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敌山琵琶洞。
深处嶙峋怪石间。
虞无涯虚托着一团火苗,看着面前的清泉出神。
直到现在,他脑中还在不停浮现青牛离去时的回答和表情。
青牛已经是金仙,却还会出现前后不一的言行。
最重要的是,自己好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难不成修为越低,受到的影响越小?
他轻吸了口气,缓缓平息下心湖的躁动。
这西梁女国是越来越古怪了。
也不知是此地天然如此,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
想到这,虞无涯立马闭目默诵观音法号。
可一炷香过去,他疑惑的睁开眼睛。
奇怪,为何联系不上了?
“娘娘,荤馍馍做好了,您. .你是何人!”
清脆的托盘落地声响起,虞无涯瞬间警醒,猛地转身,手中火苗顿时膨胀到人头大小,呼之欲出。更多的黑暗被驱散,将面前侍女照得脸色惨白。
她瘫坐在地,手边冒着青烟的烛台滚到脚下,将那个几个还未停下的馍馍撞到一边。
不等看清虞无涯的脸,侍女便跪伏在地,哭泣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求您了,不要吃我,我不是有意冲撞您的。
求您了..”
虞无涯神色稍缓,扫了眼地上的馍馍,一眼便看穿其真面目,眸光顿时一寒。
几乎就在同时,几个馍馍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神异的手段,让少女越发惶恐,哪怕燃烧时火就要烧到身上,也不敢挪动分毫,始终压抑着哭泣声。洞里动静,很快便将其他侍女也引了过来,看见捧火而立的虞无涯后,先是一呆,旋即也跪了下去,连连求饶。
虞无涯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泉中所剩不多的元阳,思索片刻后,轻轻挥袖,将众人全部送出了琵琶洞。
众女眼前一花,待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久违的阳光下后,又惊又喜,却仍不敢有异动。
虞无涯将琵琶洞细细搜了一番,见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也跟着闪身出洞,直接运起法天象地。一掌拍下,轰鸣声掀起漫天尘埃。
被法力护住的众侍女呆愣在原地,看着让她们朝不保夕数年的毒敌山被夷为平地,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酸楚和委屈,纷纷捂着脸放声痛哭。
虞无涯仍未停手,从不远处取来一块巨石,重重插在上面,抬指刻字。
【南海灵感镇】
在上面留下一缕气息后,虞无涯这才收了神通,对忐忑不安的众人温和道。
“回家吧。”
“上仙,您还...回来么?”
聚仙庵中,迎接虞无涯的如意真仙师徒难掩失落。
好不容易遇上个有道真仙,结果还没来得及多请教两句就走了。
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此机缘。
“我有些事,需要回师门请教一番。
这些日子,你来主持聚仙庵,好生修行,莫要堕了“聚仙’二字真意。”
两人松了口气,躬身称是。
虞无涯点点头,正要驾云而起,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好奇看去,就见一道烟尘从王都方向飞奔而来。
马上的人,正是花月容。
看见虞无涯后,她再次催促战马狂奔,到了近前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落马,冲出去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气都没喘匀,便焦急道:“上、上仙您要走?”
“谁同你说的?”虞无涯顿时警醒。
这件事,他刚告诉了如意师徒,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
远在王都的女儿国国王是如何知道的?
花月容闻言,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焦急道:“您、您真的要离开么?
莫非是我等敬奉不周,惹您不高兴了?”
虞无涯想了想,打了个稽首道:“施主多虑了。
我此来也不是为了西梁国供奉,是有要事在身。”
“啊?”花月容眼神慌乱,语气有些不安道:“那您这一走,还会回来么?”
“有缘自会相逢。”虞无涯盯着花容月的眼睛,轻声道:“还请施主为我解惑。
你是如何知道我要离开的?”
