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1 / 1)

醉影成三人 飞天小弗朗 1622 字 10个月前

第47章暴雨

等田酒找来村大夫,大夫一看就急了,他虽然只是村里的土大夫,但从不托大,不敢耽误别人的性命。

“快往镇上医馆送,高热无汗,唇口都青了,这是内热,我哪有把握啊!”田酒听着,脸色没变,但嘴里一股子血腥气蔓延开。她不慎咬破了口中皮肉。

“多谢你,你先回去吧。”

田酒摸索了下,随手拿了个瓢塞给大夫。

大夫捏着瓢走了,没多说什么,他见过太多患者家人慌不择路的样子。田酒算是镇定的了。

“我们得去镇上。”

嘉录说,嗓音很低,微微发着抖。

平日里再多争吵,既明仍旧是和他一同长大,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哥哥。若是既明死在这,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早早归天的母亲。“去,当然要去。”

田酒没有丝毫犹豫,嗓音掷地有声。

即便此时夜半无人,暴雨如注,她的目光仍旧坚定不可动摇。“你给既明穿好衣裳,把你的蓑衣换下来给他,我去找桂枝姐,问她再借一件蓑衣回来,我们立刻去镇上。”

田酒一条条说完,她说一句,嘉录点一次头。话还未落,他已经换下蓑衣。

田酒跑出去,敲开李桂枝的门,从她那里借回来一套蓑衣斗笠。李桂枝还想来帮忙,但王铁匠铺子在镇上,今天正好没回家,她家里还有个娃娃,实在脱不得身。

田酒谢过她,回来让嘉录换好蓑衣斗笠,田酒贴着胸口系好钱袋子。大黄留在家里,三人冒雨出了门。

嘉蒙背着既明,田酒走在前面提灯笼,这灯笼是她从前闲来无事做的,竹笼上粘的是油纸,能防水。

但夜里雨太大,不知道这个小灯笼能否坚持下来。雨声哗哗倾倒在蓑衣上,耳边尽是啪啪雨声,说话声都几乎听不清。三人先去村口田婶子家,田家村只有她家有牛车。田酒几乎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装在了身上,她可以给田婶子很多钱,只要田婶子愿意把牛车借给她们。

可她没敲开门。

她拍了很久的门,喊得嗓子都劈了,除了暴雨之外,什么回应都没有。或许是雨太大没人听见,或许是听见但不想搭理,又或许是什么别的理由。谁知道呢。

可既明怎么办。

“酒酒。"嘉录喊她。

田酒回过头,她没哭,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嘉录,像是走丢的孩子般迷惘。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流露出这种无助的表情。嘉录背着既明,两人的斗笠打架,雨水淋到他脸上,明明该很狼狈,可他抬高下巴扯起嘴角,眼神灼亮又桀骜。

“区区十余里,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我背着既明也去得,又算什么。田酒嗓子里吸出一声气音。

嘉蒙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她的眼尾。

“别哭。”

她的眼尾是干燥的,他的手却是湿润的,擦过她眼睫。田酒慢慢点头,眼神重新稳下来:“没关系,我们自己也能走到镇上。话是这么说,可黑天暴雨,小小油灯在风雨中飘扬,光影晃荡,能照亮的地方十分有限。

目之所及都是细长的白亮雨线,完全看不清地面的状况。雨水太大,路边野草倒伏,一脚踩上去,湿滑得要命。走到没有野草的地方,泥泞路面更难以行走,田酒特意换了雨天穿的木屐,但仍走得艰难。

嘉录状况更糟,田酒阿娘的木屐他穿不下,只穿着寻常布鞋。布鞋早就湿透,脚踏在鞋里是滑的,鞋踩在泥水路上更是滑的,走起路来咕叽直响。

他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稳住身体,不至于带着既明一头栽进路旁黑暗的土坡。

顶着风雨,田酒一手压着斗笠,一手提着乱晃的灯笼,看不见远方的路,只靠脑海中的记忆往前走。

嘉录背着既明,一声不吭,跟在田酒身后。不知走了多久,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条烂泥似的路,只有无尽暴雨。除此之外就是黑暗,走得久了,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开始模糊。又走过一个拐弯,哗哗雨声里,扑通一声,田酒赶紧回头。嘉录弯着腰,半跪在地上,支着的那条腿糊着一层黄泥浆。他仰起头,还对田酒笑了下,嗓音嘶哑。

“没事,接着走。”

田酒把灯笼往前一照,照亮嘉录那张和既明一张红通通的脸。他呼哧呼哧地沉声喘气,满脸不知是汗还是雨水,脖子上青筋条条充血隆起,眼底都是红血丝。

紧紧扒着既明的手掌不知在哪擦破了,手背上一片血丝连绵,被雨水不间断地冲刷,皮肉都开始泛白。

灯笼举在嘉录脸前,他看不清雨水中静立的田酒是什么表情。他只能尽力缓和呼吸,嘴角挑起笑和平时无异的笑。“我没事,真没事………

话还没说完,田酒沉默地放下灯笼,一点点扒开他的手。“我来背他。”

嘉录一惊,推开她的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来。”田酒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嘉录一愣。“等会你要是和既明一块栽进路边草丛里,刮花了脸,我正好把你们俩都赶出去,重新买一个好样貌的回来。”

“不行!”

