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犹如百鬼夜行。
乞食的幼童、面黄肌瘦的行人,门可罗雀的商铺. ..处处都是凡人与魑魅魍魉并行,透着森森妖气。虞无涯沉思间,听到敖玉的问话,下意识道:“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
说话间,一头奇形怪状的鬼怪与敖玉擦肩而过,长舌几乎要落到她的肩头。
可敖玉从始至终都是一脸疑惑,没有半点异样的表情。
虞无涯面色微变。
莫非除了天眼通,连敖玉这等龙族出身、在南海修行多年的地仙都看不见?!
念头一起,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络绎不绝的魑魅魍魉,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只是一只两只能瞒过敖玉的眼睛,还能说是天赋神通。
但这么多.搓.. .,这些魑魅魍魉应该不是问题根源。
正思索间,街角忽然跑出一名中年妇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
奔行间,无论是凡人还是妖邪,都纷纷避让开来。
这个举动,让虞无涯越发疑惑。
正思索间,那名妇人已经飞奔到僧人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拽着他的裤脚颤声道:“大师,求大师发发慈悲,帮帮民女!”
王宏见状一脸嫌恶,不耐烦道:“要报官去衙门,少在这当街闹事。”
“大人,民女真不是有意冲撞。”妇人扬起头,露出被冲刷出数道泪痕的脏兮兮的脸。
“民女、民女撞邪了,实在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话音未落,街面上仿佛静止了一般。
无数魑魅魍魉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妇人身上。
虞无涯看得很清楚,他们眼中除了警惕。
剩下的全是贪婪的食欲。
“阿弥陀佛。”被妇人抱住的那名高大僧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轻声道:“我佛慈悲。
施主遇到何事了?”
“全忘了,他们把我全忘了。”妇人癫狂道:“我的夫、我的儿、还有民女的亲朋好友,都不记得民女了!”
僧人闻言长诵佛号,悲悯道:“原来如此,施主这是前世业力太盛。
今生定有这一劫,难享阖家团圆之乐。
这样,施主随贫僧一同回寺中吧。
贫僧为施主祈福消灾七日,此劫便可安然度过。”
话音刚落,旁的魑魅魍魉就遗憾收回目光,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朝前走去。
王宏不易察觉的舔了舔嘴唇,旋即冷声道:“好了好了,莫要在这撒泼了。
智渊寺你也认得,自去吧。
你运道好,还能找到个管饭的地方,眼下城中粮食有多这么精贵..说得我都想撞邪了。”妇人面露狂喜,旋即重重磕头,哭天抢地,“多谢大师开恩!
大师慈悲,佛法无边!”
三名僧人面色如常,默默朝妇人行了一礼,在周围凡人敬畏的目光中,随着衙役远去。
而那名妇人磕得头破血流,直到队伍消失才艰难起身,在周遭羡慕的注视下,跌跌撞撞朝智渊寺走去。虞无涯全程一言不发,仔细思索了片刻,便对敖玉道:“你去护着那妇人,我去跟衙役。
切记,除非那妇人有性命之忧,否则绝对不要现身。”
敖玉也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用力点点头,当即化作一道香风追了上去。
虞无涯则不远不近的跟着衙役,看着他们敲开一间间房门。
其中走出的,有妖邪,有凡人。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部都搜查了一遍。
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刻不停。
而跟着他们走了一天的虞无涯,心中疑惑反倒更深了。
通过所见所闻,他得知城中缺粮的情况,反倒没有葛松所言那般夸张。
在几位高僧大能死亡后,粮食消失的情况便少了许多。
虽然百姓家还会有粮米消失,但据说国王又请了些高僧大能,保全了官仓,每日都会开仓放粮。只需拿着身份牙牌,便能去官府领到一份不多的口粮。
最重要的是,从官府中领到的粮食,从未出现过消失的情况!
而且..…
看着身边抱着粮袋,欢天喜地走过的百姓,虞无涯微微眯起眼睛。
去领粮食的,只有真正的凡人。
莫非问题出在粮食上?
想到这,他伸手在空中一抓。
再摊开手,掌心里已经多了把糙米。
天眼通下,正散发着淡淡的青气。
果然如此!
官府...那妖怪应该就潜藏在官府某处。
虞无涯面一沉,双手一搓,将糙米化为飞灰,见王宏已经和高僧分别,带着人朝衙门走去。虞无涯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夕阳只剩余晖,大半官衙被阴影笼罩。
还未进官衙,便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从衙门内飞出。
王宏几人仿佛看不到门内的阴森,面无表情走了进去,直奔吏舍。
虞无涯跟在后面,打量四周,却见各廨署中人影幢幢,像是在走动办公。
可整间官衙,除了王宏等人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
没一会,一行人到了吏舍。
吏舍很小,站上三五个人就转不过身。
可王宏等人却并排挤了进去,直到紧贴在一起,忽然眼神一黯。
接着皮囊一阵扭曲,像是衣服般被脱了下来。
十几个奇形怪状的邪祟从中钻出,在屋内拥挤盘旋,像是争吵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啸。
“都闭嘴!”那名从“王宏”体内钻出的怪青面獠牙,勉强还有个人形,仔细将皮囊叠好后沙哑道。“人身都有了,还不知足?
