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证道之日,当度尽世间苦厄(1 / 1)

识海莫名震颤,虞无涯下意识看向下方惠安。

惠安依旧一脸虔诚,对上虞无涯的目光,微微一怔,旋即目露疑惑。

虞无涯定定心神,朗声道:“惠安。”

众僧纷纷投去目光,惠安起身行礼,恭敬道:“弟子在。”

“你听我讲法多少年了?”

“回师尊的话,三十余年。”

“既如此,今日你代我讲法。”

话音刚落,众皆哗然。

惠安明显慌了神,看着虞无涯欲言又止。

“有何难处?”虞无涯问道。

惠安行了一礼,抬头紧张道:“可、可您还什么都没讲呢。

弟子也不知,从何讲起。”

这一瞬间,虞无涯感觉天地都静止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盯着下方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

什么都没讲?

那自己这三百年的讲法算什么?

漫长的死寂后,虞无涯突然从空中消失,飞身落在小镇上,直奔牛魔王所在。

可他到了地方,却没找到牛魔王,只找到一个牛姓大户人家,家有数十亩良田,世世代代生活于此;他又返身去找老鼋,可只是从村民口中听到了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

三百年的记忆和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来回闪烁。

过去越来越模糊,现在越来越清晰。

等虞无涯回过神,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万佛寺门口。

“师尊?”门口的知客僧上前诧异道:“您今日讲法结束的这么早么?”

“讲法?”虞无涯茫然的看向他,喃喃道:“讲什么法?”

“佛法啊。”知客僧看出虞无涯状态有些不对,小心翼翼道:“您忘了么?”

虞无涯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周身禅意渐渐浓郁。

知客僧见状松了口气,躬身道:“您请吧,诸位师兄都在里面等您呢。”

虞无涯和善的点点头,方抬起脚,识海再次颤动。

虞无涯动作一僵,下意识内视己身,看着那卷青气缭绕的书卷,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东西?

他方想将其取出,知客僧的声音,却突然刺破了他的识海,强行将他拉回了现实。

“师尊您怎么了?”

虞无涯摇摇头,缓步走进门中,没走多远,忽然停步转身,轻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知客僧一愣,疑惑道:“师尊啊。”

“为何叫我师尊?”

“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为我等传佛法解惑,助我等脱离苦海,我当然要叫您师尊了。”知客僧说起此事,眼中敬重之意更甚。

“阿弥陀佛。”虞无涯轻诵佛号,旋即问道:“那我所讲之法,你学到多少了?”

知客僧诧异的看了虞无涯一眼,迟疑道:“可是师尊,您还什么都没有讲啊?”

虞无涯眼中的天地再次静止。

但这回,虞无涯的意识无比清晰。

他看着识海中那卷陌生又熟悉的青色书卷,默默点头,缓步朝万佛寺中走去。

等走到广场时,他停下脚步,对上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轻声道:“都退下吧。

今日无法可讲。”

众僧面面相觑,虞无涯没有解释,缓步沿着众僧让开的通路,走到了大殿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写着【灵感宝殿】的匾额,无视了身后的劝阻,轻轻挥手,将四个字从匾额上抹去。

在看了众僧最后一眼后,他走进大殿中,关上了大门。

殿内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将所有尘世喧嚣都隔绝在外。

虞无涯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停在木佛前,仰头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还有何要说?”

木佛应声长出虞无涯的五官,低头悲悯道:“还不醒悟么?”

“我已经醒了。”

木佛摇摇头,沉声道:“五浊恶世,众生难度。

任你讲的是大乘正法,说的天花乱坠。

但世人多愚,无人识你真意。

知其形,不知其意,就算听上千年万年,与没听有什么区别?

你身醒心不醒,有什么用?”

“所以不该救?”虞无涯淡淡道。

“你的道错了,善心行恶果,到头来非但不能普度众生,反倒造下无数冤孽。”

“我错了,你就是对的?”

“阿弥陀佛,你若还是执迷,不妨离去再试上千百年。

多言无用,力行为真。”

虞无涯默然,良久才摇头笑道:“我确实错了。”

木佛眸光一闪,接着朝虞无涯伸出了手。

“在你洞天,我就不该用什么传法的蠢法子。”虞无涯无视了那双手,盯着木佛一字一顿道。“毕竟此处是你说了算,不是么?”

