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了?”
陈澄府上。
葛松扶正帽子,疲惫瘫坐在椅子上,见陈澄一脸惊讶,还以为他不相信,苦笑道:“老哥哥,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愿信这么邪乎的事。
一夜,就一夜。
城外村子家家户户的余粮都消失了。
等城中发现不对时,数量多的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们为了活命,全都涌进城中. . . .”
葛松越说眼中的恐惧就越浓,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害怕惊扰到某种存在一般。
“本来城里的粮食还够,官府也派人出面,局势眼看就要稳定了。
谁承想城里也开始丢粮食了。
为了这事,衙门里大大小小的捕快衙役查了十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
到最后实在没法子,便将城中那些高僧大能请出来做了好几场法事,看看是不是邪祟生. .. ..”葛松说到此处忽然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定了定心神,才一字一顿道:“结果不仅不起效,还死了七八个僧人。
听、听说死的时候身上面上一点伤都没有。
仵作验尸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心都、都不见了。
一滴血没流,像是被人偷走了一样。”
陈澄默然,下意识看了眼灵感观的方向,才唏嘘道:“苦了你了。”
葛松摇摇头,“我当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就是看着人像禽兽一样抢食,抢不到只能活活饿死,我...唉。”
葛松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不忍,旋即起身对着陈澄庄重行礼道:“这一次,多谢老哥哥开恩了。”“这叫什么话。”陈澄忙把他扶起,叹气道:“我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
若无上仙施展神通,我也无能为力。”
葛松闻言,忙朝着灵感观的地方行了个大礼,刚要开口,忽然面露顾虑,犹豫了下便不说话,只是用力磕了几个头。
帽子从他头顶滑落,露出一个斑秃多年的脑袋. ..
“师弟,听他的意思,车迟国有妖邪作祟?
你说和之前在咱们这生事的那怪有没有关系?”
敖玉悬浮在陈澄宅子上方,抱着双臂,咬着指甲,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虞无涯没有回应,而是运起天眼通,遥看向车迟国方向。
成为神仙后,早已过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阶段。
目光穿过浓郁的地气水气,就见夜色之下,车迟国的气运拔地而起,如擎天巨柱,散发着宁静祥和的白光,并没有衰败缺损的迹象。
见此情景,虞无涯也皱起眉头,问道:“倘若一国被妖邪所占,气运也不会变么?”
“气运?”敖玉很快便反应过来,摇头道:“怎么可能。
妖邪乱国,则国朝不稳,气运难凝。
轻则人心浮动,重则灾邪横生。
不过大多数时候,凡人国中刚出现类似的苗头就被掐死了,不可能等到事情无法收场。
所以我觉得很怪。
这么大的动静,车迟国山神土地,还有灶神门神不可能熟视无睹。
早就该上奏天庭才对,怎么会拖到现在?”
虞无涯想了想,说道:“车迟国王都距离咱们这也不远。
去看看吧。
若是视而不见,真养出了什么妖孽,到时咱们也要受牵连。”
虞无涯说罢,看向灵感观旁的大柳树。
见柳树无风自动,似乎是在示意不必担心,这才带着敖玉飞向了车迟国.. . .…
与此同时。
车迟国王都旁的一处村落,静得如同鬼域,就连往日最吵闹的蛐蛐都销声匿迹。
等到月上中天,村口阴影中忽然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他环视四周,选了间还算完好的屋子,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一把推开柴门冲了进去。
快速扫视一圈,发现庭院中空空如也后,便冲进了屋。
卧房,空的。
厨房,空的。
男子发疯般将本就狼藉的屋子翻得更乱了,砸碎了不少瓶瓶罐罐,翻遍了不少角落,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食物。
如此剧烈的动作,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他扶着墙缓缓走出,正要离开,忽然瞪大了眼睛。
正门门槛阴影处,不知是谁露了几枚草籽!
男子如饿虎扑食,一头撞在门槛上,无视了疼痛,将草籽泥土一把抓起,全部塞进了嘴中,吃的香甜。可将所有草籽都吃干净后,他腹中还是如火烧一般。
就在他爬起身想要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时,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饭香!
男子咽了下口水,不停在空气中闻着,顺着香气连滚带爬,没多久便发现黑暗中多了两个灯笼。源源不断的香气正从那冒出。
男子奔到近前,发现这竞然是个客栈样式的木楼。
荒郊野岭,突然冒出一间客栈,本应是件诡异的事。
可男子已经饿疯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想法,直接将门撞开冲了进去。
看清屋内景象后,男子一惊。
屋内竟座无虚席,却只有咀嚼吞咽声。没有半点杂声。
所有人都坐在桌前,捧着个海碗,忙不迭的向嘴里扒饭。
诡异的一幕,让男子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
但下一刻,他发现屋子正后方,有数个大大的饭桶,其中装满了洁白晶莹的米饭后,脑中便只剩下食物。
就在他想要扑上去时,饭桶旁浓郁的水蒸气中,忽然走出个面目普通的大肚妇人,拿着个盖子,像是要把饭桶盖上。
男子见状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住手!”
