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涯声音很轻。

可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便有一道黑气火急火燎的从群妖中飞出，仓皇逃向洞窟深处。

“还敢跑！”

青牛一声怒喝，震得洞窟中群妖纷纷化为原形。

黑气在空中剧烈颤抖了下，接着以更快的速度朝后方逃去。

但刚窜出十数米，他面前就多了团缭绕青气，不等他逃跑，一只青色巨手便从中冒出，将他死死攥在手心。

黑气惨叫一声，变成了一头黄白相间的水牛。

等他视线恢复时，却发现身边多了两尊山一般高的阴影。

惊骇间，他也不敢观察四周，只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发出“哞哞”的哀求声。

虞无涯看着青牛掌心里的牛静，心中惊讶青牛神通之余，默默退到一边。

观音让自己来此，并未说要如何做。

青牛的态度，也不像是要纵容妖邪的样子。

自己贸然开口，只怕会横生事端。

青牛并未注意到虞无涯的动作，青脸气得发白，双目赤红，粗壮的五指来回扭动，却始终没有落下。他重重喷出好几道恍若实质的白气，才冷声道：“为何？”

牛静动作一停，脑袋贴着青牛掌心瑟瑟发抖。

“说！”

带着牛叫声的怒喝，震得洞窟直落碎石。

牛静剧烈颤抖了下，小声道：“老祖宗，小的知错了。

还望老祖宗开恩。

那、那车迟国的事，真的与小的无关。

小的只是想..”

牛静忽然又闭上嘴，跪下去不停磕头。

“想做什么？”青牛将手托举到面前，烧红煤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牛静，咬牙道。

“从实招来，莫要让我 . …..搜你的魂魄。”

牛静猛地抬头，畏惧的看着青牛，结巴道：“老、老祖宗，我真的没想如此啊。

我、我就是想要修一门神通，谁知出了岔子. . .”

“什么神通？！”青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面容因愤怒变得有些狰狞，“五气长生诀？

你修了？！”

牛静畏惧的点点头。

“荒唐！”青牛又是一声怒吼，这回连虞无涯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

“我助你开灵智，化人形，传你正法。

好好的长生大道你不学，你却去学这等邪魔外道？

莫非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牛静忙不迭的摇头，颤声道：“小的从未那般想过，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青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无边杀气，刺进了牛静心中。

牛静一呆，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道：“老祖宗，不是我不想学您的，是我要的您没有啊。您总说要静心，总说要克意，可我按您说的做了，法力神通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随您修行的时日也不短了，为何您就不能传我真正正法？

我也想像您一样，通天遁地无所不能，而不是整日在静室里打坐吃草！”

青牛微怔，旋即怒容更甚，“像我一样？

你可知我有今日熬了多少年月？”

“那您一定有更好的法子对不对？”牛静眼中闪过一抹贪婪，面上又喜又怕，“老祖宗，我对您一向是孝顺有加。

您就不能将那快些的法子传我么？

难不成..您真想看着我死在您前面？”

青牛沉默了，脸上的怒容竟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压抑，死寂。

许久，他才轻声道：“所以你就去学那邪魔外道了？”

牛静还没反应过来，听青牛语气和缓，忙磕头道：“小的只想早日成仙，继续供奉老祖宗，绝无二心。”

青牛却闭上了眼，喃喃道：“车迟国所生那怪，号称要偷来世间万物。

你急功近利，生此心魔化身，倒也说的过去。

但-..你果真只是为了快些修行么？”

青牛说着，从胳膊上褪下金刚琢，在越发胆怯的牛静面前晃了晃，平静道。

“这件法宝的神异，我没少对你和牛清讲。

你那神通，应该也能盗人法宝吧？”

牛静瞠目结舌，面对青牛巨大的双眼，他甚至连说谎的心思都生不出，呆愣许久后，再次磕头急促道。“老祖宗，我错了！

我不该听那妖言，不该觊觎老祖宗的宝贝！

我..我只是想想，真的没敢做啊！

那化身是自己跑的，小的也找了他好久。

真不是小的授意啊！

老祖宗，求您饶了我，我再也. . . .”

“莫要再装了。”青牛将金刚琢重新套回胳膊上，淡淡道：“说实话，你想要什么？”

“小的. .”

“说！”

一声怒喝后，牛静立马双目无光，呆滞的盯着青牛，沙哑道。

“老祖宗，小的就是头牛。

寿不过三十载，整日被人呼来喝去。

小的不想挨鞭子了啊。

我也想当老祖宗...”

