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莫名震颤,虞无涯下意识看向下方惠安。
惠安依旧一脸虔诚,对上虞无涯的目光,微微一怔,旋即目露疑惑。
虞无涯定定心神,朗声道:“惠安。”
众僧纷纷投去目光,惠安起身行礼,恭敬道:“弟子在。”
“你听我讲法多少年了?”
“回师尊的话,三十余年。”
“既如此,今日你代我讲法。”
话音刚落,众皆哗然。
惠安明显慌了神,看着虞无涯欲言又止。
“有何难处?”虞无涯问道。
惠安行了一礼,抬头紧张道:“可、可您还什么都没讲呢。
弟子也不知,从何讲起。”
这一瞬间,虞无涯感觉天地都静止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盯着下方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
什么都没讲?
那自己这三百年的讲法算什么?
漫长的死寂后,虞无涯突然从空中消失,飞身落在小镇上,直奔牛魔王所在。
可他到了地方,却没找到牛魔王,只找到一个牛姓大户人家,家有数十亩良田,世世代代生活于此;他又返身去找老鼋,可只是从村民口中听到了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
三百年的记忆和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来回闪烁。
过去越来越模糊,现在越来越清晰。
等虞无涯回过神,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万佛寺门口。
“师尊?”门口的知客僧上前诧异道:“您今日讲法结束的这么早么?”
“讲法?”虞无涯茫然的看向他,喃喃道:“讲什么法?”
“佛法啊。”知客僧看出虞无涯状态有些不对,小心翼翼道:“您忘了么?”
虞无涯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周身禅意渐渐浓郁。
知客僧见状松了口气,躬身道:“您请吧,诸位师兄都在里面等您呢。”
虞无涯和善的点点头,方抬起脚,识海再次颤动。
虞无涯动作一僵,下意识内视己身,看着那卷青气缭绕的书卷,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东西?
他方想将其取出,知客僧的声音,却突然刺破了他的识海,强行将他拉回了现实。
“师尊您怎么了?”
虞无涯摇摇头,缓步走进门中,没走多远,忽然停步转身,轻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知客僧一愣,疑惑道:“师尊啊。”
“为何叫我师尊?”
“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为我等传佛法解惑,助我等脱离苦海,我当然要叫您师尊了。”知客僧说起此事,眼中敬重之意更甚。
“阿弥陀佛。”虞无涯轻诵佛号,旋即问道:“那我所讲之法,你学到多少了?”
知客僧诧异的看了虞无涯一眼,迟疑道:“可是师尊,您还什么都没有讲啊?”
虞无涯眼中的天地再次静止。
但这回,虞无涯的意识无比清晰。
他看着识海中那卷陌生又熟悉的青色书卷,默默点头,缓步朝万佛寺中走去。
等走到广场时,他停下脚步,对上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轻声道:“都退下吧。
今日无法可讲。”
众僧面面相觑,虞无涯没有解释,缓步沿着众僧让开的通路,走到了大殿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写着【灵感宝殿】的匾额,无视了身后的劝阻,轻轻挥手,将四个字从匾额上抹去。
在看了众僧最后一眼后,他走进大殿中,关上了大门。
殿内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将所有尘世喧嚣都隔绝在外。
虞无涯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停在木佛前,仰头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还有何要说?”
木佛应声长出虞无涯的五官,低头悲悯道:“还不醒悟么?”
“我已经醒了。”
木佛摇摇头,沉声道:“五浊恶世,众生难度。
任你讲的是大乘正法,说的天花乱坠。
但世人多愚,无人识你真意。
知其形,不知其意,就算听上千年万年,与没听有什么区别?
你身醒心不醒,有什么用?”
“所以不该救?”虞无涯淡淡道。
“你的道错了,善心行恶果,到头来非但不能普度众生,反倒造下无数冤孽。”
“我错了,你就是对的?”
“阿弥陀佛,你若还是执迷,不妨离去再试上千百年。
多言无用,力行为真。”
虞无涯默然,良久才摇头笑道:“我确实错了。”
木佛眸光一闪,接着朝虞无涯伸出了手。
“在你洞天,我就不该用什么传法的蠢法子。”虞无涯无视了那双手,盯着木佛一字一顿道。“毕竟此处是你说了算,不是么?”
