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茅屋的门终于无声打开。
虞无涯走出,瞥见盘坐于地的师徒,微顿了下,但什么都没说,飞身朝子母河而去。
经过一日的研究,他发现这落胎泉除了仙躯,还能化除阴邪,炼制纯阳法宝。
尽管后者需要数以年计的水磨工夫,但对于没有根脚师承的修行人来说,落胎泉堪称至宝。单凭这一物,就足以开宗立派,设立道场。
如今他除了寻找善财阳神,也无旁的要紧事,便打算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
居仙山修行,顺便研究下此地神异,试试能不能有所获。
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慢慢来便是。
思虑间,虞无涯已经落到子母河旁,伸手在旁边大树枝干上轻轻一拍,手中便多了个木筒。取水之后,虞无涯再次飞身,直奔王都而去。
城中,华灯初上。
街上行人如织,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娇俏女子,三五成群,甜腻的香风随着空气扩散开来,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其中。
相比城中的热闹,迎阳驿附近的照胎泉就冷清了许多,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大肚妇人结伴而回,脸上的表情却是天壤之别。
喜的是照出双影,便要回家准备养胎生产;
愁的是照出单影,想到那笔昂贵的花红,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她们远去后,照胎泉彻底安静下来。
这时,泉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下,缓缓显露出虞无涯的身形。
盯着泉水中那张眼泛金光的俊朗面容许久,虞无涯都没有看出异常,这才收回神通,取出子母河水。微一沉吟,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水很甘甜,像泉水胜过河水。
一入喉,便化作道凉意,沿胸直达丹田,开始发出阵阵暖意。
虞无涯并未用服食天赋炼化,而是内视己身,任由河水旋转凝聚,最终化为一团“肉”。
肉生长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有了人的雏形。
这时虞无涯再看向水中,发现腹部的位置,多了一团模糊不定的阴影。
单影。
他思索了下,催动阳神,分出一点元阳精气,想要灌注进腹中那肉团之中。
可下一瞬,肉团突然扭曲起来,不断传达出恐惧痛苦的情绪。
还未等元阳临身,便轰然破碎,重新化为阴气四散。
虞无涯等了许久,见它没有重新凝聚的意思,便运起服食,眨眼间便将其消化的一干二净。察觉到阳神被“喂饱”了一分后,虞无涯看向还剩下大半的木筒,又喝了一口. . ..深夜。
被月光笼罩解阳山,安详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银霜间忽然多了一袭青袍,随意甩着袖子,朝聚仙庵走去。
虞无涯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方才的事。
经过尝试,他确定子母河中所凝阴物,可以服食炼化滋养阳神。
那种感觉.和收鬼袋中的恶鬼差不多,只是少了几分邪气,让他越发怀疑子母河与地府有某种联系。除此之外,子母河的水也让他很疑惑。
他连续试了近百次,可照出来的全都是单影,和他听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是自己修为太高了?
总不能是单纯点背吧. ...
等虞无涯回过神,已经站在了聚仙庵前,门前两坨黑影像石狮子般,一左一右坐在地上。
虞无涯失笑着摇摇头,推门进屋。
砰的一声轻响后,老道半起的身子一僵,缓缓坐了回去,对旁边同样半蹲的如意真仙小心道:“师父,师.师爷这是何意?”
“还能有什么意思。”在此地坐了整整一天的如意真仙,眼中懊恼更甚,“我当年是如何教你的。”老道一怔,旋即颤声道:“还、还要十年?!”
如意真仙狠狠瞪了他一眼,“噤声!
想要学正法,这点耐心都没有么?”
“可、可..”
