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锋这话一出,屋里便静了几息。
李文雅站在旁边,神情带着几分犹疑,语声也压得极轻:“她……说话了?”
小姑娘自进门起,姜家上下老少,都没听她出过一声。
姜锋没抬头,手中还搓着那把老刨子,语声低得几不可闻,却掷地有声:
“她虽未开口……但我就是知道。”
话落屋中,静得连风穿门缝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他却像什么都没察觉,起身扛了把斧头往肩上一搭,抖了抖手腕,便朝前山方向走了。
脚步稳,背影直,浑不理屋里一众人投来的古怪眼神。
那模样,不像是闹着玩,更像是下了定意,真要去寻木料盖屋。
姜亮站在屋檐下,望着他那背影,既没拦,也未劝,只摇头笑笑。
见小儿在屋里炕上翻来滚去,蹦得久了,气息也有些跟不上。
便一把将人扛上肩头,拎回了老宅。
天光刚好,院里微凉,便在空地上摆开拳架,手把手教起桩功来。
那头的姜锋,这回倒真像是鼓了兴头。
来回跑了不知几趟,斧头挥得有风,脚步踏得带劲,连院子里都添了股子新砍竹木的清香。竹料一捆捆运回来,先在山下院子里粗粗扎成板。
再趁着益气丹下肚,气机提起,一口气便送往那片果林。
挑了两棵枝叶交错、枝桠盘桓的老果树,借着地势,围了个圈,将竹板一块块扎了上去,勉强搭成个棚。
手艺说不上精巧,可那手脚却稳当。
板缝虽斜,倒也没一块是虚搭。
直忙到浑身汗透,眉间都有汗珠挂着,整个人晒得发红,却不喊一声苦。
那姑娘坐在旁边,行动未便,也没闲着,拾了把锉刀,细细修边刮刺。
等到姜锋歪着肩扔下最后一根料时,整张脸已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这才肯退出林来,斧头一丢,手撑膝盖,弓着腰喘了几口粗气。
喘归喘,眉眼里却还带着一股子意犹未尽的兴奋。
歇了一阵,气儿顺了,他便又折回家去。
拎了几卷草毡回来,一张张铺在木棚底板上,边角压得妥妥帖帖。
连那几根翘边的竹板,也被他拿石头一一敲平。
毡铺好了,棚子也算有了个模样。
虽不上章法,看着却顺眼,风遮得住,雨挡得了,敞口朝南,能引些天光入屋,里头倒也不至逼仄。他就这么一趟趟地往山脚跑,天色黑透了,雾气起了,才拎着空竹篓回到老宅。
一身草屑,鼻尖还带着林子里的湿气。
家人问他,他只回了一句:“先让她将就住着,等我慢慢把那树屋盖齐整了。”
说得淡淡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不声不响,却让人拦不得、劝不动。
果不其然,次日天光微亮,他又是第一个翻身起了身。
热粥才喝了两口,便扛了斧头出了门。
竹篓、锯子、绳索一样不少,脚步风风火火。
连院里那两窝成天往林子里钻的灵鸡,都被他惊得躲在篱笆外,只敢原地踱步,不敢越雷池半步。益气丹吃得飞快,才几日工夫,瓶底便见了光。
姜义虽不作声,眼角余光却始终留着那头。
心里一记,转头便托了刘子安,又多带了两瓶回来。
柳秀莲站在屋檐下瞧着,只觉心头发软。
她那孙儿,手起锯落间,锯屑飞得老远,汗水沿着颈项直淌,后背的衣裳早就湿了个透。
尤其进了那片果林,每次出来,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像是从蒸笼里翻滚一遭,连头发丝儿都湿漉漉的。
她到底是个做长辈的,见不得孩子这般折腾。
刚要往前迈一步,袖口却被人轻轻扯住。
回头一看,是姜义抬了抬手,语声不高:“让他自个儿忙活,没坏处。”
顿了顿,又道:“多盯着些便是。”
说话的当口,眼角却带着几分打量与笃定,像是早看出了些苗头。
这大孙儿,天资不差,性子也沉得住。
只是平日里书卷气太重了些,常年泡在医书丹谱里,桩步拳架却不怎么上心。
筋骨虽正,气血却薄,气息虽平,底子终归是软的。
如今倒好。
一日几趟往那灵气最盛的林子里跑,益气丹一颗颗地吃,人在雾气里头一泡再泡。
等出来时,脚底下稳了,气息沉了,连那骨节缝里都像添了几分劲,结实了些。
这般磨下来,不动声色间,气血筋骨,竟也生出些根气来了。
正是个好时候,趁着这股子兴头,把那点根底打磨打磨,再好不过。
盖个竹棚是简单事。
可要在林子里,树杈间、雾气中,稳稳地搭起一间能安身的树屋。
那可就不是三锯两斧能成的了。
姜义早早拦了家里人,不许插手。
姜锋也自始至终一句话没问过人,埋着头,自个折腾。
日头才冒,林子里便响起了锯声。
等日头落了山,那斧凿声还在枝杈间回旋。
