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车迟国王脸上面孔浮出的更厉害了。

无数张脸，交替从他脸上挤出，表情极其痛苦，发出无声的怒吼。

看着虞无涯严肃的表情，国王暗暗松了口气，微笑着将锤子拨到一边，直起笑容恭敬。

虞无涯沉默良久，才一字一顿道：“是你吃了车迟国的百姓？”

国王点点头，又摇摇头，平静道：“他们已经死了。

干干净净，与世间再无瓜葛。

不过是大药罢了。

车迟国虽比不上那些大国，但小王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励精图治。

不过是用一城大药，换了长生，有何不妥？”

“死？”

听到这个字，国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狼狈的连退数步，双手滑稽的在空中挥舞，像是在驱赶某种无形的恐怖事物。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恢复平静，喘着粗气道：“上仙莫要说这种晦气的话了。

小王已经得了长生，听不得，听不得。”

说罢，他又迫不及待的凑到虞无涯身前，希冀道：“小王方才所言，上仙意下如何？

只要上仙能助我度过三灾九难，您、您什么要求，小王都能答应。”

他说着飞奔回王座边，拍着椅子，对虞无涯一脸期盼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见虞无涯始终不为所动，他的动作越来越大。

先是王座，然后是宫殿，最终张开双臂，恨不得将整座车迟国搂在怀中。

“都是您的！”国王的表情越说越癫狂。

“当年三位国师没得到的，我全给您！

这一国气运，也是您的。

对了，国师说仙佛需要功德。

您、您帮我了，就是帮了一城的百姓。

听说您出身佛门，佛家不是曾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

您帮了这么多条性命，那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

见虞无涯还是没有动，国王的表情明显慌张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走下台阶，飞奔到虞无涯面前，脚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

但他不为所动，手脚并用爬到虞无涯面前，抓着他的右脚，呼吸急促道：“求您了。

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现在每天脑中都有无数人在说话，国、国师说只有您能帮我。

我想长生，但我不想疯疯癫癫的长生。

只要您愿意还让我当国王. ..不，王位我也不要了！

我全给您，求您了... .”

下一瞬，他倒飞出去，将阴影之上的王座撞得粉碎，宫殿内顿时回荡起撕心裂肺的惨嚎。

过了没一会，国王一边呕着鲜血，一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站起身，喃喃痛苦道。

“我懂了，这是仙人的考验么？

上仙，您放心，我求长生之心，无人可比。

您尽管考验我”

扫了眼行尸走肉一般的国王，虞无涯低头看向右脚。

那里已经萦绕上了几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红“蛛丝”，正与功德缓缓抵消。

虞无涯心一沉，再看向国王，心情凝重到了极点。

天眼通下，国王还是凡人。

可他的表现更像是某种精怪。

最重要的是，自己那一脚..还真造了杀孽。

冥冥之中...就像是屠戮了一户人家般的感觉。

面对越来越近的国王，虞无涯感觉前所未有的棘手。

相比之下，他宁愿去和入魔的孙悟空再做过一场。

念及于此，他伸手一指，将国王双脚冻在地上。

没想到国王竟生生将脚扯断，用两根小腿拄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虞无涯，在地上留下两道深红的血迹。

“上仙好神通。”国王的声音越发不似人声，像是有成百上千人齐齐尖叫嘶吼。

“我不学神通，我、我只要长生。

您不是佛门出身么？

小王已经对佛门甚是敬重，您看见了么？

您若不满意，小王现在就下令将佛门立为国教，将佛法传往四方.. ..

上仙？

您说说话啊？

小王只求长生....”

虞无涯见状，不愿再纠缠下去，重重一挥锤，直接轰碎了整座王宫，一跃到空中。

正四下搜寻那国师的位置，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低头一看，就见国王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呆呆看着自己。

而他的双脚，不知何时像是树根一般，深深扎根在王宫的地砖之中。

就在这时，虞无涯感觉头顶多了道阴影。

他当即反手一锤，一声闷响后，阴影轰然炸碎，化为漫天血肉洒落。

而锤子上，也多了几分正被功德艰难抵消的杀孽。

虞无涯一惊，当黑影再次袭来时，不敢再硬碰硬，闪身躲开。

这才发现，那阴影竞是一只肉色的大手。

和国王手一模一样的大手！

“骗子，骗子！”

国王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佛也好，道也罢，都是骗子！

我虔心供奉尔等，尔等为何不能让我长生！”

