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钟鹜便醒了。

见几人都在打坐调息，他便缓缓起身，以极慢的速度拿起木箱，将一封信放在吱吱爪子下后，轻手轻脚的朝旁边小山上走去。

半个时辰后，大汗淋漓的钟鹜出现在山顶。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发了会呆，才将木箱摆在身前，取出这些天的画作，借着微弱的天光，边看边傻乐。

直到天光大亮，将他照得金黄，他才将画作收起，抚摸木箱长吁短叹，眼中水光渐浓。

“你要走？”

钟鹜吓得浑身一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紧绷的身子松了下去，讪笑道：“上仙，您总这么突然出现，我这身板弱，经不起您这么吓。”

说话间，长青走到他身边，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红日，淡淡道：“昨日我问你，你可想好了？”钟鹜犹豫了下，轻轻摇头，旋即看向长青，“上仙，我不明白。

您问我心愿已了是什么意思？

您若觉得我是拖累，明说便是。

麻烦你们这么久，我心里其实也过意不去. . .”

“所以你就打算偷偷溜走，继续西行？”

被点破想法，钟鹜尴尬的点点头，旋即感慨道：“昨日和圣僧聊了许多。

我才发现我前半生真是白活了。

如蜱蟒于天地，终日蝇营狗苟，却不知天地真容。”

“所以你还想再走远些？”

钟鹜不说话，缓慢但坚定的点了点头。

“走到何处是头？”

“.. . ”钟鹜本想说将三界四州都走一遍，可话到嘴边却喃喃道：“寿数终有尽。

我也不能如您一般腾云驾雾，若是让您带我看，也只是走马观花，算不得游历，何况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想. ..走到灵山便够了。

待回了大唐，见了圣僧，我也有话能与他们聊。”

“真心话？”

“真心话。”钟鹜握紧了拳头。

“那便上路吧。”

“什么？！”钟鹜脸一白。

见长青走开，才反应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抱起木箱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这一次，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长青未纵云，而是走到山下。

行至林边，忽然停步看向林中，“走吧。”

虞无涯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皱，“师兄？”

“到了灵山，我自会告诉你。”

虞无涯一愣，这还是长青第一次松口。

可等他再想问，长青已经走远。

钟鹜迎面走来，抱着箱子忙不迭的行礼。

虞无涯暗叹了口气，对有些紧张的钟鹜温和道：“走吧。

用不用我帮你拿？”

数月后。

黄昏时分，人迹罕至的山中小路上，突响起一阵急呼，惊得飞鸟腾空。

“你这画得不对！”敖玉指着钟鹜的黄纸，捏着自己的脸比划道：“方才那怪明明长这样，你怎么把他画成尖嘴猴腮的麻杆了！？

还有我师弟，他没这么壮，画瘦些！”

“上仙！”钟鹜无奈道：“这降魔图不讲形真，只取神意。

你看看，上仙这力斗妖邪的神威，是不是透出纸了？”

“没看出来。”

. . ..”钟鹜暗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争，专心作画。

敖玉见状戳了戳脑袋上的毛团，“别睡了，起来看看，我和他谁说的对？”

“吱？”

吱吱睡眼朦胧的叫了一声，朝下快速一撇，接着敷衍般轻叫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敖玉戳了几下，见没反应，便对后方喊道：“师弟，你过来看看！”虞无涯无奈摇头，抬手将面前的老虎尸体化为飞灰。

这一路上，他都忘了除了多少妖。

也不知这些妖怪怎么想的，哪怕他放出威势，都敢凑上来拦路。

“师弟！”

“来了来了。”虞无涯答应着走了过去。

刚启程时，敖玉还没这么活泼，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看起来忧心忡忡，搞得自己以为她遇上了什么难事。

可自从见过狮驼国留下的空城后，她才稍有好转，时至今日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更甚往昔，从早到晚嘴就没停过。

要不和师父说一声，把她带回去吧. . ...

“你想把我送回去？”

虞无涯猛地回过神，见敖玉满脸审视，忙笑道：“你多想了。”

“喊。”敖玉撇撇嘴，嘟囔道：“要不是担心你在外无人照应，我早就回去了。”

虞无涯闻言，只能苦笑。

敖玉见状柳眉倒竖，攥起粉拳摇晃道：“看不起谁啊！

我、我之前是没有准备。

有本事你让他们再来一次，我. . . .”

见敖玉解释的面红耳赤，钟鹜想了想，偷偷换了张新的黄纸，一边观察一边下笔。

他都想好了，这一副就叫自欺欺人图。

“你干什么呢？！”敖玉余光一扫，发现不对，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一手就将钟鹜摁在地上。“上仙救命，疼疼疼，脖子要断了.. .”钟鹜拼命拍着地，大声求饶。

“. . .”虞无涯实在看不下去了，默默离开了此处，走到长青身边。

一阵漫长且尴尬的沉默后，长青终于收回目光，扭头淡淡道：“有事？”

“我.”

“境界稳固了么？阳神滋养了么？兵器熟悉了么？神通精进了么？”

长青难得说了一长串，字字诛心。

虞无涯哑口无言，只能行礼告退。

很快，简陋的营地就在吵闹声中建立。

敖玉坐在钟鹜身边，对他今天的画作指手画脚，说个不停；

钟鹜脸都愁成了包子，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默默收拾；

长青例行打坐，旁若无人。

虞无涯把玩着阴阳锤，听着忍无可忍的钟鹜开始和敖玉斗嘴，看着他几句话后反手被镇压，莫名觉得有些安详暖心，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下一瞬，他忽然抬头，却见一道阴风从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

他看了眼一无所知的敖玉和钟鹜，又看看长青，想了想，拎起锤子准备过去。

就在这时，林中忽响女子尖叫。

“救命！救命！”

下一瞬，一女子狼狈从林中奔出，直朝火光而去。

见到四人，登时泪如泉涌，哭喊道：“救命，求几位救救我！”

话音未落，一只猛虎扑出，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虞无涯随意看了它一眼，猛虎身子一僵，如梦初醒般疑惑看看四周，又跑回林中。

而那女子趁着间隙，已经跑到钟鹜身边，如幼鸟投林，直接扑进了他怀中。

“恩公，恩公救我！”

敖玉见状，面色古怪的悄悄离开，也不管钟鹜如何手足无措，走到虞无涯身边小声道：“妖精？”虞无涯轻点头。

“胆子这么大？”

虞无涯回道：“不吃人。”

敖玉疑惑挠头。

此时，怀中多了个玉面桃腮的美人，钟鹜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结巴道：“女、女菩萨，你且放开我有什么话慢、慢慢说。”

“师父，是您救了我么？”女子抬起头，吐气如兰，眼神颤动，用惹人怜惜的语气轻声道：“多谢恩公搭救。

小女子...无以为报。

愿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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