还要皮囊上分个高低?
再吵嚷,就滚出车迟国,继续做那昼伏夜出的孤魂野鬼吧。”
空中盘旋的黑气终于安静下来,青面怪这才继续道:“晚上也都仔细些,遇到生面孔即刻回报。不要再像鬼子母那个蠢货一般,只顾着吃。
还有,告诉外面那些阴私货,只要在城内,哪怕那凡人是干净的,他们也不许碰。
想吃,去城外。
敢私自在城内开荤的,敢吃不干净凡人的. ..后果如何,不用我多说了吧?”
空中黑气连连颤抖,先后从门窗中钻了出去。
青面怪也化作一道阴风,直奔城中心飞去,不一会就到了皇宫上头。
它降下云头,也不掩饰身形,大摇大摆从值夜的侍卫面前走过,直奔正殿,在门前跪地大声道。“国师,小的来复命了!”
大门应声开启,露出道只供一人进入的缝隙,透着如墨般的漆黑。
进入后,门无声关闭。
四面巨柱上的挂着火把,几乎同时亮起。
黯淡的火光,只照亮了柱子周围一小块区域,将大殿分成斑驳的阴影。
青面怪屏气凝神,脸忽明忽暗,直走到大半隐在阴影中的王座前,忽然五体投地,轻声道:“国师,小的来了。”
王座阴影中,断断续续的进食声忽然一停,接着一道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响起。
“人找到了么?”
青面怪一颤,嗫嚅道:“回国师的话,小的带人翻遍了城里,可.....”
“没找到?那还回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青面怪突然身不由己的飞向王座阴影之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殿中重归死寂。
只剩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和液体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而此刻,虞无涯也愣住了。
他看得很清楚,王座之上是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皇袍,正抱着青面怪的残躯大快朵颐。而天眼通下,那名老者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车迟国国王】
过了不知多久,国王将青面怪仔仔细细吃干净了,才满足的长出一口气,拍着肚子悠悠道。“我不应该这么心急的,不然还能多争取些时间。
不过. ..无伤大局。”
说罢,国王扭头看向大殿一处空地,笑道:“灵感上仙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听到这话,虞无涯眸光一凝,缓缓从阴影中现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天王铠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覆盖他的周身。
当他在大殿中央站定时,已经披挂整齐。
看到虞无涯手中的赤铜锤时,国王眼中闪过一抹忌惮,旋即起身平静笑道:“小王不过一介凡人,当不得上仙大动干戈。”
虞无涯没有回应,而是凝神环视四周,寻找着妖邪的本体。
国王似乎猜到了虞无涯在做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浓浓血气、不时有人脸浮出的丹丸,边嚼边道:“上仙不必找了。
此地只有你和我。
至于上仙的. ..师姐,还在智渊寺中。
上仙放心,小王向来敬仙礼佛,绝不敢对仙人有不敬之想。
稍后,小王便会命人将仙子请来。”
虞无涯动作一顿,盯着国王轻声道:“你知道我来了?”
国王笑笑,从台阶上走下,又掏出一枚血丹放入
“国师法眼通天,早就知道二位驾临,因此小王特意派这些不成器的东西,去请二位来此。”国王又掏出一枚血丹放入嘴中,面色越发红润。
“钦犯?请?”虞无涯缓缓扬起赤铜锤。
“上仙莫要动怒。”国王后退数步,摆手笑道:“国师曾说,以您的性子,若是上门直接去请,您要么会请来帮手,要么会一锤子毁了王宫。
无论是何结果,小王都无法站在这与您陈明利害。”
虞无涯动作一顿,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国王的话,正戳中了他的想法。
他改头换面来此,就是担心那怪发现不对提前逃窜。
但那是建立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
修行多坎坷,绝不能冒没有意义的险。
没想到那怪竞然存了请君入瓮的想法!
这么说来一路上所见所闻,都是那怪有意为之?
能被轻易斩杀的鬼子母,一眼就能看穿的魑魅魍魉的伪装,冒着青气的粮食,还有带路的青面怪.. .都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
念及于此,虞无涯只觉后背像针扎一般。
他猛地回头,眼中金光璀璨,透过黑暗,却什么都没看见。
虞无涯心思一沉,又看向微笑的国王,思索片刻后,锤头缓缓落下,轻声道。
“大费周章让我来此,图什么?”
国王突然面色一肃,走下台阶,朝虞无涯深深一拜,求贤若渴道。
“小王恳请灵感上仙,为我车迟国国师。
小王愿倾国之力,供奉上仙!”
虞无涯看着国王的后脑勺,冷漠道:“你不是有一位国师了么?”
国王躬身不起,沉声道:“国师有言,若尊驾愿显圣车迟国,他愿敬陪末座。”
“给一群魑魅魍魉当国师?”虞无涯撇撇嘴,举锤道:“没兴趣。”
锤子将要落下,虞无涯心中忽然生出一抹警兆。
下一瞬,锤子在距国王脑袋分毫处停下。
国王缓缓抬头,脸上不停浮动出无数张人脸,笑容狰狞诡异。
“上仙,您这话就说的不对了。
车迟国百姓,不全都在此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