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无涯脸上满是汗水,眼神痛苦至极,身子不直不弯,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重压激烈对抗。僧人缓缓扭头,笑看向虞无涯,轻声道:“冥顽不灵。”
虞无涯喘着粗气,眼神无比坚定,“今日之事,若佛祖说不清。
那我就只能去灵山问问世尊了。”
僧人笑了,抬手朝虞无涯点了点,“你想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纵容徒儿行凶?还是问我是不是在草菅人命?
若是世尊不言,你又当如何?
去问天尊?还是去问老君?”
“这世间总有公道可言。”
“可笑。”
僧人突然一挥手,整间大殿骤然陷入静止。
场间能活动的,只剩下虞无涯和僧人。
僧人走到虞无涯身边,仔细端详着虞无涯的双眼,虞无涯顿时生出一种被看通透的感觉。
良久,僧人才道:“二教合一,还立下了大宏愿。
我佛门后辈之中,无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但你只是后辈。
我苦修无数元会,天纵之才见得太多了。
能长生久视者,寥寥无几。
莫要太过自傲了。
有些事,就连观音都担当不起,何况是你。
回去老老实实闭关吧。
等你何时证得佛陀果位,再来问我。
那时我若是心情好,也许会提点你两句。
但今日. ..我说得,你也听不得。”
僧人说罢就要离去,突然感觉手臂一沉。
他低头看去,却见虞无涯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
“大胆。”
这一回,僧人的声音冷漠了许多。
虞无涯身上顿时发出噼啪的骨节错位声,像放鞭炮一般连绵不绝。
他脸上渗出的汗水更多了,但五指又紧了几分。
僧人失笑,晃了晃袖子,“观音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弟子。
真是..狂妄至极。
你当真以为我与你说到现在,是因为我不敢杀你么?”
顷刻间,森冷的杀气充塞天地。
僧人依旧在微笑,但笑容中多了几分血腥气。
漫长的死寂后,僧人看了眼虞无涯有些发白的手指,轻声道:“不怕死?
那便下界,受万年轮回之苦吧。”
僧人说着,伸指在虞无涯眉心轻轻一点。
虞无涯的阳神顿时不受控制的飞出,落在了天地间。
“狂徒灵感,不敬尊长,离经叛道,妄造杀孽。
今罚你下界受轮回苦厄,以观后效。”
他说着,又点向阳神眉心,想要抹去虞无涯的记忆。
下一瞬,一个巴掌大小的太极图出现在阳神身前,将僧人的手指牢牢挡在外面。
“老君?!”僧人神色大变,旋即又诧异道:“不对,是.. .”
话未说完,方才还苦苦支撑的虞无涯,仿佛无事一般飞身暴起。
从怀中取出一物,狠狠拍在了僧人脸上,接着飞身来到黄眉身前,召出赤铜锤,用尽浑身力气,重重砸下。
咚的一声,整座山都晃动了一瞬。
本以为得救的黄眉,只来得及露出惊恐的眼神,便从阳神到肉身,全部化为童粉。
虞无涯长出了一口气,冷冷看向定在原地的僧人。
他脸上贴着的,正是太极图!
【定阴阳,破万法】
太极图的词条很短,用起来也不像其他法宝那般轻松。
但效果十分显著,就连弥勒这样的大能..弥勒?!
只见僧人从身体到外衣,像遇到烈阳的冰雪一般缓缓融化,短短几个呼吸,便只剩下一具刻着无数玄奥经文的骨架,和浮动在空中的芭蕉扇与太极镜。
虞无涯心知不妙,正欲出手,忽然感觉浑身动弹不得。
这时,骨架动了。
他艰难抬起手中,嘶吼着将那张图从脸上扯了下来,却不生气,一边端详一边笑道:“天机混沌,倒也让你占了便宜。”
下一瞬,他从原地消失。
虞无涯只觉后心刺痛难忍,本能挥锤挡去。
轰的一声巨响,虞无涯倒飞出去,砸进了深山之中。
而僧人手中,多了个瘪得不成样子的铜球。
他随手捏了捏,铜球便化为粉末,飘飞在空气中。
虞无涯缓缓从坑中走出,脸色煞白,手中握着空杆,虎口处鲜血淋漓。
鲜血滴答,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不是弥勒。”
僧人摇摇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砰的一声,虞无涯甚至连躲避的念头都生不出,便化为漫天碎肉。
僧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冷漠异常,最后扫了眼地上的血迹,便走到杨戬面前,伸手想要修改他的记忆。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三件悬浮在空中的法宝。
法宝旁边,正凭空冒出无数金色线条,还未凝聚成人型,先将三件法宝拿在了手中。
“大宏愿....”
