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分开。
观音赤足,缓缓走下,一向平和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怒气。
此刻她的装扮,并不像往常一般庄重。
而是作鱼篮观音相,手挎鱼篮,落在了降龙身边。
刚站定时,孙悟空便脱了定身,方落地便急不可耐道:“菩萨,您快去看看我师父吧!
这贼秃好狠的心,道貌岸然,结果一肚子花花肠子,哪还像个佛门中人?!
菩萨,这事要放在我身上,定要清理门. . .”
孙悟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感受到从观音身上散发出的冷意,默默挪动到虞无涯身边。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日的菩萨,可不是平日那种可以随意开玩笑的菩萨。
观音面含怒意,盯着一直躬身行礼的降龙看了许久,忽然将鱼篮抛到空中。
霎时间,无数甘露从鱼篮中涌出,化作微光,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数个呼吸后,陈家庄及周边事物,迅速恢复了原状。
陈家庄百姓看着闪闪发光的灵感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所有痕迹都被抹平,鱼篮才重新回到观音手中。
她扫了眼浑身是伤的虞无涯,眼中心疼和怒气交替浮现,直接伸出鱼篮道。
“无涯,进来歇着。”
察觉到气氛不太对的虞无涯,果断化身为鱼蹦进了鱼篮中。
鱼篮中,竟是个无边无际的湖泊。
刚一进去,就感觉一股磅礴暖意将身体包裹,快速修复着肉身的伤痕和精神上的损耗。
一息过后,虞无涯精神抖擞的探出脑袋,朝观音点头致谢,看得孙悟空眼馋不已,恨不得把鱼篮借过来好好看看有何神妙。
观音伸出手指,轻轻将虞无涯重新按回甘露中滋养神魂,接着看向降龙,愠怒道。
“你为何在此?”
降龙却沉声道:“弟子参见大士。”
“我问你为何在此!”
观音微微抬高声音,方圆数十里的水域,便陷入了静止。
看热闹的孙悟空见观音这回是动了真火,也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悄悄蹲到一旁,眼珠子转个不停。降龙抬头,面色如常道:“大士身为七佛之师,若动心起念,便能运心三界,慧眼邀观十方无碍。您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要问我?”
“正因知晓因果,我才要问你根源。”观音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虞无涯从其中听出了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味道。
“大乘小乘早有定论,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还非要将金蝉子牵扯其中?”
“大士,我心向正法,何来执迷?”
“你说是正法?
你从这正法中,就学到些阴谋诡计,害人性命的手段么?!”
“此罪在弟子,非法之过。”降龙坦然道:“世间万法,无分善恶。
分善恶的,是用法之人。
大乘小乘亦是如此。
大士,您救苦救难,慈悲为怀。
弟子斗胆问您一句,莫非小乘,就真是丁点都修不得了么?
弟子一心修行,只想求一解脱。
难道就不能学有所成,再来学这大乘佛法普度众生么?”
观音轻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扪心自问。
若我现在为你讲大乘佛法,你还听得进去多少?”
“弟子...”降龙一时语塞,许久才躬身道:“弟子不敢在大士面前打诳语。
弟子扪心自问,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但那是弟子修行不深!
待到弟子修行有成,定能. . ..”
“罢了。”观音忽然抬手,轻轻放在降龙的脑袋上,轻声道:“你是世尊的弟子,如何发落你,自当由世尊决断。”
降龙面色一肃,突然认真道:“大士,弟子已与师兄约好。
以天意决断。
若师兄能过弟子所设劫难,那弟子.. . .”
“你还要荒唐到何时?”观音重重打断,“因你,传经之事险些毁于一旦。
我弟子,菩提祖师弟子被迫入劫,险些被你坏了修行。
陈家庄百姓险些死于非命。
你口称正法,却险些害了诸多性命。
这便是你口中的正?”
降龙脸上的羞惭一闪即逝,但很快又平静道:“弟子先前并不知他会是大士的弟子。
若是早知. ...”
“你还要将主意打到我头上不成?”观音眉眼含怒。
面容只是几处细微的变化,竟比那金刚怒目还要让降龙心悸。
他忙道:“弟子不敢。”
虞无涯放松躺在篮子边缘,听到这话熟练地吐出个若有所思的泡泡。
原来从自己脱离龙门开始,这降龙就盯上自己了。
可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没与众水族争龙门?
这时,他又听见降龙道:“弟子并无害生之心。
猕猴王之所以丧命,全因他贪心。
若他能持心守正,未尝不会大士您的弟子一般,借机除掉心魔,弟子.. . .”
“这种引动心魔的手段,是谁教给你的?”
观音突然发问,让降龙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颤抖了下,头更低了,轻声道:“此乃贫僧从正法中....”
“大士!”虞无涯突然探出脑袋,恭敬道:“启禀大士,那法门我见过,叫五气长生读... .”虞无涯无视了面容越发愁苦的降龙,将从遇到大罗真人,到老鼋身上异变,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了个干净。
观音面色微变,伸手一招,掌中就多了只巴掌大小的乌龟。
正是昏迷不醒的老鼋!
