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大鹏说着上前,伸手拎起唐三藏的尸体,仔细探查了一番,才如释重负长叹一声,随手扔在虞无涯面前。
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金翅大鹏满意一笑,拍了拍虞无涯的肩膀:“醒醒,精神些。
现在就这副模样,等下如何见如来?”
虞无涯缓缓抬头,眼底渐渐有光芒泛出。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手上残余的鲜血,瞳孔微微震颤。
大意..不,是彻头彻尾的自大。
靠着先知先觉,自己这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几次劫难化险为夷,还得了一身法宝神通。
自以为狮驼岭一事也会如之前那般顺利解决。
就算有变动,取经队伍也不会出差池。
可自己忘了,自己就是最大的变数。
从自己踏入通天河的那一刻起,西行就已经变了. . .……
临来之前,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准备。
给长青和大士传讯,为防不测便提前来此和孙悟空知会一声。
独一无二的神通,几次得来的法宝,老君的金丹,大士的甘露.搓.事实证明有这一身储备,就算是金仙出手,自己也能逃脱。
但自己错了,金仙这回没出手,而是改为了算计。
虞无涯盯着金翅大鹏似笑非笑的脸,脑中思绪万千。
自己此来,也说不上全错,起码救下了小白龙.那若是自己不来报信呢?
自己会不来么?
想到这,虞无涯瞳孔骤缩。
从一开始,金翅大鹏就在造势。
夸张的言行,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自己觉得他极具威胁。
还有最后牛魔王的突然离开。
出现这种变化,自己肯定会警惕。
而自己与唐三藏算是同门,在通天河时,唐三藏对自己礼敬有加,更不要说中间还有法明这位故人的关系。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来。
除非. ..自己不是自己!
“想明白了?”金翅大鹏眯起眼睛冷漠道:“还没有笨到无药可救。”
虞无涯沉默良久,长吁一口气,轻声道:“好算计。”
“自然。”金翅大鹏说得理所当然。
“从见面时就开始了?”搞清楚金翅大鹏所想,虞无涯也不再多想,直接问道:“那时候你便想让我做你的刀?”
“明白就好。”金翅大鹏淡淡道:“教你一个乖,面对上位没有选择。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我想不想。
我让你做刀,那你最终一定是我的刀。”
“为什么?”虞无涯恢复了冷静,拿出玉净瓶,边喝甘露边道:“就因为我是南海一脉?”虞无涯没有掩饰自己恢复状态的打算,金翅大鹏也没有阻止。
事已至此,一切已成定局,就算观音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想到如来会因此焦头烂额,金翅大鹏忍不住笑道:“不全是。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眼中,几乎是赤裸的?”
虞无涯眉头一皱,却未打断。
“通天河立道场,车迟国救百姓,金兜山劝青牛,碧波潭除大妖,最后更是下狠手清理门户。所作所为,我都不需费太多心神,便知道你是何人。
彻头彻尾的观音弟子。
救苦救难的迂腐之人。
像你这种人,不会坐视恶行. . .”
金翅大鹏说着坐在了虞无涯对面,一脸玩味道:“你知道咱俩初见时,我如何想么?”
“愿闻其详。”
“你我是一路人。”金翅大鹏戳了戳虞无涯的心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就算天塌下来,断了手脚,只剩一口气,都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你觉得咱俩不同,无非所坚持之事不同。
不得不说,观音收了个好弟子。
有这份心,三界早晚有你一席之地.. . ..”
金翅大鹏顿了下,忽然笑道:“但现在没机会了。
可惜,如果不是因为此事,你我说不定会是挚友。”
“用不着再说这种话了。”虞无涯拍开金翅大鹏的手,淡淡道:“你不会有朋友,只有下属。”“何出此言?”金翅大鹏眉头微挑。
“让你听命行事,还不如杀了你。”
金翅大鹏忽然放声大笑,像是老友玩闹般,轻轻捶了下虞无涯的胸口,“不错,不错。
三界之中,像你这般懂我的人太少了。
但我也有一事想问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我的?”