说话间,道德经剧烈震动起来,不受控制的从识海中飞出,悬浮在虞无涯头顶,光芒大作。木佛表情一僵,眼中有愤怒,也有无奈。

他收回手,双手合十,金色从指尖蔓延开来,覆盖全身上下,最终变为了一尊金佛。

浓郁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与青光在殿中,分庭抗礼。

木佛深深看了虞无涯一眼,长叹道:“老君误我。”

虞无涯没有回话,抬手握住道德经,轻轻拍打着手掌,淡淡道:“从惠明身死的那一刻,我便入了你的局。

传正法的心念一起,便让你抓住破绽。

我原本以为,只要传法功成,便可于此处脱身。

而且此地太过安宁,让我不需为杂事分神,三百多年如一日,安心传法。

但这是你的诱饵。

你就是想让我发现传法永远不会成功,待我心生怀疑,你便可趁虚而入,应了你那所谓正果。从始至终,将我困在此地的,不是你,而是我。

困于物,有迹可循;

困于心,难寻出路。

以我心为牢笼,所见皆我,所以我的天眼通才看不出丝毫破绽。

除了. ..你最初的注视。”

木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虞无涯说完,才轻声道:“你只对了一半。

此地并非幻梦。”

话音刚落,木佛悄然崩碎,化为漫天金色光点。

虞无涯正诧异,就发现木佛悄然在身边凝聚,语气淡然,高高在上道:“对你,还无需用念。此地,既在三界中,也在三界外,不过是我的一段记忆罢了。”

木佛说着缓缓转过头,脸竟然长得和惠明一模一样。

虞无涯一怔,正要发问,木佛却先道:“你找到出路了,那便走吧。”

它向旁边退出两步,朝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虞无涯面色微沉,凝重的看向莲台。

按照他清醒之后的猜测,只要他坐上莲台,便能从此地脱身。

但此刻,他却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木佛又道:“还等什么?

还不快坐上莲台,独自超脱大自在。”

虞无涯猛地扭头看向木佛,面容紧绷,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木佛脸上没有任何邪异,除了观音之外,甚至比虞无涯见过的所有佛门中人都要庄严慈悲。他掐着莲花诀,明明身高与虞无涯相同,虞无涯却觉得他在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

“你觉得那是出路,无非是因为我坐在上面。

此界除了你,再无正法,众生敬你爱你,尊你为佛。

你却觉传法未成,德不配位,不敢妄自称佛。

而我,则是借你传法执念,化身无面木佛,替你受这众生香火。

破了我,便是破了你的执念,再无形物所累。

你坐上去,明见本心,幻梦自消。”

木佛说着微微一笑,指了指虞无涯的心口,“你想得不错。

但你真能坐上去么?”

虞无涯顺着看去,面色微变。

自从将金丹鬼物吃净后,他就再也没有关注过阳神了。

他连忙内视,发现和百年前一样,阳神还是婴儿大小,沉睡不醒。

虞无涯正要松口气,木佛又道:“你之所以会错,全因一开始,你就看错了我。”

虞无涯身子微微一颤,有些僵硬的扭头看向木佛。

只见木佛金光内敛,意味深长道:“我只是与你道不同。

你为何会觉得我是邪法?

你又怎知,你所修不是邪魔外道?”

木佛的话,字字如重锤,敲在了虞无涯心上。

虞无涯眼神再次变得恍惚,眼中金光随之黯淡下来。

就在这时,道德经忽然自行卷成棍状,在木佛愠怒的目光中,从虞无涯手中飞出,在他后脑上重重敲了一下。

虞无涯被敲得一个趣趄,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眼神渐渐恢复正常。

他看向木佛,一字一顿道:“不是外道,又岂会出言蛊惑世人?”

“你所言就不是在蛊惑人心么?”木佛上前一步,在虞无涯眼中,身形忽然无线拔高,直冲云端,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你是行善积德,我是为祸苍生。

孰是孰非,你一个小小神仙懂什么?!

