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安详依旧。
增广天王看了眼日头,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打了个哈欠。
有时候,他特别羡慕不入天庭、逍遥洞天福地的仙神。
每日打理道场、教导弟子,闲来出山游山玩水,与三五好友小酌。
哪像他们这等天庭正神,每日还要点卯应职。
念及于此,增广天王突然想起了那日初见的灵感使者,有些羡慕的叹了口气。
观世音菩萨关门弟子,无官无职,只需修行,什么都不用操心。
若换做是他过那种日子,做梦都得笑. . ..嗯?
看着下方飞上一道气势汹汹的流光,增广天王立马停止幻想,一紧手中青锋剑,剑上地火风水四道符印登时闪烁起来。
他一步上前,身形瞬间高出万丈,挡在南天门前威严喝道。
“南天门重地,来者止步!
若敢擅闯,定.灵感使者?”
看着流光散去后露出的脸,增广天王化为正常大小,疑惑道:“使者...还是寻昴日星官?”这才过去多久,灵感使者怎么又上天了?
“还望天王行个方便。”虞无涯心浮气躁,随意拱拱手道:“敢问月老在何处?”
又改寻月老了?
什么事需要同时用到星官月老?
增广天王心里泛起了嘀咕,但还是指明方向道:“往东去,见到香火琳宫便是,离文财神殿不远。”“多谢!”
话音未落,虞无涯已经不见了踪影。
增广天王看着他匆匆离去的光线,轻啧一声,暗自羡慕道:“清闲.. . ”
香火琳宫。
与大部分富丽堂皇、仙气浓郁的宫殿不同,这座宫殿挂满了写着姓名的木牌。
无数红线将它们两两连接在一处,看起来却丝毫不显杂乱。
密集宛如红绸的姻缘线中,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右手挽着红线,左手握着拐杖,不时看向面前悬浮着的红册。
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准备将红线系在面前的木牌上。
“月老可在!”
宫外一声大喝,月老手跟着一哆嗦,险些将两名女子系在一起,吓的他直冒冷汗。
“何人在此喧哗?”月老看向殿外,不满道:“不知我这正做要紧事么?”
话音未落,面前的红线忽然颤抖起来,缓缓凸出一个人形。
月老吓的亡魂大冒,颤声道:“莫动!莫动!
再动就要出大事了!”
他说着,快速将拐杖朝地上重重一敲,遍布宫殿中的红线仿佛生出灵智,缓缓缩回了各自的木牌上。不等虞无涯开口,他先气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我宫中的岂是能乱闯的!
方才若不是老夫反应快,你知不知你要坏多少人的姻缘。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那份因果你担得起么?!
再有下次,老夫、老夫定要去天尊面前参你!”
虞无涯脚步一停,面色古怪道:“你不认识我?”
“老夫凭什么要认识你!”月老再没有方才的迟缓,健步如飞,在各个木牌间来回穿梭。
直到确认所有姻缘都没出事,才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不满的瞪了虞无涯一眼,没好气道。“新上天的?”
“我?”
“这宫中还有第三人么?”月老哼了一声,接着摆手道:“办不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虞无涯愕然。
“说了也办不了。”月老摇头道:“仙凡有别,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人过来。
老夫劝你一句,与其在我这白费工夫,不如回去好好陪陪发妻。
有你这身仙气哺育,你们一世夫妻也能长不少时日。
生老病死,轮回之苦,乃是天定。
除非你有本事从老君那求来立地成仙的金丹,要么去蟠桃园偷颗长生不老的蟠桃. . ....但我实话告诉你,没用。
凡人有凡人的苦,仙人有仙人的灾。
你强令她成仙,日后被三灾九难搞得形神俱灭,你后悔都来不及,还不如全了这一世情分,送她轮回去投个好胎 ..”
月老口若悬河,根本不给虞无涯插嘴的机会。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他才舔舔嘴唇,摆手道:“回去吧回去吧。
今日老夫就当你没来过。”
说完,他便自顾自看向姻缘簿,继续牵红线。
正当他看准了要下手时,身后响起无奈的声音,“我不是来求姻缘的。”
月老显得身心俱疲,放下红线扭头道:“那是何事?
