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小圣与三坛海会大神为何会突然到场,但四海龙王还是选择撤出千里,将此处让了出来。只有西海龙王,说什么也要留在此地,要亲眼看着妖道命丧黄泉,方解心头之恨。
道人没有去管龙族的动向,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哪吒和杨戬身上。
他能够察觉到,两道冷漠威严的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住。
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二位定会毫不犹豫将他斩杀当场。
差别无非是下手快慢。
想到这,道人立马闪身,就要逃离此地。
至于正面对战二人...他还没有魔障到那种程度。
哪吒和杨戬刚要动,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便缓缓收回了法力。
道人也察觉到不对,正欲停下,忽然弹回了原处,捂着脑袋呻吟不止。
他所撞到的虚空中,缓缓泛出金色的涟漪,渐渐的勾勒出一口巨大的金色钵盂,倒扣在天地间。善财的身影,悄然浮现在金色轮廓外,手中捧着个一模一样的紫金钵盂,微笑道。
“终于抓住你了,不枉我向未来佛借来这口金盂。
道友,还要装神弄鬼么?”
“假扮你的又不是我,对我下手这么狠做什么?!”
道人捂着脑袋不满道。
“但事因你而起。”善财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冷漠道:“尔等阴谋已败。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败?”道人仰起头,眦牙咧嘴道:“我看未必吧?
再者说,大道之争,谈什么胜负。
劫难之下,谁死谁活,方能见法门高低。
善财,你着相了。
这一点,你不如降龙。
难怪你轮回这么多次,都没找到正法。”
“阿弥陀佛。”善财单掌立在胸前,漠然道:“道友还是省些力气,不用在我面前卖弄口舌了。贫僧该修什么道,我比你更清楚。
有什么话,你还是留到斩仙台上说吧。”
“我又不是仙,为什么斩我?”道人起身叉腰,理直气壮道:“我就一臭牛鼻子,平日就爱吃些龙。无非就是和降龙臭味相投了些,罪不至死吧?”
善财眼神一黯,口中无声念念有词。
道人一怔,指着善财笑道:“才说两句就忍不住了。
我看观音教弟子养气的工夫,也不怎么样嘛。”
“大胆!”善财骤然怒道:“你也配言家师名讳?”
道人丝毫不惧,微笑道:“为何不能?
观音自己立下的大宏愿,若有众生遭受种种苦恼恐怖,凡颂其名号,定观其称念我的名号,即时观其音声,为其解难。
观世音之名,也是如此。
怎么,她自己立的规矩,自己要破了不成?”
话音刚落,他面容乃至身躯,竞如瓷器一般,缓缓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下一瞬,轰然崩碎。
一道肉眼难见的灵光,悄然飞出了紫金钵。
可没等他跑出多远,一道白光飞来,覆盖而下,将他定在空中,动弹不得。
杨戬站在云头,眉间神目光芒大作,接着拿出一枚金丸,放在了弹弓之上。
“好杨戬,我记下你了!”
道人灵光怒笑一声,再次崩碎,分成无数份,朝四面八方飞去。
可等待他的,却是接天连海的火墙。
风火轮不知何时,在空中画了个巨大的圈,将四人圈在其中,此刻刚飞回哪吒脚下。
哪吒眼中无悲无喜,取下乾坤圈一扔,顿时分化万千,铺天盖地砸向道人灵光。
道人还想再躲,但身后呼啸声渐至。
回头看去,却见金丸已经射出,仿佛长了眼睛般,追着灵光挨个击破。
见此情景,道人忽然气笑道:“罢了罢了,人多欺负人少。
今日我认栽。
这具法身,就送给你们了!”
说罢,所有灵光都失去了活力,凭借本能凝聚到一处,重新化为道人破碎的身形。
杨戬和哪吒几乎同时收手,可道人身形还是缓缓散溢开来。
情急之下,善财用紫金钵一罩,却只收到了一身残破的道袍。
看着周边再无可能收回的光点,他失落的叹了口气,“一具将要金仙的法身?
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罢,他举钵到鼻尖轻轻一闻。
还是和之前一般,没有根脚。
善财抬起头,对来到身边的杨戬和哪吒行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二位了。”
杨戬拱拱手,见此间无事,便带着梅山六怪回返天庭复命。
哪吒只是随意的点点头,就问道:“我二哥怎么没来?”
“大师兄有事,还在灵山。”
“这样啊,那无事了。”哪吒随意摆摆手,边走边道:“和我二哥说一声,让他闲了回家吃饭,娘想他了。”
说罢,也不给善财回应的机会,便带着天兵天将隐没在云海之中。
善财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笑着摇摇头,落在四海龙王中,行礼道:“四位受惊了。”
“言重了。”四人还起礼,要比哪吒和杨戬更为庄重。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并非有意让四位冒险,还望诸位勿要见怪。”
四海龙王闻言一怔,互相对视一番,敖广身为四海之首,上前凝重道:“敢问那妖道是何来头?”善财轻叹了口气,说道:“四位不是都说出来么?”
