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走出不远后,便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虞无涯,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跟上来。
虞无涯尝试了下,发现只有跟在白鹿后面,才不会被无形墙壁阻隔。
别无选择,他犹豫了下,便跟了上去。
白鹿见状发出欣喜的鹿鸣,复又迈起轻快的步伐。
一人一鹿,穿行在山林中。
行至一半,忽降细雨。
淅淅索索的打叶声,湿润的草木清香,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但跟在白鹿后的虞无涯,心弦并未因环境变化而放松,警惕注视着四周。
整整数日,白鹿一步不停,虞无涯却感觉周遭的景物有些眼熟。
没多久,当远远看见那块他亲手放下的巨石后,终于反应过来。
这不是去聚仙庵的路么?
又是数日,白鹿终于停步,回到虞无涯身边,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
在得到虞无涯的抚摸后,满足的晃了晃脑袋,蹦蹦跳跳的消失在山林间。
虞无涯收回目光,看向熟悉的茅屋,轻吸了一口气,缓步越过小溪,来到屋前,轻轻推开了门。院中的布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如意真仙师徒不见了踪影。
虞无涯脚步不停,只是粗略扫了眼周遭,便走入后院。
打开门的刹那,他动作一僵,抬起的脚也悬在半空中,一脸骇然。
井边是个熟悉的人影。
一身官袍,面目刚正,乍看之下正气凛然。
正是地府崔珏崔判官!
听到脚步声,崔珏转头看了过来,眼中却无之前见面时的温和刚毅,更多的是视苍生为刍狗的漠然,淡淡道。
“你来了,坐吧。”
话音刚落,虞无涯面前就多了张精美的太师椅。
整个过程,他没有察觉到半点征兆。
虞无涯眼角一跳,伸手按住椅子靠背,慢慢坐了下去,盯着崔珏的脸,眼底金光流转,想要看出些许端倪。
崔珏对此毫不在意,随意坐在井口,像是面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平静道:“好久不见,使者可安好?”听到身后响起关门的轻响,虞无涯缓缓望向四周,见此地已自成小天地,心湖反而更静,直接道。“托你的福,过得不算安稳。”
“不经磨砺,怎能成道。”崔珏嘴角一扯,算是笑容,“何况你出身不凡,这些事哪一件难住你了?不都被你轻轻一步迈过去了?”
“那也是糟心事。”虞无涯将赤铜锤横放在腿上,沉声道:“崔府君千里迢迢来此,不会就是为了找聊这些无用之事吧?”
崔珏不以为意,轻轻摇头,继续道:“回去吧。”
虞无涯眉头一挑,疑惑看向崔珏。
崔珏伸出手,认真道:“将这些日子的事给我,你回去依旧是南海嫡传,灵感使者。”
“给你?”
“这是分魂之术,你已凝聚出阳神,此术对你来说并不难学。”崔珏手中出现一枚玉佩,轻声道:“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有一物,可滋补你阳神。
算是这些日子的补偿。”
虞无涯没有接,声音渐冷,“五气长生诀?”
崔珏丝毫不意外,大方点头承认。
“我为何要答应?”
“仙道贵生,莫要求死。”崔珏的语气也变得冷漠。
虞无涯不说话,缓缓握紧了腿上的铜锤,状似无意道:“我来此地,是你的安排?”
“不全是。”崔珏也不催促,缓缓道:“我没那么大能耐,瞒过地藏。
只是稍微修改了下谛听的记忆。
不过...善财的阳神确实在此处。”
“在你手上?”
崔珏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院中死寂了片刻,虞无涯又问道:“如意真仙,九头虫,还有那蝎子精. ..都是你的安排?”崔珏轻轻摇头,“那是他们的造化。
伤天害理也好,行善积德也罢,都与我无关。”
“牛魔王?”
“是我。”崔珏轻轻挠了挠发梢,叹气道:“此事也怪我,一个不留神,就让事情闹到今天这步。又是青牛,又是哪吒,险些还将观音招来。
所有事都因你而起,所以你不能留在这。
牛魔王伏法,此事到此为止。
我说的够清楚了么?”
“他也.”
“他自小修行的便是五气长生诀。”崔珏仿佛没有意识到这话会给虞无涯带来多大的冲击,坦然道:“不然你以为他一头凡种白牛,无师无友,凭什么成为平天大圣?
凭什么学会法天象地,七十二变?
我也不瞒你,五气长生诀只是代称,具体所修,因人而异。
他的功法,我猜是提升天赋。
不然也不会和孙悟空相处短短几年,就从他身上学到了这两项神通。
但这牛也是牛脾气,硬是不去学大品天仙决,非要自己闯出一条路。
结果闹得一体双魂,一妖一仙,有时候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这副模样,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略施小计,便能让他发狂. ..”
崔珏说的轻松,虞无涯面无表情,心湖却已经翻起滔天巨浪,握着赤铜锤的手不自觉收紧。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
习得五气长生诀的人,最后都会和三界大能产生联系。
念及于此,虞无涯眸光一寒,沉声道:“红线也是你牵的了?”