花月容的脸顿时就红了,下意识看向旁边好奇的如意师徒。
如意真仙见状立马会意,轻咳一声拎着张问安回到庵中,将大门紧紧关上。
花月容如释重负般轻出了口气,嗫嚅道;“我、我是梦见您要离开,因此特意来看看。”
“梦?”虞无涯猛的忆起一事。
好像唐三藏来时,西梁国女王说辞也是因为夜梦有感吧?
花月容羞涩的点点头,全无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更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停用力揉着衣角。见虞无涯沉思不语,她暗暗深吸了几口气,壮着胆子问道:“上仙,可否去宫中一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面对虞无涯疑惑的眼神,她仿佛耗尽了浑身力气,声如蚊喃道:“上仙两次救我西梁国。
我、我设宴款待上仙,也是应有之意。
还望上仙不要推、推辞。”
话说完,她隐约有热气冒出的脑袋快要垂到胸口,盯着不停碾动尘土的脚尖,一言不发。
虞无涯轻叹了口气,方要婉拒,忽然感觉六丁神火颤动了下。
所指的方向,正是花月容!
虞无涯懵了,下意识道:“施主已有身孕?”
花月容猛地抬头,红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上仙何出此言?!
妾身从未喝过那子母河水,您怎么和. .. ..”
花月容忽然闭上嘴,将登徒子三字咽了回去。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没有多少厌烦之意,反而生出了几分羞涩的欣喜。
虞无涯自知失言,连连致歉,心中却一直盯着六丁神火,最终发现了一个让他不解的事实。当他靠近花月容,神火便颤动的更厉害了。
凑到极近处时,神火几乎是在丹田中跳跃起来。
虞无涯彻底懵了。
这怎么和谛听说的不一样?
别是.善财成我儿了吧?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打断了虞无涯的胡思乱想。
虞无涯这才发现,他与花月容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失礼了。”虞无涯歉意道。
花月容捂着胸口,心跳声在脑中砰砰回荡,她能感觉到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热。
面对虞无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用近乎呻吟的语气轻声道:“无、无妨。”
虞无涯更觉得奇怪了,再看向花月容时,忍不住运起了天眼通。
自己和花月容不过是数面之缘,她怎么突然就对自己动了情愫?
还有牡丹仙子留下的花簪,花月容对自己眼熟一事. .…….
怀着疑问,这次虞无涯看了足足一炷香,直把花月容看得忐忑不安、呼吸急促才收回目光。古怪,天眼通下也没有异常。
难道说问题不在花月容身上,想
“既然施主盛情相邀,那我也不好驳施主美意。
还请施主容我收拾一番,稍后便到。”
“上仙所言当真?!”花月容转忧为喜,眼睛都开始发亮。
见虞无涯笑着点头,她心跳更快了,手足无措行了一礼,转身就朝前来接应的王宫侍卫跑去。当花月容身形消失,虞无涯嘴角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
王宫之中,灯火通明。
大殿中到处都是女子的脂粉香气,浓得让虞无涯觉得酒水都变了味。
花月容换了身盛装,席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偷偷打量虞无涯。
每当虞无涯含笑举杯时,她便会忙不迭的将目光挪开,换上一副标准的笑容,起身朝虞无涯遥遥行礼。虞无涯表面应和,暗中神魂出窍,将王宫里里外外都细细走了遍,可什么奇特之处都没发现。反倒是丹田中的火苗,随着花月容偷偷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变得越发躁动。
一场宴会对与虞无涯而言堪称枯燥的宴会,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虞无涯暗中松了口气,也不管众人如何想,起身就要告辞,却听花月容道。
“上仙驾临西梁国,还请上仙容妾身尽一尽地主之谊。”
花月容语气中的哀求,让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也让虞无涯有些头疼。
他无奈点点头,花月容顿时展颜一笑。
光彩夺目,连大殿中的烛火都黯了一瞬。
再见面,花月容已经换上一身平常服饰,独自一人,带着虞无涯来到御花园。
圆月高悬,给园中的珍奇花树都披了层白纱。
就连虫鸣花香,都多了几分月光的淡雅清幽。
虞无涯站在长廊下,闭目不语,神游物外。
花月容则无声站在虞无涯身侧,抬头望月,眼中幽光涟涟。
许久,她才扭头,望着虞无涯的侧脸,小心翼翼道:“上仙,修仙苦么?”