僧人的声音冷漠了许多,还带着几分不解和怨恨。
幸亏虞无涯立下大宏愿时间不长,既然杀不死,那就. . . .…
另一边。
突然在生死间走了一遭的虞无涯,感觉难以言喻。
但虞无涯恢复意识后,来不及去多想,本能便收回三件法宝,倾尽所有法力灌入其中。
但僧人只是轻轻抬手,虞无涯便感觉手中一空。
他反应很迅速,飞身后撤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可瞬息闪过千百个念头后,他突然愣在原地。
无计可施。
面对黄眉和牛魔王. ..哪怕是当年的徐甲,他都没有这般无力。
这就是真正的金仙大能么?
僧人也没有多言,切断虞无涯与法宝的联系后,五指微张。
在虞无涯眼中,五根金色骨头如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不断分散,组成了一个金色的牢笼,像是要将他困在其中。
虞无涯身形顿时无限高涨,大喝一声,抬手想要将牢笼撑开。
可他手上没有传来任何力道,只觉入手冰凉坚硬。
而他的身形,则在不受控制的缓缓缩小。
法天象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 .
见虞无涯想方设法要脱身,僧人不屑一笑,扭头不再看,又抬手伸向杨戬。
下一瞬,杨戬眉心神目陡然张开,接着一道斧光从天而降,将僧人劈飞了出去。
“好一个妖孽。”脱身后的杨戬面挂寒霜,随手一斧帮虞无涯破开束缚,冷声道;“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这一念未免有些太长了。”
哪吒身上也冒出紫红色的火焰,倏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僧人头顶,一乾坤圈,砸在了僧人脸上。
“不是弥勒啊。”哪吒兴奋道:“那能继续了?”
僧人缓缓起身,看着虎视眈眈的二人,喃喃道::“又是你们。
坏我好事的总是你们。
你们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么?”
“总是?”杨戬一怔,旋即凝重道:“是你?
东海那个道人?”
砰!
哪吒的火尖枪已经洞穿了僧人的骷髅眼窝,这才回头道:“跟他废什么话。
管他是谁,打了再说!”
僧人一动不动,任由骷髅头被灼烧的滋滋作响,淡淡道:“罢了,新仇旧恨,来日再报。”“想逃?!”杨戬神光迸射,笼罩僧人后,拿出了当年劈山救母的架势,挥斧落下。
唰的一声,骷髅自上而下,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光滑裂痕。
数息后,高山无声分开,坍塌落地,激起冲天的烟尘。
僧人却笑了笑,身上闪烁的经文忽然一黯,接着一道灵光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天空...然后僵在了空中。
“地藏王的收鬼袋?”僧人终于慌了,灵光颤抖不停,努力对抗着袋中的吸力,尖声道:“怎么会在你手上!”
杨戬和哪吒见状停下遁光,扭头看去,就见虞无涯头顶正悬浮着个平平无奇的袋子,口袋张开,对准了灵光。
虞无涯也愣了一瞬。
他看对方是骷髅便想试试,没想到真能起作用。
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虞无涯毫不犹豫飞掠到灵光前,高举缠绕着三昧真火的空杆,自上而下,怒吼着将灵光贯穿。
平衡瞬间被打破,被吸走前,灵光重新显露出僧人样貌,厉声道:“灵感,他日我定....”“这些话,等你能出来再说吧。”虞无涯回了个标准的笑容,“好好记下我说的。”
“什么?”
“这世间总有公道可言。
若没有,那我来主持公道。”
僧人一怔,还想再说什么,却不受控制的飞进了收鬼袋中。
灵光入袋的瞬间,袋子便自动系紧,晃晃悠悠的飞回了虞无涯手中。
入手的瞬间,虞无涯却感觉有些不对,下意识掂了一下。
“你有这等宝贝也不早说?”哪吒凑上来好奇道;“让我仔细瞧瞧,地藏王的法宝我还是头回见。”杨戬看出了虞无涯的异常,问道:“有变故。”
虞无涯点点头,看了眼袋子又摇摇头,迟疑道:“里面好像是空的?”
