。
因为前夫雷德·厄普肖不仅酗酒，还有暴力倾向，这让玛格丽特曾经的婚姻生活饱受痛苦。众所周知，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反反复复忍受大半年，在雪伦的劝谏、鼓励和建议下，玛格丽特终于鼓起勇气，快刀斩乱麻，成功办理了离婚手续。
这次来纽约，除了面见笔友，她顺带着还有散心的打算。雪伦同样如实回答：“他能喝酒，但并不多喝，更不会将那东西当成证明自身男子气概的凭证。”
玛格丽特忍不住握拳，连连点头：“那太好了！”看得出来，当下她对于禁酒令是百分百地赞成。无怪乎这一个在后世看来近乎是荒诞的政令，几年前却能得到广大妇女群体的支持，然后在多方因素加持下，最终得以通过，实在是苦男人酗酒久矣。有一件事可以说明情况有多荒诞，在雪伦原先的记忆中，那些乡下男人带孩子的方法，就是让精力旺盛的小鬼头跟着一起喝一杯。只要啤酒灌下肚，烦人的小孩子就会乖乖听话，不调皮，不捣蛋，真是妙啊……才怪。
想到这里，雪伦忍不住翘起嘴角：“不过我们俩个一开始，倒是因为一瓶酒发生过冲突，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在姑娘们好奇的目光中，雪伦看了眼前方，莱茵哈特目不斜视，全身心把握住方向盘，让凯迪拉克始终如履平地。
于是她嘴唇张动，完整讲述了发生在霍普艺术之家的经历。“没想到，没想到啊！"安吉丽娜轻摇雪伦手臂，“你们还有那样的初见！”其实并不是初次见面。
雪伦轻哂，没说出火车上的碰面，就当是自己和霍华德之间的秘密。玛格丽特则抓住了重点：“也就是那一晚，同行的弗朗西斯科先生看出你身上的潜质，最后将你挖掘到剧院。”
“正确。“雪伦点头，心中却是泛起一丝怀疑，詹德利究竟有过什么盘算。算了，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些琐碎的闲谈。
玛格丽特祝贺雪伦近期专辑突破到四百万份，雪伦便摇头，解释那是哥伦比亚唱片放出的烟雾弹，真实销量只有三百九十一万，为的是靠这个数字，再束激一波市场。
安吉丽娜当即说《冰雪奇缘》的销量没有作假，连载的那几期刊物，成绩仅次于《宇宙军》，让自家老爹又赚了一波。等玛格丽特询问雪伦是否打算开新文，安吉丽娜哈哈一笑，从包里掏出完整一叠稿纸，惊得她的目瞪口呆。
如此过去半小时，车队驶入科波拉大剧院的停车楼。“真不愧是纽约！"玛格丽特惊叹道，“单就这样一栋专门停放车辆的大楼，我在亚特兰大便从未见过。”
“还有更多呢，佩姬。“雪伦下车，拉着玛格丽特道，“上周莉莉安，也就是佩姬的扮演者终于康复，《四十二街》这部剧重新上演，最近我们表现得愈发有默契。哦还有一部新剧，里面两支交响乐是我谱的曲。今天就让安吉丽娜陪着你，在这里好好欣赏吧。”
玛格丽特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地答应下来。“还有还有，"安吉丽娜眼眸转动，笑眯眯道，“你好奇的那部《末路狂花》，我在海伦海斯剧院有一个包厢，明天我就带你去那观看！”“嗯嗯。”
三人有说有笑，一路来到剧院后台，便听见一段激昂的旋律，在光头男人指挥下，汹涌澎湃灌入耳中。
一曲终了，男人注意到雪伦和她的朋友们，欠身行礼，接着风度翩翩走下台道：“怎么样？乔乔，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尽力调度到这个效果。”雪伦鼓掌：“相当完美。”
玛格丽特跟着两人鼓掌，然后小声询问这段旋律的名字。“《The Avengers》。“在玛格丽特好奇的目光中，雪伦解释道，“那部新居剧后期有一段哈姆雷特式的剧情，嗯大概是编剧致敬莎士比亚，王者归来，里奥始终调配不出应景的旋律，我就勉强写了这样一段，你觉得合适吗？”玛格丽特眼中的钦佩简直快要溢出：“合适，完全合适！”里奥听得郁闷，忍不住挠了挠头皮：“还不是因为《权力的游戏》开场太过惊艳，后面搭配不出合适的曲调！”
见玛格丽特再次困惑，这回安吉丽娜帮忙解释：“那是乔乔刚才说的另外一支交响乐。”
“哦～～"玛格丽特赞叹不已，“乔乔真是太棒了！”她说罢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还有呢！"见雪伦开始和里奥探讨配乐中还能改进的细节，安吉丽娜轻笑一声，牵起玛格丽特的小手掌，加快脚步，来到一处练习室。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果然，那位性情爽朗的姐妹就在里面，专注练习。玛格丽特猫着腰靠近，便听一道低沉、忧郁的嗓音唱道：“If I were a boy, even just for a day / I'd roll outta bed in the morning / And throw on whatnted and go/ Drink beer with the gus.“这是？“她抬头望向上方，压低嗓音问。安吉丽娜咧嘴：“乔乔写给泽尔达的新歌，如果我是个男孩，加上另外一首歌，看这样子，她已经练得差不多，就要录制唱片，正式发售啦。”“哇！"玛格丽特忍不住惊叹，“那乔乔呢？”“喏。“安吉丽娜指了指来时的路，“乔乔打算出一支纯音乐唱片，提升自己的口碑。”
“真是…“玛格丽特已经无法再形容，只能由衷道，“太厉害了……我只期望自己能在小说上，有乔乔一小部分的成就，就心满意足了。”“会的。"安吉丽娜鼓励道，“乔乔告诉我，你会成为和菲茨杰拉德一样的大作家！”
正当玛格丽特陷入思考，房门突然被一把拉开，泽尔达看到安吉丽娜，没好气道：“想听就进来，躲在外面干什么！还有，你刚才说谁会成为和菲茨一样的大作家？”
安吉丽娜当即后退一步，将玛格丽特护至身前，隆重介绍道：“这位，乔乔的笔友，我新交到的好朋友，《亚特兰大日报》记者，来自佐治亚州的玛格丽特.米切尔，未来《诡丽幻谭》的特邀作家。”修长高挑的泽尔达瞥了眼小豆芽一般的玛格丽特，不置可否道：“我的练习室可待不下这么多人。”
玛格丽特鸣咽一声，倍感羞耻地垂下头。
“不过，我也是来自南方的姑娘。“泽尔达伸出右手，“认识一下，未来的大作家，我出身在紧邻佐治亚州的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菲茨杰拉德是我的丈夫，我叫泽尔达。”
“啊？”
玛格丽特猛然瞪大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相信，乔乔在信中说的，来纽约，她定然会觉得不虚此行。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大大大大大大
「如果你爱她，就带她来纽约，因为这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带他来纽约，因为这里是地狱。佩姬，我想人人都会爱你，这里肯定是属于你的天堂。一一你忠诚的乔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