还不醒来!”

几乎就在同时,虞无涯得阳神陡然睁眼,目中光芒直冲云霄。

虞无涯下意识召出阳神,与其对视,二者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这种“自己看着自己”的错位感,让虞无涯失神了好一阵,方才稳住心神。

这时,木佛站在了阳神身边,语重心长道:“好好看看你自己,如今都成什么模样了?”

虞无涯下意识照做,却愣在原地。

阳神视线中,肉身之上,缠绕的无数金线。

而金线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虚空中,看不见尽头。

看到这一幕,虞无涯猛然想起凤阳皓所言,喃喃道:“因果加身?”

“还算有救。”木佛轻声道:“你想要传法天下,普度众生。

那众生因果,势必会成你枷锁。

你师观音贵为七佛之师,地藏王坐镇地府千万年,为何他二人还是菩萨果位,你难道不知原因么?连他二人都难以超脱,你一个小小神仙,怎担得起这么大的因果。

大宏愿,乃是取巧捷径,莫要自误。”

随着木佛的话,虞无涯阳神就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分解。

但露出的不是血肉和五脏六腑,而是一团团金线。

仙躯..竞已经被因果彻底浸染!!

看着由金线组成的人形,虞无涯阳神嘴唇微张,却不知说什么好。

木佛此时又道:“我现在就是让你坐上莲台,也无用了。

你的身离不开,独留一阳神,空无所依。

离了此处,就是一鬼仙,最多让你师父帮你去天庭求求情,成一香火正神,受制于人,再与长生正道无缘。

你甘心么?”

虞无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所以.不救?”

“世事并非非此即彼。”木佛轻喝道:“我佛慈悲,当救世人脱苦海。

但你的路行错了。”

木佛说着再次伸出手,脸也变成虞无涯的样子,认真道:“随我来,我教你救世之法。”

虞无涯没有立即回答,三百年所见所闻,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两幅画面上。

一副是李浩寿终正寝时的洒脱,一副是慧宽坐化时的解脱。

漫长的沉默后,虞无涯阳神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众生难测,我行未必是其所念。”

木佛顿时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朝虞无涯伸出了手。

虞无涯却无视了伸来的手,坚定的飘到莲台之上,盘坐下来。

木佛笑容一僵,转身冷喝道:“冥顽不灵!

非要受那人间苦厄你才甘心么?!

观音怎么收了你这个痴愚的弟子!”

虞无涯不为所动,五心朝天,淡漠道:“正因如此,我才能成为大士的弟子。

大宏愿是一条难走的路,但. ..不是取巧。

无非就是多花些心思,明验心念罢了。”

木佛脸上笑容全无,身上金光微现,可看到虞无涯身边跃跃欲试的道德经后,最终还是松开了指诀,冷漠道。

“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走那崎岖小路。

愚蠢。”

“你走不出来,怎知我不会将它走成阳关大道?”

“口气不小。”

虞无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凝聚成人形的金线,喃喃道:“因果加身又如何?

无论仙佛,本该如此。

若为此缩手缩脚,还不如回去做一条鱼。”

虞无涯说罢,看向脸色铁青的木佛,笑道。

“我是我,不是你。

我证道之日,当度尽世间苦厄。

五浊不清,我不成佛。”

木佛终于变了脸色。

下一瞬,整座天地剧烈晃动起来,虞无涯的声音跟着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牛魔王和老鼋猛地清醒,老鼋还在疑惑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牛魔王则瞪大牛眼,不敢置信的看向万佛寺的方向,半是敬佩半是不解,喃喃道。

“大宏愿...这小子疯了么?”

大殿之中。

金线组成的人形,朝虞无涯恭敬行了一礼,接着化作漫天金线,缠绕在阳神之上。

片刻后,虞无涯重聚人身,缓缓睁眼。

除了异色之外,还多了几分仿佛从天地之初存续至今的气息。

如沧海桑田,光阴流转,又如天地之广,日月之盛,凛然不可直视。

对视之下,让木佛都下意识挪开了视线,咬牙冷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虞无涯没有回话,心意微动,屈指轻轻一弹。

再睁眼,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只剩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