妇人吓了一跳,盖子应声而落,滴溜溜的转到屋中人脚下。
见妇人一副慌张无措的模样,男子又用力咽了下口水,努力威严道:“莫要慌。
我、我是城中捕快王宏,来此查案。
你把饭给我盛上一碗。
待我案子结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妇人疑惑的摇摇头,指指饭桶,又指指自己,摆了摆手。
“你也不认得我了?”王宏瞳孔微缩。
妇人还是摇头。
王宏还想问,可腹中的饥火再次冒出,让他顾不上解惑,快步上前,一把将妇人推开,瞪着桶中粒粒分明的米饭,毫不犹豫以手做勺,将嘴塞得满满当当。
许久未见的饭香再次充斥鼻腔,王宏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动作一下比一下快。
过了一会,他猛然警醒。
自己明明已经吃了三个人的份量,这桶里的饭为何一点都不见少?
为何自己一点都不饱,反而越来越饿?
但察觉到不对的王宏,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越来越快,几乎要将脑袋塞到木桶中去。
而他身后,原本埋头吃饭的众人齐齐放下了碗筷,露出一张张苍白死灰的脸。
其中一人弯腰捡起木盖,缓缓起身,迈着不足常人小臂粗的双腿,颤颤巍巍走到妇人身前。妇人摸着又大了几分的肚子,脸上闪过一抹慈爱和欣喜,轻轻敲了敲木盖。
王宏就像是提线木偶般站起身,脸同样变得苍白死灰,毫无生气。
端起一只碗,缓步走到众人中坐下,埋头苦吃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肚子越来越大,双腿也变得越来越细,原本还算壮硕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就像是身上血肉被吃掉了一般. ..
“饿死鬼?!”
松光瞬间抱紧自己胖胖的臂膀,惊恐看向四周的黑暗,埋怨道。
“师兄,大晚上的,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松正白了他一眼,“当道士你还怕鬼?
一天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看看你师弟,野菜都挖到两棵了。
你再偷懒,明天你就饿肚子,正好去去你身上的荤油。”
松光不敢反驳,也不敢离远,就撅着屁股跟在松正身边,颤声道:“师兄,你说粮食消失,是饿死鬼做出来的么?”
“它哪有那种本事。”松正拨开一处草丛瞥了眼,“饿死鬼大多都在饿鬼道受罚,小部分是天地横死之人所化。
它会吞吃所有外在灵物不假,但法力低微,身子孱弱,连大一点的牲畜都斗不过。
除非..”
“师兄你有话直说,别大喘气。”松光用了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松正猛地扭头,朝松光露出诡异的笑容,“除非这饿鬼吃了人,生了灵智。
便能以障眼法诱骗凡人上门做血食。
亦或者...它是鬼子母。
天生法力高强,蛊惑人心,以人孕育腹中饿鬼。
那鬼要是生出来. ..啧啧,估计咱们整个车迟国,都不够它一个吃的。
但像你这样的,约莫会被它吃上好几日,仔仔细细的吃。”
“师、师兄。”松光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别说笑了,我不好. . ..”
“你俩说什么呢?”
一只手突然拍在松光肩上,吓得松光尖叫一声,玩命朝着山林深处狂奔。
松明从阴影中走出,看了看手疑惑道:“师兄,他怎么了?”
“给他练练胆。”松正微笑着接过篮子,看着里面零星的野菜,笑容缓缓消失,无奈道:“就这些么?”
“都找遍了,应该是让灾民们吃干净了。”松明叹了口气,“师兄,你说到底是什么妖邪在作怪啊?”“不好说,这世道,国师都能是妖怪。
说不准这次,祸事还是因为那国王引起的。”
“师兄你的怨气不要这么大,师父当年不是说过么,妖仙只在一念间。
若是行善,它是妖身又. . .”
“师兄师弟!”
松光狂奔回来,一脸兴奋道;“你们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一家客栈!
有饭香!”
听到这话,松正松明同时面色一变。
松正扶了扶身后的桃木剑,一脸严肃道:“在哪,带我去看. .”
松光也反应过来,躲在松正身后,畏畏缩缩的指着道路。
不一会,三人就看见了道旁挂着两个红灯笼的客栈。
松正眯起眼睛,语气凝重道:“好重的邪气。”
松明眼神骤然凌厉,握住桃木剑冷声道:“好大的胆子,敢趁着灾年出来作乱,师兄,咱们今日就.”
“替天行道!”
“打道回府。”
松明一呆,看着悄然后退的松正,茫然道:“师兄,咱、咱们不是道士么?”
“找死啊!”松正戳了戳他的脑门,“这么浓的妖气,也不知吃了多少人。
你去做什么?让他换囗味么?
少废话,跟我回去。
妖邪现世,必须和城中通知一声。”
说罢,他拽着满脸不情愿的松明,踢了脚埋头颤抖的松光的屁股,无声离开了此处。
一炷香后。
当看见熟悉红灯笼后,松正面沉如水,咬牙道:“福生无量天尊,这妖孽还真盯上咱们了。”“师兄,拼了吧?”松明说得杀气腾腾。
松正闻言看了过去。
他倒不在乎生死,可要是两个师弟死在这,松山观就断了。
该死的,早知先看看黄历了.. ....
正犹豫间,眼前官道上突然出现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松正一惊,刚要出手,身边松明已经窜了出去。
一手桃木剑,一手符祭,动如脱兔,厉喝道:“妖孽,拿命来!”
砰!
松明倒飞回来,桃木剑断成两截,符篆飘扬落了一地。
松正一惊,正要出手,就见面前多了名少女,叉着腰不满道。
“什么话!
我看起来那么像妖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