嘉录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地上的灯笼散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雨水拉长,像一条条发光银丝缠绕,将这片雨声鼎沸的天地变得如梦境般奇幻。

田酒嘴角弯了弯,捏住他脸上薄薄一层脸颊肉,用力拧了拧。“那就听我的,笨蛋。”

她不容拒绝地接过既明,既明一趴上来,她即便做好准备,腰还是往下一弯。

虽说既明清瘦,但好歹也是个高挑的男人,骨头沉重。更何况他此时没有意识,烧得晕过去,整个人像只四散开的沙袋,重心混乱,会比他清醒时背起来更费力。

但很快,田酒调整好呼吸,腰身保持在和既明重量平衡的弧度,一步步往前走。

嘉蒙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护着她,担忧道:“能行吗?还是我来吧?”“很重,"田酒呼气,眉头紧拧,“但没关系,我背得动他。”两人交换了灯笼和既明,嘉录现在松快许多,酸痛沉重的脚步也稍稍轻快,但一颗心躁动不安地乱跳。

太多情绪鼓鼓地塞进胸膛,叫他难辨心绪。只能一遍遍地举起灯笼,时不时察看既明和田酒的状况。田酒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斜斜风雨迎面扑上来,因用力而发酸的眼睛瞬间溢出一层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前。

既明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身量高,趴在田酒背上,两条腿堪堪拖着地,脑袋完全耷拉在她肩头,一张脸埋在她脖颈间,偶尔轻撞上去。

高热烧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一会觉得热一会觉得冷,身上湿哒哒耳边很吵,噼里啪啦像是玉珠落盘,还有一道熟悉沉缓的呼吸声。他轻轻动了下,用力撑开眼帘。

世界漆黑动荡,模糊的一片昏黄光晕里,只有田酒滴着汗的小巧侧脸。她胸膛起伏,一呼一吸都极沉重,像是这天地里的一阵风。既明看见她湿润的眼睛,看见她额角的淡色青筋,看见她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

看见她抓紧他,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混沌神思里,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心脏是烫的,吐出来的字也是烫的。“小八酒……”

他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嗓音哑得不像样。田酒耳尖一动,敏锐察觉到他的动静。

她转过脸,眼底惊喜:“你醒了?”

既明耳朵里嗡嗡作响,雨水哗啦敲得他耳膜发疼。他听不见田酒的话,只看见她的口型。

他微微动了动,下巴惨白,像片单薄的莲花瓣,轻轻碰了下田酒汗津津的锁骨。

“我是不是,要死……

既明混乱发热的脑子无法理解此时的处境,他明明该在小院的躺椅上,怎么会和田酒相拥在一片黑暗里。

他或许在一个天地倒悬翻江倒海的诡异梦境里。所以他才会离田酒这么近,烈火烧身般疼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个梦境光晕里的幻影。“胡说什么,我费这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让你死的!”幻影像是生气了,面颊鼓起来,瞪着他。

既明低低笑了声,干涩发痒的喉咙无力咳嗽。“如果我死了……”

既明吃力地抬起眼,眼尾睫毛沉重浓黑地压下来,他轻轻地问:“你能不能,吻吻我呢。”

幻影像是有一瞬间的僵硬,奇怪地看着他,又说了什么。可他听不见,只觉得眼皮沉重,身体沉重,世界吵得他想把自己埋起来。他仍在请求:……可以吻我吗。”

幻影沉默了,注视着可怜的他。

她会大发慈悲吗,就心软地吻一吻他吧,让他在有她的梦里死去。他这么想着,他快要撑不住了,眼睛沉沉将要阖上,可涣散的瞳孔执拗地盯着那道幻影。

直到世界向他倾倒,潮湿温凉的触感轻轻印在他发烫的面颊上,像一阵轻柔的风。

“我不会让你死。”

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喘息传入耳中,那样真实的触感让既明眼瞳一颤,随即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怀疑他滚烫的胸膛是否溅出了欢快的火星子。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小酒在吻他。

亲密无间,呼吸交融。

他那么欢喜。

可这欢喜耗尽他的力气,他拼尽全力也睁不开这重若千钧的眼皮。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可惜,看不见她吻他的可爱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