观音伸出手指,从头到尾将老鼋细细抚摸了一遍。
虞无涯看得真切,淡淡的黑气从观音指下缓缓冒出。
片刻后,观音指尖多了一团黑气。
她眉头紧皱,盯着黑气看了许久,才扭头对降龙道:“你竟然与他们联系上了。”
降龙轻诵一声佛号,低声道:“世尊常教弟子,要慈悲为怀。
弟子昔日下山济困,遇上了他们。
弟子只是想. .帮他们一把。”
“帮来帮去,倒把自己帮进去了?”观音无奈笑道。
降龙摇摇头,真诚道:“弟子初心不改。
大士,大道不该如此小。”
观音长叹了口气,挥手将黑气送往天边,看着恢复后姗姗来迟的伏虎,淡淡道:“余下的事,与你无关了。
你随伏虎一同回灵山吧。
有何想说的,对世尊说吧。”
降龙恭敬如初,行礼道:“谨遵大士法旨. . .”
与此同时。
东海之上。
一名道人端坐云端,手中拿着根和降龙一模一样的钓竿,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头,擦了擦嘴角,用力一拎。
金线飞速收回,看着空空如也的钓钩,道人无奈摇头道:“又空了。
罢了罢了,时运不济,来日再战。”
说着他将吊钩一点一点扯到面前,当看清钓钩上那抹清晰的红色后,忽然笑道。
“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留了些痕迹。
他日也能有迹可循。
甚妙甚妙!”
道人情绪明显高涨起来,哼着古朴小调,收拾好渔具就准备离开。
可刚飞出数米,他忽然停下云头,看向身后笑道:“呦,还上了条大鱼。”
话音刚落,四海之水皆立。
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水族,在浪中若隐若现。
个个披坚执锐,杀气腾腾!
东西南北,四面水墙,恍若一个巨大囚笼,将道人围在当中。
四海龙王,各带府中龙子龙孙,立于四方浪头之上。
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现出原型的龙族,盘旋飞舞,吞云吐雾,肆意散发着龙威。
道人环顾四周,忽然又盘坐回云上,打了个哈欠道:“四海龙王不司本职,竟齐聚于此。
做什么?造反么?”
反字的尾音,被他拉得老长。
但离开他身周,就化作雷霆咆哮般的喝问声。
四方浪中,不少水族竞被生生震死过去,噼里啪啦落在水中,现出原形。
一时间,海面浮尸百里。
“放肆!”
四海龙王齐声咆哮,龙吟惊天动地,撕裂浓云,终于将声音盖了过去。
但道人却面不改色,反而百无聊赖的掏了掏耳朵,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鳞虫不练水性,反倒练起嗓门了,怪哉怪哉。”
“妖道,天兵至此,还不受降?!”东海龙王上前一步,怒喝道:“你无视天庭禁令,捕杀龙属,坏鳞属灵智,断水族修行!
还不速速跟我回天庭受罚?!”
“受罚?”道人起身,一脸认真道:“我何罪之有?
凡人钓鱼你不管,我钓龙你却来说三道四。
我与凡人有何不同,皆是为了口舌之欲。
尔等吃鱼虾时,可曾想过会坏了他修行?”
西海龙王闻言突然上前,无视了属下的劝阻,有些紧张道:“休要巧言令色,我只问你一句,我重孙在哪!”
“你重孙?”道人一愣,旋即摸着肚皮,笑眯眯道:“你说那条小龙啊。
滋味甚美。”
西海龙王闻言目眦欲裂,提起铜鞭就冲了上去,怒道:“妖道,还我孙儿命来!”
四海龙王同气连枝,齐齐驾驭水波压了过去。
道人却无奈的叹了口气,喃喃道:“修行多坎坷啊。”
说罢,他伸了个懒腰。
下一瞬。
四面水墙齐齐断裂,四海龙王全部倒飞回去,至于死伤的水族更是数不胜数,将海面染成了深红。一击得手,道人慵懒的拍拍衣服,淡淡道:“尔等的心肝,权寄在你们身上。
待我修行需要时,自会来取。”
“口气不小。”
“那是...”
道人动作一僵,弯着腰,缓缓扭头看向上空。
只见一青年双手抱着杆通红长枪,俯视而下,眸光冷漠,似是目空一切,又像是在看一个死物。脚下,风火轮无声燃烧旋转;
身后,混天绫随风肆意招展。
道人缓缓直起腰,语气再无之前的轻松。
“三坛海会大神?
未曾想你也来了。”
“废话少说。”哪吒惜字如金,指了指长枪,又指了指身后不断赶来的天兵。
意思很明确。
要么走,要么死。
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哪吒,你一人也想拦住我?
未免也太....”
话未说完。
他突然闭上了嘴,警惕的看向另一侧,如临大敌。
那一处本空无一物,但随着空间扭曲了下,旋即有七人从中走出。
当先一名玉面男子,手持三尖两刃刀,头戴紫金冠,身穿亮银甲,腰挎弹弓,足边还站着条细长黑犬。“杨戬?”道人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
杨戬并未答话,斜举三尖两刃刀,对准道人淡淡道。
“天尊有旨,拿妖道回上天。
顽抗者。
神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