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涯抬起头,正对上观音清澈又深邃、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眸。
刹那间,虞无涯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心湖之中,如玉盘滚珠,方生出的数个或好或坏的念头滴溜溜转个不停,呈现在观音面前。在观音眼前,多了数个虞无涯。
姿态不同、回答不同,语气不同。
但每一个虞无涯说出的话,在她听来虽不算完美,也颇合她心意。
起码心性这一关,虞无涯是过了。
观音微微点头,异象转瞬即逝。
看着还未开口的虞无涯,观音微笑点头,鼓励般拍了拍虞无涯肩膀。
虞无涯欲言又止,回头看向已经熟悉的陈家庄和通天河。
来到此地心境上的感悟,和观音方才所言功德护身之说,不约而同浮上心头。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这一刻,虞无涯只觉整个人空明透亮,脑中再无分毫杂念,发自本心轻声道。
“菩萨,我想留在此地。”
“为何?”
虞无涯转过身,对观音真诚道:“大士,何处不修行?”
观音一怔,平静的眼眸中,如烟花般绽出耀眼的惊喜。
这个回答,她方才可没有听到过,却比方才的所有回答都要让她心生欢喜。
修行之人,趋利避害是常理。
红尘易染,总有诸多诱惑艰险,阻碍修为。
是以修行之人多选清净之地,居深山老林,避红尘而养清净。
但那样养出的道心,只是琉璃。
透彻易碎。
不经红尘炼心,难成正果。
这几乎是所有大神通者的共识。
此法并非不传之秘,但少有修行之人愿意冒着长生无望的风险,再入红尘。
往往只能是师门用些“小手段,”帮弟子全了这一段修行。
但经当头棒喝开悟,终究比不上自悟。
初期不显,但修行日久,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观音盯着虞无涯看了许久,就在虞无涯以为自己说错了有些局促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放在了虞无涯头顶。
“恙
一字出,天地共鸣,法音遍传三界。
无数或在隐修,或在讲法的仙佛大能,纷纷朝此地投来目光。
虞无涯顿感压力倍增,浑身不适。
就在他下意识想找到声音来源时,观音温和且庄重的声音再起,让他身上一松。
“即日起,虞无涯便是我南海一脉关门弟子,赐号灵感。”
话音刚落,恭贺声便于三界各处响起。
虞无涯听不见,但他发现身上法宝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来。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见的功德金光自南而来,浩浩荡荡,横跨万里,将虞无涯和观音笼罩其中。观音发丝无风而动,面如覆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圣洁慈悲。
虞无涯甚至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身上法宝,被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功德淬炼重铸。数息后,异象便消失了。
只剩散发着磅礴力量的法宝,朝虞无涯传递着喜悦的情绪。
而冥冥之中,虞无涯感觉自己和南方那座熟悉的岛屿联结在一起。
只要他想,就能从其上调用气运功德。
看着意识之中,那仿佛充塞天地的气运功德,虞无涯也不免有些咋舌。
正愣神,他感觉脑门被轻轻拍了一下。
“莫要被外物迷了眼。
功德并非万全之法,修行还在性命本身。”
虞无涯挠挠头,看向重回鱼篮相打扮的观音,轻声诧异道:“大士...”
“嗯?”
“师父。”虞无涯面不改色的改了口,“那些功德,都是.您的?”
“修行多年,自然能攒下些家资。”观音说得轻描淡写,“你已是南海门生。
只要不想着用其投机取巧,助长修为,大可随意取用。
对了,你莫要听善财胡说八道。
他执拗,你别学着与他一般钻了牛角尖。
功德不能消难,只能让修行之人破除迷障,找到破局之法。
但能否抓住机遇脱劫,还要看你自己。
倘若你这次下凡,自以为有功德护身,便肆意妄为,失了本心。
莫说撑到我来,单是孙悟空那一关,你都过不去。
届时纵然我将南海全部功德都送予你,你也逃不了身死道消之局。”
虞无涯听出这是观音的肺腑之言,当即躬身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定不敢忘。”观音微笑着将虞无涯扶起,温和道:“不必这般紧张。
你的心性,我是放心的。
你也无需过多思虑劫难功德一事,顺其自然便可。
至于妖仙传经一事,更不需要你来操心。
如今你心魔已除,成为天仙再无阻碍。
安心修行便是,旁的事,有为师在,无需你劳费心神。”
语气中满满的回护期待之情,让虞无涯一时竞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着挠挠头。
两人又边走边聊了片刻,观音才道:“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若遇难事,唤我名便是...还有一事。
你水府中那头老鼋,难脱人身,全因玄冥真水所累。
此水乃是盘古开天后所留天地灵物,日积月累,便有了这八百里通天河。
他靠其修行,命功过厚,性功太薄,自难化形。
往后你让他多修心性,龟壳自落,也算你们一段善缘。”
虞无涯闻言忙行礼道:“多谢师父点拨!”
