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想法生出的同时,谛听耳朵动了动,立马看向虞无涯。
虞无涯下意识点头致意,谛听却动作一僵,旋即快速从地上翻了个身,趴在地藏脚下,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威严且友善的朝虞无涯回以点头。
下一瞬,地藏的巴掌便落在他头上,力道不重,却打得他缩脖吐舌,眼神闪躲着不敢去看虞无涯。虞无涯正疑惑,就听地藏笑道:“你现在要起面子了,方才做什么去了?
依我看,就该让人好好帮你宣扬一二,不然你谛听整日待在地府,威名无法远扬,岂不可惜?”“菩萨,您别说了,我知错了。”
谛听的声音如虎啸龙吟,像是数种生物合在一起,低沉宏大。
但虞无涯从中听出了几分羞涩和尴尬。
见谛听垂着脑袋不说话,地藏也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你师弟远道而来,要如何你清楚么?”谛听点点头,趴在地上仔细听了片刻,旋即道:“善财阳神分四道,两道还在轮回转世,一道已经投胎入腹,一道已经转生为兽。”
地藏闻言却皱起眉头,掐指不知在算什么。
虞无涯也觉察到不对劲。
以善财的身份,若是要投胎,怎么可能迟迟不入轮回?
他立马问道:“菩萨,可是出了差错?”
地藏放下手,忽然笑道:“无妨,只是善财自作主张,不愿被你们寻到,无需担心。
你先去把他投胎那道阳神寻回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虞无涯闻言看向谛听,谛听沉声道:“转生为兽的,在北俱芦洲,每天都在动,听不真切。但入腹的可以确定,就在西梁女国。”
女儿国?
善财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虞无涯暗暗生奇,却也不耽搁,在地藏言明会通知木吒后,便行礼飞身离开了地府。
谛听蹲坐在地上,目送虞无涯离开后,才用后脚快速挠了挠耳朵,沉声道;“菩萨,您为何不对他直言?”
“你为何不说?”地藏低头笑道。
“是您和我说的,多听少说,不然会招来大祸,要以性命为主。”谛听憨憨一笑。
“还算有些收获,没白闭关。”地藏摸了摸谛听的角,望向空中,眼中再次冒出那副恶鬼争渡的场景,悠悠道:“轮回之厄,让他掺合进来不是件好事。”
“大士不是说真经东传后可解么?”谛听换了只脚,开始挠另一边耳朵。
“只是个解决的法子,谁知. . .. ”地藏轻叹了口气,并未说完。
就在这时,崔珏从虚空中走出,一脸焦急道:“菩萨,饿鬼道危急。
这次比以往更甚,已经冲出轮回,快要杀入奈何桥了。”
“阿弥陀佛。”地藏双手合十,眼眸低垂。
下一瞬,他的身形无限拔高,化作一巨大的金身法相,看向酆都之后的奈何桥。
只见饿鬼道中饿鬼不停涌出,像是蝗虫过境一般,将所过之处吞食一空。
而在奈何桥前,空中到处都是阴兵结成的军阵,五方鬼帝十殿阎罗悉数到场,空中到处都是施展神通法宝后的痕迹。
论法力,鬼帝阎罗散出一缕气息,便能将饿鬼镇杀。
但这次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他们用出何等神通,饿鬼消亡后的空缺,很快便会被新的饿鬼填满。
源源不断,一点点向奈何桥蚕食。
当法相现世的刹那,洪流静止了一瞬,旋即以更猛烈的姿态蜂拥向前,想要冲破鬼帝阎罗的束缚。巨大的金身法相陡然睁眼,眼中如燃熊熊烈火,宏大庄严的声音传遍地府。
“冥顽不灵!”
金色大手从天而降,将饿鬼尽数覆盖其中.. ..
西梁女国。
子母河上,一妇人正驾着小船而行。
妇人生着满头银发,眼角皱纹密布,但肌肤雪白细腻,比豆蔻年华的少女还要强上几分。
她不捕鱼,也不浣衣取水,像是闲暇踏春一般,悠闲拨开清波,眯眼扫量着四周的风景。
如此过了大半时辰,正当她想要驾船回返时,忽然瞥见河边多了道人影。
玉面青衫,士子打扮,缓步走向河边。
老妇眼睛一亮,忙用力摇动船橹,声如莺歌,招呼道:“那男人,可要渡河?”
她也不等对方答话,直接靠岸,笑道:“这河可宽。
快上来吧。”
老妇说着伸手就要去扶,虞无涯不动声色的避开,扫了她一眼,见丹田石中火没有异动,便客气道:“不必了,在下只是转转。”
老妇也不觉得尴尬,收手笑道:“小郎君从何处来?”