快说,老夫今日还有几十对要牵呢。”
被月老这么一打岔,虞无涯也冷静下来,行礼道:“南海灵感,见过月老。”
“什么南...”月老忽然瞪大了眼睛,声音干涩道:“大士的关门弟子?”
虞无涯轻轻点头。
月老讪讪一笑,想要行礼却发现手中还有红线,行完礼想要去倒茶,又险些被拐杖绊了一跤。虞无涯忙道:“不必麻烦了,我此来,是有要事想和您请教。”
“请教不敢当。”月老忙整理了下袍服,像是担心虞无涯心存芥蒂,连连道;“但说无妨,我定知无不虞无涯摇摇头,伸手在胸口一摸,运转法力,一根红线悄然在空中浮现。
月老初还疑惑,越看神色越呆滞,到最后嘴巴都合不拢了,结巴道:“这、这、这....”“这是您的红线吧?”
月老猛点头,依旧结巴道:“可、可、可. . . .”
“所以我才来寻您。”虞无涯隐去红线,迟疑道:“敢问月老,这红线. .当真是天生而定么?”月老点点头,又摇摇头,旋即掏出姻缘簿,将其翻得飞快,额头鼻尖俱都冒出汗珠。
良久,他才停下动作,颤声道:“怎么可能?”
虞无涯凑前一看,瞳孔微缩。
那一页,画着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形。
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虞无涯,一个是含情脉脉的花月容。
【一见钟情,天作之合】
【前世缘,今世了】
虞无涯看了许久,朝月老投去疑惑的目光,却发现月老也在看着他,满眼惊讶。
双方对视良久,月老才小声道:“使者,你. .前世胎中之迷可破?”
虞无涯闻言却有些犹豫,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说道:“但我肯定,前世绝对与她无缘。”“那、那说不通啊!”月老重重拍了拍姻缘簿,重新将脸贴了上去,闷声道:“仙凡有别,且有天条在前。
除非..除非是特例,否则借小老二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仙人和凡人牵到一处啊。”
“特例?”
“情劫。”月老从姻缘簿上探出脑袋,愁眉苦脸道:“你先在这歇歇,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启禀玉帝。”
“还请留步。”虞无涯拉住月老,沉吟片刻后认真道:“除了情劫,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么?”他很确定,这些日子法身和阳神都没有出现异常。
如果是情劫..他也不会这么清醒,第一时间跑来找月老问个究竞,更不会想着思考其中会不会有差错。虞无涯清明的眼神,让见过无数痴男怨女的月老也有些犹豫。
他想了想,问道:“能否容老夫查探一番?”
“麻烦了。”
月老点点头,伸出嫩白如婴儿的手在空中一点,红线再次显露。
月老轻轻一弹,附耳倾听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最后顺着红线一直听到虞无涯心口,轻轻敲了敲。如此重复了三四次,月老才诧异道:“确实不像是情劫。
可这姻缘簿..你上一世确定与那花月容无来往?”
虞无涯头摇得很坚决。
月老茫然的挠了挠白头,“可这红线是天生的。
要么真是前世情缘未了,要么是...地府搞错了。”
虞无涯一愣。
怎么又和地府扯上关系了?
月老见状,猛然想起地藏王菩萨和观世音菩萨间的交情,说话也变得异常小心。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本无姻缘的二人,被强行撮合到一起,结果都受不了折磨,双双自尽。
那次查到最后,发现是地府记录阴魂时,错将两人前世情缘搞混了,然后就.. . ”
月老没再说下去,话锋一转道:“使者,您若是想问清楚,还是去地府问问。
老夫实在有心无力。”
虞无涯沉思了一瞬,问道:“那有何办法,能将这红线断了?”