虞无涯心头一紧,隐约察觉到不对。
金翅大鹏笑容依旧,却无半点笑意,其中阴森意味渐浓,“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
你一个小小天仙,凭什么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你知不知道,你自信都刻进你骨子里了?
我觉得不只因为你所修和师承。
你还知道什么?”
场间立马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让虞无涯觉得呼吸困难了许多。
许久,他缓缓收起玉净瓶,擦擦嘴角,淡然道:“你猜。”
金翅大鹏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摸虞无涯眉心,可将要触及时,却猛地停下。
他轻啧一声,收手自言自语道:“谁还能没有些秘密呢?
莫要因小失大。”
说罢,他起身看向远处。
距离天黑,已经过去许久,此刻正是寅卯之交,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但在金翅大鹏眼中,却是一副阴阳交替的盛景。
正常来说,修行之人已经在此刻做好准备,借着宝贵的天时修炼己身。
金翅大鹏也不例外。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天懈怠过。
但今日大事已成,他破天荒的什么都没做,默默看着阳气生于地,阴气落于天,两相杂糅生出玄妙宝贵的清灵之气,消散在空中。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两个沉重的脚步声。
不一会,满身是伤的白象先走了出来,鼻子上卷着昏迷不醒的沙悟净。
看到此间场景时一愣,鼻子不由一松,沙悟净便掉落在地,滚入草丛之中。
青狮出来的慢,只因他手上拎着个疯狂扭动的大包袱,哼哼唧唧个不停。
看到唐三藏的尸体后,他也愣住了,手一松,将包袱掉在地上。
刺啦一声,一个猪头从包袱中探出,用力吐出嘴里的破布,大骂道:“瞎了你的眼,敢绑俺老猪。知不知道我大师兄是谁?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若他见我受了委屈,到时一棒一个,送你们全都去见阎王!”
“聒噪。”
金翅大鹏不耐烦的骂了一声,抬手一指,猪八戒便倒飞出去,胸口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他只是呻吟了几声,骂起来依旧中气十足,“天杀的妖怪!
背后伤人算什么本事?
有胆放了我,咱们真刀真枪的做过一场。
俺老猪让你们一只手,也叫你们知道我当年的威风!”
金翅大鹏终于回头,不屑道:“天蓬,你要是这么喜欢当猪,就生生世世当下去,没人拦你。”“你又是谁?”猪八戒一怔,小眼睛精光闪烁,“你们绝不是没名没姓的草头毛神。
报个名吧,若真是旧相识,赶紧放了我。
我还能帮你们同大师兄求求情...”
金翅大鹏诡异一笑,侧身让开。
八戒的声音戛然而止,许久才干笑道:“又、又是这种伎俩。
我告诉你们,这种障眼法我见多了,骗不到俺老猪。
赶紧把我师父请出来,不然. .”
“灵感。”金翅大鹏打断道:“他们问你要师父呢。”
八戒这才注意到坐在地上的虞无涯,眼中还没生出援兵到来的欣喜,就瞪得和铜铃一般。
“使、使者,你的手?
莫要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 . ..你怎么能杀了师父?”
虞无涯沉默看向金翅大鹏,他却摇摇头,“看我做什么?
人又不是我杀的。”
说罢,他看向呆若木鸡的八戒,轻笑道:“可惜,好好的戴罪立功,半途而废。
修行也止步于此。
也不知想要修行到前世那般,还要花费多少年。”
“是因为杀心对么?”
虞无涯突然发问,让金翅大鹏有些措手不及。
他猛地回头,就见虞无涯摩挲着手指,淡淡道:“唐三藏乃是九世善人,却还是凡人。
要想为他选一道护身术法,必然要与他心性相符,以免让他觉得万事无忧,坏了求法之心。杀心. . .三界众生,对其起杀心者,却伤不到他。
对其不起杀心,又不会害他。
加上有孙悟空三人护卫,避免他被意外所害。
想让他丧命,就只剩下我方才的做法。
想护生,但杀、....所以你用世间五浊,并不是想要以此杀了唐三藏,而是想压制金蝉子,不让他出来。
可对?”