说话间,道德经剧烈震动起来,不受控制的从识海中飞出,悬浮在虞无涯头顶,光芒大作。木佛表情一僵,眼中有愤怒,也有无奈。
他收回手,双手合十,金色从指尖蔓延开来,覆盖全身上下,最终变为了一尊金佛。
浓郁的金光,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与青光在殿中,分庭抗礼。
木佛深深看了虞无涯一眼,长叹道:“老君误我。”
虞无涯没有回话,抬手握住道德经,轻轻拍打着手掌,淡淡道:“从惠明身死的那一刻,我便入了你的局。
传正法的心念一起,便让你抓住破绽。
我原本以为,只要传法功成,便可于此处脱身。
而且此地太过安宁,让我不需为杂事分神,三百多年如一日,安心传法。
但这是你的诱饵。
你就是想让我发现传法永远不会成功,待我心生怀疑,你便可趁虚而入,应了你那所谓正果。从始至终,将我困在此地的,不是你,而是我。
困于物,有迹可循;
困于心,难寻出路。
以我心为牢笼,所见皆我,所以我的天眼通才看不出丝毫破绽。
除了. ..你最初的注视。”
木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虞无涯说完,才轻声道:“你只对了一半。
此地并非幻梦。”
话音刚落,木佛悄然崩碎,化为漫天金色光点。
虞无涯正诧异,就发现木佛悄然在身边凝聚,语气淡然,高高在上道:“对你,还无需用念。此地,既在三界中,也在三界外,不过是我的一段记忆罢了。”
木佛说着缓缓转过头,脸竟然长得和惠明一模一样。
虞无涯一怔,正要发问,木佛却先道:“你找到出路了,那便走吧。”
它向旁边退出两步,朝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虞无涯面色微沉,凝重的看向莲台。
按照他清醒之后的猜测,只要他坐上莲台,便能从此地脱身。
但此刻,他却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木佛又道:“还等什么?
还不快坐上莲台,独自超脱大自在。”
虞无涯猛地扭头看向木佛,面容紧绷,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木佛脸上没有任何邪异,除了观音之外,甚至比虞无涯见过的所有佛门中人都要庄严慈悲。他掐着莲花诀,明明身高与虞无涯相同,虞无涯却觉得他在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
“你觉得那是出路,无非是因为我坐在上面。
此界除了你,再无正法,众生敬你爱你,尊你为佛。
你却觉传法未成,德不配位,不敢妄自称佛。
而我,则是借你传法执念,化身无面木佛,替你受这众生香火。
破了我,便是破了你的执念,再无形物所累。
你坐上去,明见本心,幻梦自消。”
木佛说着微微一笑,指了指虞无涯的心口,“你想得不错。
但你真能坐上去么?”
虞无涯顺着看去,面色微变。
自从将金丹鬼物吃净后,他就再也没有关注过阳神了。
他连忙内视,发现和百年前一样,阳神还是婴儿大小,沉睡不醒。
虞无涯正要松口气,木佛又道:“你之所以会错,全因一开始,你就看错了我。”
虞无涯身子微微一颤,有些僵硬的扭头看向木佛。
只见木佛金光内敛,意味深长道:“我只是与你道不同。
你为何会觉得我是邪法?
你又怎知,你所修不是邪魔外道?”
木佛的话,字字如重锤,敲在了虞无涯心上。
虞无涯眼神再次变得恍惚,眼中金光随之黯淡下来。
就在这时,道德经忽然自行卷成棍状,在木佛愠怒的目光中,从虞无涯手中飞出,在他后脑上重重敲了一下。
虞无涯被敲得一个趣趄,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眼神渐渐恢复正常。
他看向木佛,一字一顿道:“不是外道,又岂会出言蛊惑世人?”
“你所言就不是在蛊惑人心么?”木佛上前一步,在虞无涯眼中,身形忽然无线拔高,直冲云端,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你是行善积德,我是为祸苍生。
孰是孰非,你一个小小神仙懂什么?!
还不醒来!”