修行到一半,莫名被塞了一段姻缘,虞无涯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月老的笑容更苦涩了,伸手一晃,手上便多了把精巧的银剪刀,用力朝着红线剪下。
红线无声随着剪刀的锋刃弯折起来,待月老松手,红线便重新弹成了一条直线,还像是挑衅般抖了抖。月老收起剪刀,无奈道:“若是老夫牵下的红线,老夫自然能断。
但这是天赐的红线。
老夫修为浅薄,让使者见笑了。”
虞无涯明白,月老这是不想让自己误会,也不多言,躬身行礼道:“麻烦月老了。
今日之事,还请您为我保密。”
“使者客气了。”月老匆忙还礼,笑着将虞无涯送出香火琳宫,才轻叹一口气,又拿起姻缘簿看了看。奇怪,以大士的修为,不会看不出弟子还有尘缘未了啊?
可灵感也不像是遇到了情劫。
真是地府又出差岔子了?
月老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摇摇头,返回宫中继续牵线。
另一边,虞无涯脚步不停,脑中也思绪翻滚,一个不留神,感觉像是撞在了山上,头晕眼花。“你这人,走路怎么不.虞老弟?
这才多久,你又遇到难事了?
莫非那蝎子精活过来了?”
虞无涯晃晃脑袋,对逐渐清晰的青牛道:“牛兄莫要说笑了,我此来另有要事。”
“你最近日子这么不轻省?杂事一桩接着一桩,可是遇上了难处,用不用我帮忙?”青牛热心道。“有劳牛兄挂心,一些小事,我自己还处理的来。”虞无涯摇摇头,神色复杂道;“牛兄你这是要去何处?”
“哦,我去找李天王。”青牛拍了拍腰间的包裹,笑道:“我回来才发现,那蝎尾竞然还有些佛性,但消失的很快。
我想请天王用宝塔将蝎尾镇住,等老爷回来看过再说。”
“既如此,我就叨扰了。”虞无涯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西凉女国的事,让他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事到如今,也不能去地府,必须先回南海!
突然,他感觉一只大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回头看去,青牛一脸狐疑,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虞无涯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道:“牛兄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青牛摸着下巴,上下审视了虞无涯一番,才缓缓道:“我总觉得你不对劲。
你. ..是不是真遇上什么难事了?
你我之间,就别遮遮掩掩了。
有话直说!
要实在是私事,你觉得说出来难为情,回南海找大士也好。
总憋在心里,对修行无益。”
“多谢牛兄教诲,我定铭记在心。”
青牛大咧咧的一挥手,随意道:“行了行了,我也要忙,你先忙你的去吧。
对了,那个什么...什么国来着?”
虞无涯神色微动,提醒道:“西梁女国。”
“对,就是那!”青牛重重一拍脑门,“我怎么给忘了,等下我还要南极长生大帝送封文书。毕竟借用雷部,也不是小事,还是要依章程来。
走了。”
青牛不待虞无涯回话,飞身就走。
可行至一半,又停下云头,瞪着牛眼抓耳挠腮。
方才虞无涯说的是什么国来着. .…
虞无涯下凡之后,辨认了下方向,一路不停,直朝南海而去。
行至一半,阳神忽然慌张示警,激动的差点从虞无涯体内蹦出来。
情急之下,虞无涯甚至来不及闪躲,立马召出天王铠护住身子,运起全部神通,朝着危险来源处攻去。他所看之处,本是晴空万里,却骤然暗了下来。
一只比解阳山还大的牛蹄,无声在空中现出。
下一瞬,带着疾风浓云,顶着虞无涯的神通轰然砸落。
咚!
下方的青山绿水全部被夷为平地,激起漫天烟尘。
片刻死寂后,雷鸣般的吼声在空中响起。
“命再硬,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烟尘忽然被一分为二。
虞无涯悬浮在空中,一手托六丁神火,一手缓缓将铜锤重新举起,指着空中比太阳还夺目的一双巨眼,被鲜血浸染的脸上毫无波动,淡淡道。
“平天大圣,只会这种阴私手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