虞无涯终于睁开眼,直接道:“陛下有话,但说无妨。”
花月容一慌,忙伸手整理鬓角,强壮镇定道:“妾身也没有什么话想说的,只是见此良辰美景,觉得不说些什么,有些煞风景。”
“陛下。”虞无涯轻叹一口气,方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紧紧拉住。
他诧异转头,发现花月容还在看着他,只是眼中圆月,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光,变得有些模糊。虞无涯莫名心头一软,柔声道:“陛下,你连我姓名都不知,为何. . .”
“敢问上仙尊姓大名?”花月容抢着道。
“虞.问道。”
“你姓虞是么?”
虞无涯避开目光,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花月容声音平静,继续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第一次见. . .”
“聚仙庵前,不是第一次。”
“那个老道士果然是你!”花月容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就黯淡下去,轻快的语气也变得有些凝涩。“上仙...您为何要来此?”
“虞某有要事在身。”
“我、我能帮你么?”
“陛下好意,虞某心领了。”
话音刚落,虞无涯就听见身边响起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你是仙人。
但仙人就不能有情爱了么?
上. ..虞道长,我知道,修仙都清苦的很。
你若是留在此处,日子总比你在云游要好上太多。
你、你若是教我修仙,我也可以学。
你若是不能教也无妨,我、我陪你一世也好。”
声音到最后,低不可闻。
虞无涯一个脑袋两个大,叹气道:“为何是我?”
“那我梦到的为何是你?”
虞无涯语塞,只能再次看向天边明月。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许久。
花月容的声音再次打破死寂,相比方才,多了几分木然,少了几分悸动。
“虞道长,是孤失态了,方才所言,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还要多谢道长多次帮西梁国脱难。
今日之后,孤就会下令,为道长设生祠,香火不绝。”
“不必如此。”虞无涯扭头道:“虞某菜...”
他突然怔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花月容都在看在他。
眼中朦胧的圆月,已经被水光分割成了碎月。
虞无涯心中的不忍越发强烈,努力挪开目光,沉声道;“陛下既然清楚,那虞某也就放心了。今日之事,我. . . .”
“我清楚了,道长你呢?”花月容的声音强忍的悲伤不舍,终于在此刻冲破屏障,暴露在二人面前。虞无涯心乱如麻,轻声道:“我自修道之时起,便清楚了,此事...”
“你既然清楚,为何不敢多看我一眼?”
. ...不是不敢,只是. ...”
“那便是不愿了。”花月容声音凄凉渐浓。
虞无涯不敢再说下去了,忙运功法强压心湖躁动,快速道:“陛下,此事确实不妥,在下先告辞了。”说罢,便腾云上空。
花月容手中一空,看着迎月而去的背影,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眼见身影将要消失在月中,她突然飞奔出长廊,朝天哀声道。
“虞郎!”
话音刚落,背影也消失了,独留她在寂静的花园中,对天喃喃,清泪无声落下. . ..空中。
隐去身形的虞无涯,用力揉了揉脸。
今日他的情绪,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刚才听到呼唤,他竞然生出了返回的冲动。
花月容一见钟情也就罢了。
自己?
怎么可能!
念及于此,他忙定住心神,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番。
看到心脏处时,却发现一根红线不知何时绑在了他的心上,一直延伸出体外。
而线的那一头,正是御花园中对月垂泪的花月容。
【月老红线:有情人终得眷属】
虞无涯一愣。
鸳鸯谱怎么还点到自己身上来了?
月老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