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涯没想到会有此问，怔了一瞬缓缓道：“阁下何出此言？”

哪吒摇摇头，摊手道：“我就是一传话的，具体如何，你要去问老君。”

说罢，他用力往后一躺，仅靠一条椅子腿撑着地，闭着眼睛，身子在空中极有韵律的来回晃动。见得不到答案，虞无涯便扭头看向敖玉。

敖玉紧张得满头是汗，许久才反应过来，当即揪住虞无涯的耳朵小声道：“我当时就说不要让你去拜，你偏要去。

现在好了，老君来问你了。

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要不你敷衍一下，把这事揭过去吧。”

虞无涯眉头微皱，又看向老神在在的哪吒。

这个问题不太对劲。

往小处说，确实可以像敖玉说的那般，一碗水端平，不捧高踩低；

但往大处说，这听起来像是佛门道门之争。

修行最重修心。

若自己所言与所想不同，日后会不会对心境产生影响？

至于真的分出优.. ...自己已经拜入佛门，言道门之优，那无异于自毁门户。

万一修行到关键之时，对自身所修行产生怀疑，说不得便是身死道消。

可要是言佛门之优，问话的又是三清祖师。

车迟国的情况，本就微妙。

如今太上老君还特意命哪吒来此传话，定有深意。

莫非. .是想让道门在车迟国重新振兴？

可三清主掌三界，若是为了区区一国之地便大动干戈，未免有些太..

虞无涯忙止住想法，凝重的看向哪吒。

只是片刻思考，便让他感觉心中像是多了块石头，压得他的喘不过气。

无形中承受的压力，竟然比面对降龙还要重上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虞无涯背着敖玉，坐在世尊金身像下，仿佛入定一般，直勾勾盯着哪吒。

敖玉也察觉到不对，悄悄松开手滑下去，从虞无涯身后探出脑袋，看向哪吒眼神中的埋怨又多了几分。哪吒却平静如常，晃悠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没有察觉到殿中越发僵硬的氛围。

良久，虞无涯眼神一坚，一字一顿道：“平心而论，佛门道门，只要是正法，无分高下优劣。皆是长生大道。”

哪吒动作一顿，椅子腿重重砸在地上，在敖玉惊慌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一物，送到了虞无涯面前。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虞无涯下意识低头，却发现书上一团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抬头想问时，骤然色变。

哪吒、敖玉还有大殿全部消失了！

身周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氤氲的白雾。

虞无涯连忙起身，方要运起天眼通观察情况，肩膀忽然被一人重重拍上。

虞无涯猛地回头，方要出手，就见一羊头人身的汉子对他笑道：“大哥，发什么愣呢，该下山了？”“大哥？”

虞无涯的疑惑刚生出，白雾骤然退散。

只见山清水秀，灵气盎然，一派仙山美景。

“大哥，你怎么了？”又有一鹿头人身的汉子走了过来，疑惑道：“不是说好要去车迟国修行的么？你忘了？”

“车迟国？”

虞无涯下意识推开两妖，飞奔到溪水旁，探头看去，却见到一个威风凛凛的虎头！

我成虎力大仙了？！

“大哥，你怎么了？”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都凑了过来，面露担忧之色。

虞无涯眼神不停挣扎，两段记忆在脑中不停争斗。

一段是从无名湖中修行，一路化形拜师的灵感上仙；

一段是在钟南山中悟道，偶得仙缘自学成才的虎力大仙。

过了好一会，灵感上仙的记忆缓缓陷入沉睡。

虞无涯摇了摇脑袋，转身对二位兄弟笑道：“无事，就是昏了一下，走，咱们下山修功德去...”数日后。

车迟国皇宫前。

虞无涯站在高台之上，高举双手仰望天空，只见空中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不多时便下起倾盆大雨。百姓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台下众道士喜笑颜开，而那些僧人则面面相觑，羞愧的低下了头。“大仙果然神通广大！”车迟国王拒绝了宫人的搀扶，一路跑到高台下，躬身敬畏道：“还请大仙为我车迟国国师，保黎民无恙。”

虞无涯背着双手，俯视着车迟国王，威严不语。

国王心中一颤，忙对护法的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躬身道：“还请两位上仙，也一同为我车迟国国师。小王代车迟国黎民百姓，谢过上仙恩典！”

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面色一喜。

能为凡间的国师，那可是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功德。

只要他们安心修行，不必担心某些卫道士喊打喊杀。

就算是天上仙佛来了，也不能说什么，说不定他们还能像二十八星宿那样，功德圆满后飞升成为仙官！想到这，两妖齐齐看向虞无涯，低声哀求道：“大哥，要不...咱们就答应了吧？”

虞无涯威严的点点头。

二妖大喜，立马陪着虞无涯走下高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皇宫，换上象征国师的华服。

就在这时，车迟国王又道：“敢问三位上仙，外面那些僧人，该如何处置？”

鹿力大仙撇撇嘴，不屑道：“连雨都求不来，还敢叫高僧大能？

我看就是一群骗子。

我三人是三清弟子，既然你奉我们三人为国师，那这车迟国还留着那些佛门余孽做什么？

趁早驱散了，让他们做苦力去，我门下还缺几个杂役，我看那些秃驴. . .”