老道结巴了一会,可在如意真仙严厉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敢说出口。
他自幼慕玄,年少便入山访道,半生修行,如今七十有三。
虽然他已入修行之途,但终究还是个人仙,寿数最多百年有余。
真要再如当年一般度过十年,万一日后修行不顺..……
如意真仙并未去管自家这便宜大弟子如何想,重新调息,强压下心头怒火,盘坐不语。
如此,又过了一夜。
清晨,被露水打湿的二人,听到门扉响动后,忙扭头看去,就见虞无涯从中走出,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关门驾云而去。
二人对视一眼,老道失落的叹了口气,坐下继续修行。
如意真仙则面色一紧,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欲砸,但手在空中摇晃了许久,始终没有落下。片刻后,他恼怒的一挥袖,在门前踱步了几圈,恨恨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去。
接下来十数日,他就在这种生气消气的状态下循环往复,目送着虞无涯早出晚归。
到最后,他听到门扉响动也不去看,半眯着眼睛,装作修行的模样低头不语。
虞无涯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扫了他一眼,无声轻笑,正要离去,忽然听见山下有动静。
遥望过去,就见一支队伍抬着牛羊酒水,朝着聚仙庵而来。
当看见虞无涯后,先头一名妇人飞奔过来,跪在地上恭敬道:“妾身见过如意真仙,我.. ..”“你认错人了。”虞无涯笑着让开,指着如意真仙道:“正主在那呢。”
妇人一怔,看看一副门房做派的如意真仙,又看看神姿不凡的虞无涯,犹豫了下,试探着道。“妾身此来,是想求一碗落胎水。
东西我们已经备齐了,还请上仙笑纳。”
虞无涯闻言看向艰难走下轿子的孕妇,确认不是善财阳神后,便返回院中,不多时端着水走出,递给惊喜无措的老妇。
“拿去喝吧。”虞无涯笑道:“东西也带回去,方外之人,不求这个。
回去之后记得告诉旁人,日后来落胎泉求水,无需备厚礼。”
“上、上仙所言当真?!”妇人激动道。
虞无涯微笑点头,不再多言,驾云而去。
妇人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突然听见一声不满的冷哼。
她吓得差点将碗扔了,循声看去,就见如意真仙狠狠瞪了她一眼。
妇人后背一凉,忙躬身忐忑道:“上仙仁厚,妾身敬献也是应有之意。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不、不是为了换水,而是为答谢上仙厚爱!”
“你要害我?”如意真仙猛地起身,红须剧烈晃动,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上仙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妾身. . .”
“我师父说不用送,你偏要送,是觉得我师父假仁假义,还是觉得我贪得无厌?”
如意真仙声音很大,惊得附近飞鸟争相逃离。
他等了片刻,见周围没有回应,才不耐烦的甩甩手,示意众人离去。
待门前重新变得清净,老道才小心道;“老爷,您方才那么说,是不是为了.. .”
“多嘴!”
老道噤若寒蝉,忙闭目凝神。
发了通脾气,如意真仙这才大马金刀的坐下,望着虞无涯离去的方向,眼中有嫉妒,也有不忿。修为高就是了不起。
我要是神仙,此等施恩之事哪能轮到你.. .
又是数日。
这天清晨,虞无涯刚走出聚仙庵,突然一怔。
门前全是大小不一的肚子。
无数或忐忑、或畏惧的目光下,是一身身简朴粗陋的衣服。
全是没钱换取落胎水的妇人。
她们非常一致与如意真仙保持着距离,当虞无涯出现后,纷纷跪了下去。
“诸位还请稍候。”
虞无涯也不多问,转身回庵,没一会又探出脑袋,对盘坐修行的老道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
老道受宠若惊,紧张看了眼眼神不善的如意真仙,颤颤巍巍道:“小子张问安,见过上仙。”“张问安?虞问道?”虞无涯笑道:“你我同是问字辈吗,倒是有缘。”
“小子何德何能,敢与上仙同辈!”张问安起身惶恐行礼。
虞无涯点点头,指着众妇人道:“人太多,我忙不过来,可否帮我送水?”
落胎泉水没法用法力调用,一趟趟搬运太过耗时。
这些日子,他也算将二人心性看了大半。
相比如意真仙,老道更合他心意。
他也不介意送老道一份造化。
张问安像是被大棒敲中脑袋,晕晕乎乎惊喜道:“愿、愿为上仙效劳!”
“随我来。”
张问安又紧张看了眼如意真仙,无奈一笑,暗暗行了一礼,这才飞奔进茅屋中,高呼道:“上仙,您歇着,我来就行. ...”
如意真仙气得牙都快咬碎了,猛地起身,边往里走边道:“上仙,我也有名,我I叫. ..”砰!
门重重关了起来。
听到身后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如意真仙的脸顿时变得和胡子一般红,猛地回身,面色狰狞。场间顿时陷入死寂。
如意真仙这才强压着火气,回到原位坐下,闭目不语,拳头却被捏的嘎吱作响. .
聚仙庵出了位有道真仙的事,很快传遍了王都。
此后的日子,前来求水的妇人络绎不绝,均是将信将疑来,千恩万谢去。
张问安忙的脚不沾尘,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虞无涯交代他,只要无事,落胎泉里的水随便他喝。
感受过落胎泉神妙后,张问安恨不得每天都住在井里不出来。
而如意真仙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铁青。
若非张问安每日偷偷给他带些水,他的耐心早就到了极点。
虞无涯看在眼里,却未说什么,每日还是早出晚归,一边寻找阳神,一边研究子母河水。
眨眼间,一月过去。
又一日,虞无涯叮嘱了张问安几句,方要离去,忽然在门前看见了道熟悉的身影。
“小女子见过上仙!”花娘起身,看清虞无涯的脸后一怔,疑惑道:“上仙,你我在何处见过么?小女子为何看您..这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