金翅大鹏轻轻点头,无所谓的笑了笑。
当局者迷,但等事尘埃落定,脱出局外,再深的算计,看起来都浅显易懂。
虞无涯艰难起身,看向唐三藏的尸体,眼眸低垂,轻声道:“是我错了。
还要多谢你提醒。
日后做事,我定会时刻将今日之事记在心上,永不敢忘,引以为戒。
否则他日闯下大祸,可就没人能替我收场了。”
金翅大鹏面露疑惑,他看看四周,又仔细看了看尸体。
确实是唐三藏的尸体不假。
人都死了,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
莫非受不了打击,道心破碎失心疯了?
就在这时,虞无涯忽然道:“你可知我在西梁女国见过谁?”
金翅大鹏心中的不安渐浓,轻声道:“你就算见过老君玉帝,也救不了你。”
虞无涯忽然笑了,指着面色阴沉的金翅大鹏道:“原来你只会算计,还不是全知全能!”
他不等金翅大鹏发问,便抬头大吼道:“师兄,我今日之变,可还合你心意!”
金翅大鹏立马召出长载,紧握抬头,目光如炬。
可天空黑洞洞的,看不到半点异常。
他顿时感觉被耍了,收回目光想要发难,却愣在原地。
虞无涯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袭白衣,神色淡淡,无悲无喜,仿佛看不见场间的惨状。
“长青师兄?!”猪八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师兄!是我啊师兄!
我是天蓬啊,你怎么来了,我师父他.. ..”
长青朝故人微微点头,又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金翅大鹏,随意道:“长高了。”
语气平淡,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随口夸赞。
金翅大鹏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长青凝重道:“你. ..你是跟在镇元子身边的那个道人?你当年可不是这副模样?”
“何必拘泥于形貌。”长青淡淡道:“你错就错在此处。
不为形所累,便见大罗天。
都已是仙人,怎么还和小时候一般幼稚。”
“你”
金翅大鹏的话没说完,忽然注意到长青身边二人,脸瞬间扭曲起来,愤恨惊恐不甘齐齐出现在他脸上。唐三藏正小声和钟鹜说着什么,察觉到目光后,诧异抬头,当看见自己的“尸体”时,吓的连连后退,惊呼道:“贫僧怎么死了?”
“圣僧勿慌,这都是上仙的手段。”钟鹜见怪不怪,一把扶住唐三藏,催促道:“您不用劳心这些事,上仙自会处置好。
还劳您和我讲讲,您在鹰愁涧是怎么收服小白龙的. . . .”
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金翅大鹏的表情又重归平淡,深深看了看虞无涯和长青,毫不犹豫得飞身离去。
白象和青狮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化虹离去。
有长青撑腰,八戒底气前所未有的足,朝着天空骂道:“走什么啊?
怕什么啊!
刚才不是挺能耐的么!
来啊,继续动手啊!
这回老猪我都不还手,你们有本事就当着长青师兄的面揍死我!”
“天蓬。”
八戒立马换了副谄媚的表情,笑嘻嘻道:“师兄,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仗势欺人,实在是他们气焰太过嚣张,我看不下去。”
长青没说什么,对低头沉思的虞无涯道:“想问我什么?”
虞无涯忽然行了一礼,沉声道:“师兄,别的事稍后再说。
还请师兄助我。”
“你想好了?”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好。”
一束白光从长青身上飞出,遁入虞无涯体内。
虞无涯又行了一礼,也不再多言,飞身朝着金翅大鹏离开的方向追去。
片刻后,行至一处荒芜之所,忽然感觉头顶有风声传来。
他下意识侧身,一道劲风割断了他几根发丝,将地面斩出横跨千里的裂谷。
“你果然来了!”金翅大鹏狞笑道:“借来的力,也想杀我?”
“试试看吧。”
话音刚落,金线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