敖广骤然色变,“他是. ...”
“妖?”
通天河畔。
尘埃落定后,观音并未随孙悟空一起去见唐三藏,而是带着虞无涯,在河边边走边聊。
见虞无涯惊诧,观音淡淡道:“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么?”
虞无涯略一思索,迟疑道:“菩萨妖邪,只在一念间?”
观音轻轻点头,“天地五仙五虫,只有入了修行,走了歧途,才算是妖。
而他们. ..”
观音顿了一下,看向被夕阳染红的通天河,轻声道:“他们也曾是修行之人。
一念之差,再难回头。”
虞无涯并未立即发问,而是等观音收回目光,才轻声道:“是因为小乘佛法?”
观音眸如秋水,深深看了虞无涯一眼,才淡淡道:“罢了,此事你早晚都能知道。
我且问你,你可知何为太乙仙,何为大罗仙?”
“太乙...修的不是三清法门?大罗反之?”
观音点头,“不错,二者差别。
无非一个有前人铺路,只要天赋心性足够,便再无阻碍,像那猪悟能;
另一个则需大毅力、大智慧,独自走出一条路来,或为后人谋福,或想另辟蹊径走的更远。像那. ..五庄观主人。
但他们所修,都算是正法。”
说到这,观音话锋一转,严肃道:“因为无论如何修,他们都是以性命为重。
皆向内求,而非向外求。”
“向外求?”虞无涯忽然想起大罗真人讲法时,说到吞噬五脏六腑的沉迷模样,心中没来由的一寒。观音索性直言道:“道门的外丹之术,还有佛门的小乘佛法。
皆在此列。
至于旁的那些阴私邪术,我就不细言了。
归根结底,无非是中了“急功近利”四字。
以外丹言,寻些天材地宝炼制成丹,便能突破关隘。
久而久之,心智坚定者明白这只是入门之物,知道何时放弃,但心智坚定者不常有。
药材年份一年比一年涨,寻常山林中找不到就去深山老林,再不济便会寻到洞天福地。
直到天地灵物,再无能助他们命功增进,他们便...也只能寻上三界最得天独厚的生灵。”虞无涯一怔,许久才轻声道:“人?”
观音眼中悲悯更甚,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道:“小乘佛法也是如此。
小乘专修己,重天赋,以己解脱为证。
不积福德,专修苦难,以过厌离、畏怖除灭贪嗔痴。
修行经难,本是修行常态,但..他们已经入了偏执。
虽不是和外丹那般以天地为食,但危害更甚。
他们不要天地。”
虞无涯哑然,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观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温和道:“以色身为苦,便要灭尽五蕴;以名法为苦,同样要灭尽。以灭身外物,来证己身法。
最终所求,天地皆空,灭尽名色,方能超脱。”
虞无涯沉默和观音一同走出好远,才低声道:“名色是?”
“性命。”观音拍了拍虞无涯的肩膀,转头看向在夕阳下金碧辉煌的灵感观,忽然轻笑道。“包括你那灵感观,也是不许的。
若换了小乘佛法,也是灭掉的。”
就在这时,方才脱了大难,祭拜完灵感观陈家庄百姓,正踩着夕阳朝家走去。
见到虞无涯,正要兴奋上前参拜,可看见手搭在虞无涯肩上、高大美妇人模样的观音后,犹豫了下,便遥遥行礼,没有过来打扰。
走出好远,还忍不住回头道:“那是谁啊,不像是咱们庄上的人。”
“没见和上仙那般亲近,这般年纪,又看得慈祥,定是上仙的母亲。”
“上仙还有母亲?”
“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呢,上仙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再出言不逊,当心族规伺候!”
众人的话语声,一字不落的传进虞无涯脑海。
虞无涯失笑着摇摇头,转头无奈道:“乡民无心,还望大士勿怪。”
观音看着灵感观,双眸弯成了月牙,浅笑道:“做的不错。
当年那句持心守正,你果然记在心里了。
善因得善果,若非乡民诚心为你祈福积攒功德,你恐怕撑不到我赶来。”
“大士谬赞了。”虞无涯毫不在意道:“就是些举手之劳,呼风唤雨,风调雨顺,小道耳。”观音低头,眼中赞许之意更甚,微笑道。
“身怀神通,却不失慈悲心。
不骄不躁,心思沉定。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虞无涯,先前你已入劫,我不好问你。
今日劫难已明,你因祸得福。
我且问你,你是打算拜我为师,随我回南海闭关。
还是留在此地,继续积累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