“等等！”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虞无涯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我下山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得理不饶人。他们若有错，自按律法行事，旁的事，随他们去吧！”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对视一眼，接着齐齐躬身道：“听凭大兄吩咐。”

正要下令的国王也讪讪收回手，走到虞无涯身边谄媚笑道：“国师仁德，不愧是有道真仙。小王还有一事，想向国师请教。

不知国师，可有能助凡人延寿的法门？

若是国师愿意倾囊相授，小王愿倾国之力，以奉国师....”

数年一闪即逝。

虞无涯端坐在简朴的道观中，正闭目修行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人声。

不多时，鹿力大仙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不满道：“大兄，那些秃驴真是不识好歹。

我只是让门下弟子去买他们的庙，他们竟然说什么祖师流传，不可发卖！

大兄，要我说你还留着他们做什么啊？

开仓济民，为百姓祈福安宅的事，咱们也能做。

呼风唤雨，保一方风调雨顺这事咱们能做的更好。

要我说，把他们赶出去吧。

三清老爷若是知道了咱们传扬三清道统，说不定还会高兴呢。”

虞无涯睁开眼睛，轻轻揉了揉不知为何胀痛的眉心，轻声道：“他们可曾伤民？”

鹿力大仙表情一僵，讪讪道：“自从您下令严惩了几个妖僧后，再无人敢生事，连骗香火钱的都没有了。”

“咱们可曾伤民？”

鹿力大仙眼神顿时闪烁不定，最终还是没能承受住虞无涯的目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声道。“大兄，我那几个童子就是性子野了些，我后来都派人去赔礼道歉了，他们现在稳当的很，以后绝对不“我听说，你现在修行之所，比皇宫修得还要气派。”虞无涯冷声道：“你忘了咱们是为何下钟南山的么？

若仗着神通法力，祸国殃民，咱们与那妖邪有什么区别？

当年咱们日子那般清苦，你修行也一日千里。

倒是现在，华服珍馐，每日变着花样，你的修为却不进反退？

你告诉我，你是修行是为了这人间富贵，还是为了得正果？”

“大兄教训的是。”鹿力大仙嗫嚅道：“我晚上便搬回来，和大兄一起修行。”

“还有，告诉老三，他现在越来越过分了。”虞无涯冷喝道：“不思修性命，整曰在官员王族面前卖弄他那些小术法，对他有何益处？

再玩物丧志，当心他日身死道消！”

又是十数年过去。

虞无涯带着两位身穿简朴道袍的兄弟，站在朝堂之上，看着上前递通关文书的唐僧师徒。

孙悟空走在最后，当看见虞无涯三人后，先是一愣，旋即笑道：“怪事了，怪事了！

老国王，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国师是什么来头，竟敢让他们站在这？

你也不怕哪一天囫囵让吃了！”

众皆色变，车迟国国王手一抖，将通关文书掉在地上，惊讶的看向虞无涯三人，眼中却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厌恶。

他一直苦求长生之法，虞无涯三人却百般推脱，到最后竟然闭门不见。

更糟的是，三人的名声也越来越好。

国中无论百姓，还是佛道修士，对三人都是心悦诚服。

到现在竞只知有国师，不知有国王！

他若不是碍于三人神通法力，早就将三人赶出去了。

此刻听到孙悟空点破三人根脚，当即灵机一动，连滚带爬的跑到唐三藏身边，抓着他的袖子哀声道。“圣僧救我！”

唐三藏也吓了一跳，求助的看向孙悟空。

眼见孙悟空掏出金箍棒，挑衅般晃了晃，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顿生怒色，刚要动手，却被虞无涯拦下。虞无涯先是朝国王行了一礼，淡淡道：“既然国王不愿留我等，我等回钟南山便是，也好全了这一段善缘。”

说罢，带头就向门外走去。

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怒气未消，不满的瞪了眼满朝文武。

“走了！”

听到虞无涯催促，两人只能作罢，快速跟了上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孙悟空突然饶有兴致的笑了笑，大声道：“大老虎，你倒是看得开。

那没了你，这车迟国以后可就是佛门做主了！”

虞无涯头也不回，淡淡道：“佛门道门，只要一心向善，无所谓是谁做主。

吾等修行，可不是为了逞凶斗狠，分个高下. . .”

话音未落，周遭的一切突然静止，接着响起一个赞叹的苍老声音。

“恙

虞无涯猛地惊醒，忙环顾四周，殿中一切如故。

可方才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那种弹指一挥间，二十年光阴如过眼云烟的奇妙感觉，让虞无涯心神未定，下意识看向手中。那本古籍已经现出真容。

封面三个字，道韵盎然。

【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