“不必多礼。”
观音微笑着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看向灵感观,思索片刻,从鱼篮中取出一截杨柳枝,轻轻一抛。杨柳枝缓缓落在灵感观旁,落地瞬间便扎根发芽。
几个呼吸后,便长成一颗参天大树,将整座灵感观笼罩其中。
虞无涯既好奇又疑惑,忍不住道:“师父,您这是?”
“用琉璃盖房子,也不怕晒。”
一声轻笑后,观音便不见了踪影。
独留虞无涯一人在河边发愣。
观音离开数日后,虞无涯在唐僧滔滔不绝的感谢声中,送走了唐僧师徒。
通天河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上仙,这是今日的”
水府中,鲢鱼头抱着数个精巧的礼盒走了进来,小心放在地上。
“这回又是谁送来的?”虞无涯也很疑惑。
这些日子,灵感观中总会多些东西,送来的方式也稀奇古怪。
有叼着布袋从天而降的仙鹤,有扛着木盒走进观中的猛虎,甚至还有叼着天材地宝走进观中的灵鹿
总之没一个是人,还都不留姓名,搞得他想问都没处去问。
鲢鱼头闻言熟练的拆解起盒子,边拆边道:“这回倒不是飞禽走兽,是风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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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骗您,真是风。”鲢鱼头兴奋道:“我正在观里打瞌嗑. ..值守,天上忽然就掉下这么个盒子,正好落我脑袋上。
我差点就给他扔出去..天老爷呀!”
鲢鱼头惊呼一声,盒子直接飞向了虞无涯。
虞无涯抬手一指,便将盒子定在空中,疑惑道:“你慌什么?”
“上、上仙,有人要害您!”鲢鱼头结巴道。
“害我?”
“他、他给您送的是血食,还是白白胖胖的婴儿!”鲢鱼头说着心神稍定,气愤道:“他什么意思?把您当什么了?!
上仙,这东西您可千万不能收。
那人肯定存了什么坏心思,要..要坏了您修行!”
虞无涯一怔,运转法力将盒子放到面前。
盒子入手温润,非金非玉。
里面还真的躺着个拳头大小的婴儿,见虞无涯投来目光,还在咯咯无声发笑。
就在这时,木盒中忽然飞出一张字条,在虞无涯面前缓缓展开,露出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喜闻大士收得佳徒,我五庄观土僻山荒,别无长物。
唯有素果一枚,权做贺仪。
祝灵感道友三灾不生,福寿绵延】
依旧没有署名。
但五庄观三字,也无需用太多笔墨。
虞无涯正失神,一心帮虞无涯排忧解难的鲢鱼头,正拿着个盒子咬牙切齿,“上仙,这、这玩意好像就是个盒子?
没开口啊!”
虞无涯闻言,收起人参果,伸手将盒子摄来。
盒子刚入手,突然消失不见,就剩下一颗水灵灵、红艳艳的桃子躺在手中。
旁边还有个字条。
【奉天尊法旨,赠灵感六千年蟠桃一枚,以贺大士收得佳徒
太白金星】
“上仙,这怎么还有件袈裟啊?”
虞无涯茫然看去,就见鲢鱼头捧着件袈裟满脸好奇,微微一晃,便闪动无数霞光,将鲢鱼头的脸照得五彩缤纷。
“这个有字!”鲢鱼头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才试探道:“上仙,这是什么山?
他不会是想让您去当和尚吧?”
虞无涯取来一看,就是灵山所赠,内容与其他两处大同小异。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名字.好像已经传遍三界了。
难怪观音一直让他持心守正。
背后有大树,三界有故交。
去哪都能混个脸熟,若真是飘起来,还不知要闯下多大祸. . .
正思索着,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未见其人,先听到一声娇喝声。
“干什么干什么,我就进去看看,你们拦我做什么?
什么东西,我送我师弟的,只能他拆!
哎呀,怎么这么麻烦师弟!师弟!
你快出来接下我!
我是你师姐,我给你送拜师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