虞无涯运起天眼通,一边环视四周一边随意道:“从车迟国来。”
“车迟国?那小郎君这一路倒是辛劳。”老妇笑着上下打量了虞无涯一番,“小郎君走这么远,可是要做生意?”
虞无涯没有回应,告罪一声欲走,可那老妇仍不肯罢休,竟从船上走了下来,追问道;“小郎君可否婚配?
我家有两个女儿,均生的秀美。
小郎君不如随我去瞧上一瞧?”
虞无涯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冷漠看向老妇。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股不和谐感究竟从何而来。
自己早已是水火不侵、通体无暇的仙躯,身上莫要说是脏污,连粒灰尘都见不到。
可眼前的老妇竞然丝毫不诧异,也不管自己是何来路,就要把自己往家里领。
虽说女儿国阴盛阳衰,可未免也太热情了。
虞无涯仔细盯着老妇看了片刻,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思索片刻,伸手在头上轻轻一拍,顿时生出一顶莲花冠。
老妇惊讶的合不拢嘴,虞无涯见状淡淡道:“施主莫要说笑了,贫僧乃是出家人,不可婚娶。”“出家人?”老妇捂着心口,讶异道:“哪有你这般头上不光的僧人?
小郎君莫要说笑了。
依我看,你还不如说自己是个道士。
不管你是僧人还是道士都无妨,我家小女不忌讳这个。
小郎君,走吧,像你这般姿容,还有这等变戏法的手段,估计有不少姑娘得为你打起来。”虞无涯眼中光芒闪烁,没有回应,突然一抹脸,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丑相,笑嘻嘻道:“既然老夫人诚心相邀,那我也不推辞了。”
老妇骤然色变,惊呼一声连滚带爬的逃回船上,船橹摇得飞快,眨眼离岸大半。
见虞无涯没有追来,她才回头啐了一口,愠怒道:“好你个精怪,生得这般丑相,也好意思出门,险些被你眶骗了。
速走速走,国中不要你这等人。
你若纠缠,定拿你做香袋!”
说罢,便气急败坏的消失在河对岸。
虞无涯心湖不动,待老妇消失后,才抹脸恢复原貌,陷入沉思。
记忆中,收留唐僧师徒的老妇曾言,来此男子,常被迫交合,如不从,便会被做成香袋。
而城中女子,视唐僧师徒为人种,女儿国国王,也想借唐僧元阳生子。
若非当时孙悟空三人现出丑相,恐怕他们也要被配上一段姻缘。
想到这,虞无涯眼神微凝。
既然有了子母河,为何他们还这般看重男子元阳?
想那照胎泉,照出双影便要降生孩儿。
如果双影便是阴阳二气,那降生之后,为何只会是阴?
阳去哪了?
是子母河中生出的男子有变故?
还是只要在此地,就生不出男子?
那要是如此,如果善财降生,他阳神之中的“阳”也会消失,还是变作其他东西?
虞无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无论是自己还是唐僧,来此时,老妇都没有言说过子母河的古怪。
而且唐僧中招后,那妇人也是见了孙悟空腾云驾雾的手段,觉得他们是罗汉菩萨,才不敢加害。女儿国女王也是因此,才彻底断了与唐僧成亲的念想。
不惧精怪,只因其生的丑,故不愿亲近;
敬畏仙佛,哪怕其生的俊,也不敢动妄心。
此等反应,倒是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 . .…
想到这,虞无涯心意微动,握拳轻喝,想要召出此地山神土地问个究竟。
等了许久,却无人回应。
虞无涯眉头微皱,俯身掬起一捧水,运起天眼看去,可词条上除了子母河的功效,再无其他东西。面对种种异常,虞无涯思索一番,便起身将水洒落,化作一道清风,落在了河对岸。
再显露身形,变作了一名白发苍苍的持幡老翁。
他佝偻着腰,咳嗽不停,步履蹒跚的走进村舍,眼底潜藏金光,将周遭一切都看了个遍。
一切如常,分毫妖气都无。
正看时,忽然有间屋子的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一名双十之年的妙龄少女。
看见虞无涯的瞬间,先是一愣,旋即以尖锐惊讶的声音高呼道:“男人!?”
她这一嗓子,直接将整个村子的女人都招来了。
老老少少将虞无涯围得水泄不通,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个不停,不时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尖笑声虞无涯故作惊慌,转圈行礼道;“诸位,老朽云游至此,无意冲撞了各位,还请诸位原谅则个。”“老汉,你这人怎么见礼还不忘占便宜。”一名中年妇人挤眉弄眼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冲撞的本事么?”
群女见虞无涯不语,还当他是被问住了,又发出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分开众人,眨着眼睛对虞无涯笑道:“老翁,看你满头是汗,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吧。
要不要去我家喝碗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