与此同时，地面也发生变化。

整座宫殿像被太阳晒化的积雪一样，不断流淌融化，最终化为一湖令虞无涯心生嫌恶的黑色液体。不一会，国王的脸就从中涌出，对着空中的虞无涯大声咆哮。

“孽畜，你们三头孽畜！

我举国供奉你们，你们却空耗我二十年光阴，到最后被一个小和尚杀了！

既如此，尔等为何不把寿元给我？！”

虞无涯一怔。

这话好像是在骂虎、鹿、羊三仙吧？

国王已经疯癫了？

思索间，国王的脸已经脱出湖面，在黑水的帮助下抬得越来越高，离虞无涯越来越近。

“佛门？

我当除了那三妖的佛门能有何神异。

也是些空口白牙的骗子！

积来世福报？

我只求今世。

我不想死，我要活！”

此时，国王的脸已经和虞无涯齐平。

和那张脸相比，虞无涯的身形显得无比渺小。

“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为车迟国国师！”人脸怒吼道。

看着巨脸上不停浮动的人脸，虞无涯下意识紧了紧手中铜锤。

不好办啊。

这国王外强中干，看着凶恶，气息只是三转金丹的地仙。

自己一锤子下去，国王肯定是必死无疑。

但自己身上那点功德，可能不够抵消这些杀孽..等等？

自己好像不止那点功德. ..，

虞无涯眸光急速闪烁，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不等巨脸第二次开口，便冷声道：“邪魔外道，也想长生？！”

“你.”

缠绕着雷光的铜锤落下，将国王剩下的话和他那张脸一同击碎。

碎肉还未落地，便被火焰烧了个干净。

虞无涯静静悬浮在空中，快速环视四周后，忽然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下一瞬，他的气息迅速衰败，身上也浮现出无数狰狞的印记，散发出阵阵恶臭。

杀孽方入体，便引动了天人五衰！

虞无涯只觉头昏脑胀，浑身发疼，再无力控制身体，手缓缓松开，和赤铜锤一起，一前一后从空中跌落，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天地重归寂静，乌云缓缓遮蔽圆月，黑暗逐渐将整座皇宫笼罩。

过了许久，一道身影才从远处腾云而来，却谨慎的没有上前，而是不停观察着远处的深坑。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缩着脑袋，蹑手蹑脚的走到坑旁，探头往里一瞧。

见是赤铜锤，眼中的贪婪呼之欲出。

但他却只是恋恋不舍的多看了两眼，又凑到另一个深坑。

坑里，虞无涯紧闭双眼，满脸痛苦，天人五衰竞已经让他的十指化为了白骨。

黑影却仿佛入定一般，饶有兴致的盯着虞无涯，眼睛都不眨，足足看了两个时辰。

直到虞无涯一条手臂也化为了白骨，黑影终于动了，开心的拍了拍手，突然神色一肃，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有劳师姐了。”

从声音到语气，竟然与虞无涯一模一样！

可黑影仿佛还是不满足，又练习了好几遍，从说话到走路，模仿得一丝不苟。

又过了半个时辰，黑影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学着虞无涯走路的姿势，快步走到方才国王扎根的地方，伸手一掏，掏出一颗氤氲着白雾的珠子。

他端详了片刻，一口将其吞下，这才回到虞无涯所在的深坑边，蹲下身子笑道。

“灵感上仙，多谢了。

从今以后，我就是灵感上仙了。”

见虞无涯还是没有反应，黑影便摸了摸下巴，继续阴阳怪气道：“上仙九转丹成长生不老，在下好生羡慕。

可在下没什么修行之法，唯有一个天赋神通，还算说的过去。

但-..凡间没什么好偷的。”

黑影一摊手，叹气道：“凡人太脆弱了。

不吃饭就会死。

我就算偷了一个凡人的身份，也熬不过轮回。

还好有上仙您在。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您。

若无您陈家庄那三人，小的也没机会生出灵智。

如没有您龙宫里那些宝贝，小的进境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快 . .对了，小的在陈家庄留得那两个手下您见到了么？

他们如何了？

是不是像我一样也生出了灵智？”

坑里毫无动静，气息也越发衰弱。

黑影越发欣喜，搓着手激动道；“罢了，他们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为了今日，我可是准备了好久。

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式从偷走您？

但还好我猜对了。

上仙果然慈悲，眼里也确实揉不得沙子。”

黑影说着伸出手，垂涎欲滴道：“从今以后，我就是虞无涯了. ... ..”

“师兄？！”

黑影猛地回头，恰在此时，月光刺破黑暗，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狰狞可怖。

松明缓步从黑暗中刚走出，握着挂在背上的桃木剑，颤抖道：“师、师兄？

真是你？

为什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