幽冥地府。
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深的极阴之地,忽然冒出一抹光亮。
灵光幻化出僧人身形,看着周围的无边黑暗,眼中写满了不安。
他等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闭目感知了片刻,飞身就要离开。
“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呢?”
僧人慌忙回头,就见一僧人麻衣赤足,个子不高的普通僧人,正踏足黑暗,朝他微笑点头。“地..地藏。”僧人的声音干涩难听,每个字都像是在苦水里泡了千百年。
“正是贫僧。”地藏轻轻点头,温和道:“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么?”僧人一惊,扭头就要离开,却发现地藏站在了面前。
他当机立断,抬手掐诀,身上顿时冒出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光亮。
“自尽可不行。”地藏笑着摇头,光亮骤消。
僧人一脸绝望,只能任由地藏将自己捧在掌心。
“你多年来乱我地府,意欲何为?”
僧人不语。
“南瞻部洲一事,是你所为吧?”
僧人一颤,依旧不语。
“你究竟是谁?”
僧人突然炸开,那足以让万里河山化为童粉的威能,却只是让地藏的衣角稍稍飘了下。
地藏抬头看向空处,微微皱眉。
南瞻部洲一处福地中,一名僧人也跟着碎裂成漫天光点。
地藏又追着气息看去,三界之中,十几名形貌各异,修为不等的修行之人烟消云散,直至地藏再找不到分毫踪迹。
地藏失望的叹了口气,闭目嘴唇喃喃了几下,倏然消失不见. . .
与此同时。
已成废墟的小雷音寺高空。
弥勒端坐在祥云上,常年挂在嘴边的笑容消失不见,看着下方正离开的虞无涯三人,缓缓摩挲着肚皮。待几人彻底离开,弥勒才头也不回道。
“大士,这回我能动了吧?”
话音刚落,弥勒肩头缓缓显化出一根青翠欲滴的杨柳枝,无声飞起,落向不远处。
呈鱼篮相的观音从虚空中走出,身上散发着森冷寒意,天地都为之一顿。
“阿弥陀佛。”弥勒扭头,重露笑颜。“大士莫要因小事坏了修行。”
“小事?”观音的声音很轻,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却无风自动,“东来佛祖话说的轻巧。
大宏愿也是小事?”
“这倒不是小事,但是我佛门幸事。”弥勒哈哈笑道:“二位之后,这么多元会,我佛门又将多了一位大菩萨,还是你的弟子,你该为此高兴... .”
“摆苗助长,我该高兴?”观音头顶骤然暗了下来,不断向外延伸,很快便笼罩了大半西牛贺洲。“我的弟子,凭什么要你来教?
弥勒,你多久未曾见我动怒了?”
弥勒一时语塞,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观音在三界之中德高望重,交友甚广,三界四洲都有故交好友,是公认的好脾气。
能有今日地位,全因她所立宏愿,知行合一。
就连弥勒都不清楚,观音身上究竟背负了多少因果。
他也想不通,背负着如此之多因果的观音,是如何修炼到今天这步的。
他只知道,观音若是真的放开手脚,是能暂时抵抗因果压制,施展全部手段。
但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
想到这,弥勒的笑容有些僵硬,轻声道:“此事是我错了。
但我是听你所言,派我那童子下山定难。
他被妖邪所迷,本心无错,结果被灵感打得灰飞烟灭. ..大士,此事何解?”
观音没有说话,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在弥勒心头,弥勒嘴角轻颤,又道:“大士,如今真经东传,是头等大事,你我此时生嫌隙,未免不妥。
据我所知,唐僧师徒自从过了通天河,一路顺遂。
再这样下去,若是误了传法,如何向世尊交代?”
观音面色如常,终于淡淡道:“弥勒,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何想。
未来还未来,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漫天黑暗和观音同时消失不见。
弥勒良久无言,收敛笑容看向下方,喃喃道:“七佛之师.. ..佛乃至高,岂能有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