果林里头,雾气常年不散,灵息氤氲,除了这一层天成的静,便是他日日夜夜的叮叮当当,不曾断过。有时候晨雾未散,他人影已没在林深处;
有时候夜色已沉,他才拎着工具踱回来,满身的汗味与木屑,脚步虽重,却分毫不乱。
如此这般,来来去去,整整折腾了将近一个月。
从一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就得下山歇一趟气。
到后来一口气在林子里忙活一两个时辰,也没什么大碍,只是面色有些微红。
筋骨气息都在忙碌中节节攀升。
直至那几棵枝干交错的老果树间,真个架起了一座树屋。
屋子不大,板缝却合得极紧,桩柱嵌入主干,连风掠过都晃它不得半分。
谈不上什么精巧匠气,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姜锋人瞧着清瘦了几分,黑了几分。
可那一身筋骨,却仿佛拔高了一截。
气息沉了,眼神也稳了,像是整个人都被这一个月的斧声给锤实了。
屋子是盖成了,那脚程却未曾歇下。
每日里的饭食得送,三五日那药膏也得换一回。
姜锋还是照旧,一颗益气丹入了腹,便往那林子里头去了。
那小姑娘倒也未曾虚言。
日日浸在那水汽灵雾里,连眉尖都松快了几分,伤势复得更快。
照着姜锋回来时不经意的几句描述,李文雅在心里粗粗掂了掂。
这般下去,顶多再过两三月,便能彻底好透。
这一月余下来,那两个娃儿的关系,也不知从哪一日起,悄悄近了些。
姜义偶尔转到林后去,常能瞧见那姑娘立在雾气深处,衣袂沾湿,面色却极安然。
有时姜锋说了句什么,她便轻轻一笑,眼尾微弯,像是初霁时分的一抹晨光。
不耀,却暖,叫人不由自主便生出几分喜欢来。
那日午饭时分,姜义正低头吃饭,筷子夹着半块卤豆腐,嘴里却慢悠悠地道了句:
“有空,也问问那小姑娘的来历。伤既将愈,迟早总得寻个去处。”
语气随意,像是信口提的闲话,可眼角余光,却仍是落在姜锋那头。
毕竟那姑娘自进门起,不知是不能言,还是不肯说,旁人问不出半句话来。
唯独跟姜锋,还算有些沟通。
姜锋听了姜义那话,只点了点头,也没多言,只埋头扒饭。
又过了几日,仍是饭点。
他扒了两口,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慢吞吞道了句:
“小白她……也不晓得家在哪儿。”
小白,是他自个儿起的名字,说是唤着方便些。
饭桌上众人望来,他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地续了下去:
“她说她三哥跟她爹闹得凶,吵了一架……后来火气一大,竟把屋里给点了。”
“那之后,三哥就没了音讯。”
“她跟三哥亲近……想着出来寻人,结果半道撞见熊妖作乱,慌不择路,一路逃到刘家庄外,才捡回条这一番话一落,屋里登时静了几分。
姜义手中筷子微顿,面上的神色也跟着滞了滞。
这话本身听起来平平无奇。
可若把那日无意间在小姑娘额心三分处,摸着的那两点细细小角一并算上……
那份“寻常”里头,便多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且还透着几分眼熟。
这一下,他心里便已有数。
不仅晓得这姑娘是哪路来的。
连她那三哥的下落,也大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多半是被吊在哪处阴地里,候着问罪受刑罢了。
不过知归知,此时却也犯不得。
两界村地处偏僻,远离海潮尽头,自家眼下也没那份能耐,送她回去。
只得先这么养着,等她伤好,愿走便走。
若有亲人寻来,那再好不过。
他面上并不多言,只随手夹了块肉,往姜锋碗里一送,慢声说道:
“照料她时,多些分寸,客气着来。”
日子便这么一声不响地淌过去了。
那小姑娘的伤势日渐收敛,姜锋身上的气息,也一日沉过一日。
她仍是待在林子里的那座树屋中,像只栖枝的白鸟,不惊不闹,只把自己隐在雾气深处。
只是那份警觉,却渐渐消了。
虽说始终未曾开口,言语全无。
可每逢见着姜义在屋后撵那几只不安分的灵鸡,或是撞见姜曦提着竹篮去果林。
她总会远远地弯弯眼笑上一笑,轻轻一点头,像是招呼,又似应声。
一来二去,竞也多了几分人气。
与姜锋关系更甚,偶尔甚至能见着二人打闹。
这般清清淡淡的光景,便又过去了一个来月。
直至这一日,天色突变。
风自山口卷来,乌云低垂,雷声滚滚未落,雨脚便劈头盖脸地下了起来。
风裹着雨,扫进林中,将满山枝叶尽数压低,连灵雾都被搅得翻滚不休。
整座山林,像是突然屏住了气,只剩雨声密密地拍在叶上,沉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