崔珏话语一顿,忽然失笑道:“好大的怨气?
那花月容虽然是凡人,但才貌双全,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我送你一份好姻缘,你还要怪我不成?”
“所以你就要乱我道心?”
“这样就乱了道心,说明你道心不坚,为何要怪到我头上?”
“崔府君看样子有不少心得。”
崔珏忽然一顿,深深的看了虞无涯一眼。
从那双眼睛中,虞无涯看到了浓浓的杀气,下意识就想要自保。
可除了肉身,体内的法力阳神,都像是睡着了一般,毫无反应。
漫长的死寂后,崔珏的声音重新变得像三九寒风一般冷淡:“前因后果你已知晓,我帮你解惑,你也该帮我了。”
说罢,再次伸手,露出玉佩。
玉佩忽然绽放出迷人的光泽,令虞无涯下意识想要沉醉其中。
虞无涯心知不妙,忙闭上眼睛,慢慢调整着赤铜锤的角度。
事已至此,已经谈崩了。
五气长生诀..修行之后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先打一锤子再说。
崔珏仿佛猜到了虞无涯的想法,忽然道:“成仙道途,漫漫坎坷。
连驾驭功法的心性都无,谈何去面对日后的劫难?
愚蠢!”
出口的声音很轻,可落在虞无涯脑中,却如洪钟大吕一般,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就想要接过玉佩。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道德经》和》《大乘佛法》同时震动起来,光芒大作。
虞无涯猛地惊醒,才发现手只差半寸便要碰到玉佩。
而崔珏看着虞无涯的异瞳,也愣在原地,许久才轻声道:“原来如此,难怪你能不受影响。二教合一,好大的野心,好厚的福缘。”
虞无涯不明所以,崔珏却忽然收起玉佩,一把抓住虞无涯的肩膀。
虞无涯身子一轻,眨眼的工夫,就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素雅的山洞中。
一张桌案,两只蒲团,几盏宫灯,再无别的杂物。
崔珏松开手,带头向着一旁甬道走去,所过之处,两侧宫灯立马放出温暖的火光。
虞无涯看了看,也跟上前去。
山中甬道狭窄,只能容两人并排前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豁然开朗,竞是一个露天洞窟。
月光从头顶洒落,将面前那一汪湖泊照得闪闪发光。
但让虞无涯惊异的,不是这汪湖泊旁显示的子母河词条。
而是湖泊上方,像蛇一般盘旋缠绕的锁链。
和他在地府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崔珏来到此处后,明显严肃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湖水,接着伸手一挥,锁链登时遁入虚空中。
一炷香后,锁链从虚空中抽回,其上却多了无数挣扎尖叫的阴魂。
不等虞无涯发问,阴魂便被投入水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随着湖水缓缓沉浮。
这时,崔珏开口,声音抑扬顿挫,语调古朴苍凉,像是在念一篇法诀。
直到阴魂随着他的声音缓缓融化在水中,化为一粒粒元阳,他才停下,挥手让元阳顺着暗河流出大山。虞无涯呆滞许久,才轻声道:“子母河..是你的手笔?”
崔珏摇头,淡淡道:“这泉,乃是盘古开天后所留之物,至阴至柔,饮者伤身伤神。
但天地之物相生相克,才会在旁生出化阴泉。
我蒙天之幸,得此宝地。
如今不过是做些尝试罢了。”
话音刚落,崔珏忽然一变。
一身素白,宽袍大袖,童子模样,但头发和衣服一样雪白。
青涩童真的样貌,却有一双阅尽世间沧桑的苍老眸子。
巨大的反差,看得虞无涯莫名头晕,忙挪开了目光。
童子转身认真道:“我对你坦诚,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听着那宛如暮年老人的沙哑声音,虞无涯心中的不适感更强了,双眸下意识变成了异瞳。
童子见状,眼中的羡慕更深了,旋即指着湖水道:“我所修,只能强行拆解阴魂,将其化为元阳。虽然能阴阳相合,受孕为人,但元阳损耗太多,加上此地有这阴泉,受限天地,所以只能生女,不能得男。
在你之前,我也找过不少佛道修行之人。
可总是差一些。
如今你二教合一,兴许能保存元阳真意,孕出真正阴阳无暇交融的人... .”
童子说话间,虞无涯穷搜记忆,可始终无法将眼前童子和印象中的仙佛大能对上号。
这等人物,为何会一直寂寂无名?
童子见状一顿,轻笑道:“不用猜了,你成道晚,肯定不认得我。
这么久过去,三界中已经没多少人记得我名了。
你帮我,事成之后,我还你一个金仙果位,如何?”
“你.究竞是谁?”
童子神情忽然恍惚了下,眼神变得异常复杂,许久才自嘲般一笑,喃喃道:“一个放弃仙缘的蠢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