几乎就在同时,虞无涯得阳神陡然睁眼,目中光芒直冲云霄。
虞无涯下意识召出阳神,与其对视,二者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这种“自己看着自己”的错位感,让虞无涯失神了好一阵,方才稳住心神。
这时,木佛站在了阳神身边,语重心长道:“好好看看你自己,如今都成什么模样了?”
虞无涯下意识照做,却愣在原地。
阳神视线中,肉身之上,缠绕的无数金线。
而金线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虚空中,看不见尽头。
看到这一幕,虞无涯猛然想起凤阳皓所言,喃喃道:“因果加身?”
“还算有救。”木佛轻声道:“你想要传法天下,普度众生。
那众生因果,势必会成你枷锁。
你师观音贵为七佛之师,地藏王坐镇地府千万年,为何他二人还是菩萨果位,你难道不知原因么?连他二人都难以超脱,你一个小小神仙,怎担得起这么大的因果。
大宏愿,乃是取巧捷径,莫要自误。”
随着木佛的话,虞无涯阳神就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分解。
但露出的不是血肉和五脏六腑,而是一团团金线。
仙躯..竞已经被因果彻底浸染!!
看着由金线组成的人形,虞无涯阳神嘴唇微张,却不知说什么好。
木佛此时又道:“我现在就是让你坐上莲台,也无用了。
你的身离不开,独留一阳神,空无所依。
离了此处,就是一鬼仙,最多让你师父帮你去天庭求求情,成一香火正神,受制于人,再与长生正道无缘。
你甘心么?”
虞无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所以.不救?”
“世事并非非此即彼。”木佛轻喝道:“我佛慈悲,当救世人脱苦海。
但你的路行错了。”
木佛说着再次伸出手,脸也变成虞无涯的样子,认真道:“随我来,我教你救世之法。”
虞无涯没有立即回答,三百年所见所闻,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两幅画面上。
一副是李浩寿终正寝时的洒脱,一副是慧宽坐化时的解脱。
漫长的沉默后,虞无涯阳神长出一口气,喃喃道:“众生难测,我行未必是其所念。”
木佛顿时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朝虞无涯伸出了手。
虞无涯却无视了伸来的手,坚定的飘到莲台之上,盘坐下来。
木佛笑容一僵,转身冷喝道:“冥顽不灵!
非要受那人间苦厄你才甘心么?!
观音怎么收了你这个痴愚的弟子!”
虞无涯不为所动,五心朝天,淡漠道:“正因如此,我才能成为大士的弟子。
大宏愿是一条难走的路,但. ..不是取巧。
无非就是多花些心思,明验心念罢了。”
木佛脸上笑容全无,身上金光微现,可看到虞无涯身边跃跃欲试的道德经后,最终还是松开了指诀,冷漠道。
“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走那崎岖小路。
愚蠢。”
“你走不出来,怎知我不会将它走成阳关大道?”
“口气不小。”
虞无涯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凝聚成人形的金线,喃喃道:“因果加身又如何?
无论仙佛,本该如此。
若为此缩手缩脚,还不如回去做一条鱼。”
虞无涯说罢,看向脸色铁青的木佛,笑道。
“我是我,不是你。
我证道之日,当度尽世间苦厄。
五浊不清,我不成佛。”
木佛终于变了脸色。
下一瞬,整座天地剧烈晃动起来,虞无涯的声音跟着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牛魔王和老鼋猛地清醒,老鼋还在疑惑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牛魔王则瞪大牛眼,不敢置信的看向万佛寺的方向,半是敬佩半是不解,喃喃道。
“大宏愿...这小子疯了么?”
大殿之中。
金线组成的人形,朝虞无涯恭敬行了一礼,接着化作漫天金线,缠绕在阳神之上。
片刻后,虞无涯重聚人身,缓缓睁眼。
除了异色之外,还多了几分仿佛从天地之初存续至今的气息。
如沧海桑田,光阴流转,又如天地之广,日月之盛,凛然不可直视。
对视之下,让木佛都下意识挪开了视线,咬牙冷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虞无涯没有回话,心意微动,屈指轻轻一弹。
再睁眼,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只剩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