说话间，牛静七窍中不停有黑气涌出，缓缓覆盖他的全身。

虞无涯眸光一凝，刚要出手，却被青牛抬手制止。

他长叹一口气，伸指在牛静头上一点。

下一瞬，黑气顿时消失，只剩一头目光呆滞的黄牛，在青牛掌心中发出惊恐的哞哞声。

青牛伸手将其放在地上，目视着它变为正常大小跑出洞府，这才走到虞无涯身边道。

“是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虞无涯眼神闪烁了下，刚要问，便被青牛拉着走进洞府深处，在屏退所有小妖后，才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何留他性命？”

虞无涯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青牛整个都瘫在了椅子上，无神望着洞窟顶部，喃喃道：“大士可能没同你说过..你知道神灭么？”“形神俱灭？”

青牛摇摇头，“对大多数仙佛来说，形不重要。

成仙之后，躯体只是外物，金丹阳神才是本真，只有极少数命功深厚的，才需要毁掉仙躯。神灭，则化为虚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三界之中，再也没有其人了。”

虞无涯愕然，下意识看向洞外，“那方才跑出去那头牛？”

“就是个只有本能的牲畜，与牛静无关，这一世后，死了也就死了。”

青牛说着坐起身，对虞无涯艰难挤出笑容，“若不是你，那孽畜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大祸。

今日之事，多谢了。

这份情，俺老牛肯定记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虞无涯见青牛兴致不高，便简单客套了几句，准备离开。

青牛却摆手挽留，语气中多了几分淡淡的惆怅，“这人间无趣。

既然大士让你来，定是存了让我回去的意思。

你等我歇歇，咱们一起走。”

青牛说着一挥手，被收来的漫天仙佛的法宝兵器便浮现在面前，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般，挤在一起。“这些东西，就有劳你送还了。

原因你也知道，毕竟不能坏了我家老爷的名声。”

“举手之劳。”

青牛点点头，再次盯着洞窟顶部发呆，两根大拇指转悠了许久才悠悠道。

“修行先修心，收徒看心性..老爷当年说的果然不错。

不能好为人师啊. ..”

“菩萨究竟是什么意思？！”

灵山脚下，面对满脸和善的弥勒佛，孙悟空急得直跳脚，“笑和尚，你莫要笑了！

带我进去传话啊！

再迟些..你问问菩萨，她徒弟熬得鱼汤她喝不喝？

“你这猢狲。”弥勒佛嗔怪道：“走了这一路，这祸从口出的性子还是不改！”

“俺老孙素来心直口快，你也知道。”孙悟空急得就要往里面闯，“行了行了，咱们也别在这打哑谜了。

你不去，俺老孙自己去。”

“悟空，慌什么。”弥勒佛一把拉住孙悟空，微笑道：“你师父已经脱难，如今正在金兜上等你呢。”“果真？”孙悟空一愣。

弥勒佛含笑点头。

“那你为何不早说！”孙悟空贴到弥勒佛近前，故作愤怒，咬牙笑道：“你个笑和尚，存心看俺老孙出丑不成？”

弥勒佛微笑摇头，登时化作一道金光消散不见。

孙悟空挠挠脸，轻啧一声，一个跟头又回了金兜山。

只见山上妖气不在，众仙家聚成的祥云也消失不见。

他正要落下云头，就见一道身影飞了过来，正是巨灵神。

“大个子，除了你旁的人都哪去了？”孙悟空指着下方疑惑道。

巨灵神躬身行礼，恭敬道：“大圣有所不知，那怪已经让大士弟子除了，众仙家领了自家法宝，先一步回天司职去了。

事发突然，来不及向大圣告别，还望大圣勿怪。”

“除了？！”孙悟空瞪大眼睛，“他不是被怎么除的？”

巨灵神摸着脑袋，一脸茫然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就见他从洞中飞出，说是趁妖邪不注意除了他性命，还了宝贝后，便离开了。”

“那洞中妖怪？”

“也跟着不见了。”

“我师父？”

“圣僧正在下方等您呢。”

巨灵神对答如流，但孙悟空心中的疑惑一点没少，想了想忽然一拍手，焦急道：“那金圈呢？”巨灵神吓了一跳，旋即讪笑道：“灵感使者说那物不详，当着我们的面敲碎后，用六丁神火烧化了。”“嘶这败家鱼！”孙悟空一脸失望，“那等好宝贝，说毁就毁了？

他就算用不来，借俺老孙耍两天也好啊。”

巨灵神拘谨一笑，没有接话，又客套了两句，便纵云回到天上。

孙悟空则飞入金兜洞中，就见唐三藏和八戒沙僧围坐在桌旁，正吃着什么。

当看到孙悟空时，八戒立马招呼道：“大师兄，你那棍子没人搬得动，还在后院放着。

不过也不急，你先来尝尝这橘子。

你别说，这妖怪还挺会吃，这橘子味道真不错！”

“呆子，吃吃吃就知道吃！”见众人无事，孙悟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手从桌上拿了枚橘子，刚吃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可等他想再拿，只找到了一堆橘子皮。

“呆子，也不知给我留些！”孙悟空揪着八戒的耳朵气恼道。

“我也不知道你要回来。”八戒疼得直哼哼，“若不是灵感使者与我说，我都以为你回花果山了...…哎呦！”

“呆子，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孙悟空用力拧了下，才松开手，可心中的不和谐感始终没有消失。按理说，他这回欠了虞无涯一份情，换来师父平安，是件大好事。

可为何他会觉得被戏耍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