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1 / 1)

第66章Chapter 66

Chapter 66

钱多多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

营区内部,就连行车速度都有严格要求。

军用越野匀缓行驶。

从女子宿舍楼到营区大门,平时看着很短的一段路,此时不知为什么,像是变长了几千倍。

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室,摘下墨镜和面罩,目光透出车窗,假装欣赏车道两旁的绿植与建筑。背脊笔直,如坐针毡,没勇气再看身边的男人一眼。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熟悉。

曾几何时,他们也经常像现在这样同乘一辆车。陆齐铭这个野男人很喜欢在车上跟她亲近。1拥抱,接吻,甚至更亲密的事。

偶尔,她会不好意思地拒绝掉,但多数时候都是紧张到手指发颤,红着脸害羞又热情地迎合……

钱多多脑子里乱糟糟,神游天外。

想着想着,就回忆起很多热辣又出格的画面。嘴巴干干的,心跳加速,身体也莫名有点发热。这些超乎思维意识的、完全出于生理本能的诸多反应,让钱多多感到一丝羞耻和懊丧。

一年了。

她以为她清风拂山岗。<2

虽不可能完全释然,但至少,对他的喜欢已经变淡一大…一大半有点吹牛。那,至少变淡个三分之一吧?

可是当陆齐铭重新出现,站在她面前,钱多多才发现,她不仅盲目乐观,还高估了自己。

她没有忘,她什么都还记得。

不仅是思想还牢牢记得他,就连身体,都还记得被他狠狠疼爱时要死要活的感觉.……_2

钱多多脸发烫,头埋得低低的。

只觉无语。

随后甩了甩脑袋,一面强行中断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回忆,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跟陆齐铭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这男人的沉稳内敛自律严谨,她一点没学会。

他不为人知的浪荡,反而被她一滴不落捡了个全。净学坏的了。

正胡七八糟地琢磨着,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又再次开口,说道:“钱爷爷和钱奶奶,近来身体怎么样?”

听见这个问句,钱多多回神,尽量神色自若地回答他:“身体都不错。前段时间我爸开着车,还带他们去泰安玩了一趟。"<1“看样子,叔叔阿姨也一切安好。”

“嗯,挺好的。”

说到这里,钱多多眼风下意识往陆齐铭偷瞄两眼,安静数秒,声音轻几分:“你呢?”

陆齐铭闻言,沉黑的眸微凝一瞬。

钱多多暗自深呼吸,不敢看他,只能转过头,故作淡定地看窗外:“我听马里达尔当地的同事说,你们这一批次的维和人员,已经过来了一年多。陆队……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话音落地,车厢内陷入了一阵安静。

男人半晌都未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钱多多在这片死寂中,呼吸都快感到困难的前一秒,她才终于听见陆齐铭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语气很淡,轻描淡写:“钱小姐觉得呢。”钱多多表情略僵。

“你想听什么答案。”

陆齐铭开着车,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情绪外泄,整个人平和,沉静,淡漠。仿佛一口永远不会有波澜的井,“希望我回答你′好',还是′不好。”钱多多被问住了,呆愣数秒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稳住快要发颤的声线,由衷对他说:“我……我当然希望你过得好。我希望你,很好很好。”

陆齐铭:“那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我不好。”

他说这话时,侧头看向她,黑色的眼睛沉郁幽深,像氤氲着深冬时节的暮霭,“跟你分开后的每一天,我都不好。夜不能寝,食不知味,非常糟。"1岂止是不好,岂止是非常糟。

如果当初她不是去了欧洲,而他要赶赴赫拉特、执行任务抽不开身,他或许会在冲动之下头脑发热,做出很多不可挽回的事。<1在赫拉特的一年多,他没有一分钟不在想她。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深夜,于他而言都是刀山地狱般的煎熬。并非因为战乱地区的硝烟。

特战旅的男人,枪林弹雨冲锋陷阵,都是家常便饭,大不了就是个死,他心如止水,没有一丝的惧意和迟疑。

让陆齐铭感到煎熬的根源,是他和钱多多已经正式分手的事实。他们分开了。

意味着,她又恢复成单身状态,可以正大光明、顺理成章去开启新的恋情,去接触其他人。

她那样明媚的耀眼的女孩子,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陆齐铭很清楚,当初自己能得到她的青睐,原因只有两个,一是他有点运气身上,二是他足够放得开,也足够不要脸。<8否则,他这么一个不懂潮流不懂网络,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女孩欢心的土老帽,她能看得上他?<4

理论上来说,一对情侣分手了,双方应该彼此祝福。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心底里祝福她,祝她前程似锦,祝她健康平安,祝她早日找到另一个比他更爱她的男人。

道理陆齐铭都懂。

前两项他由衷希冀,至于最后一条,祝不了一点。什么比他更爱她的男人。

在哪儿?有吗?

绝无可能。

陆齐铭无比确信,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爱她的男人,超脱血缘和利益之外,爱她超越生命。所以把她交给谁,他都不放心。<4不……

哪里是不放心。

这个说法显得太冠冕堂皇,也太具有迷惑性,完全是在美化他内心的龌龊和阴暗。

他是嫉妒,是愤怒,是要发疯。

只要一想到,他的姑娘有可能会被其他男人染指,可能会有其他男人能见到她的风情和媚态,陆齐铭便浑身血液逆流,整颗心脏都快爆裂开。她太招人。

不单是侬艳妖娆的外表。

任何人,无论男女,只要跟钱多多接触过,都会被她身上的气质和魅力吸引。这一点,没有人比陆齐铭更清楚。

那是一种比冬日阳光更和煦的暖,和比三月春风更轻和的柔。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陆齐铭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理可以自私阴暗到这个地步。

他完全无法接受她和其他任何男人在一起。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渴求她能回心转意。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愿意做出最大限度的努力……1

一旁。

听完身旁男人口中的话,钱多多抿了抿唇,内心深处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生出一种尖锐的隐痛。

都说心疼男人是悲剧的开始。<1

可心是一团软肉做的。

人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保持距离不再靠近,可内心的想法要怎么控制?她要怎么狠下心、怎么无动于衷呢?

她本来就还喜欢陆齐铭。

“为什么会这样……“钱多多声音透出丝沙哑,支吾着道,“是因为工作太繁重吗?″

吃早餐的时候,伊莎贝拉和她聊过。

那位来自丹麦的维和女军官告诉钱多多一行,虽然马里达尔不受战火叨扰,是一片繁华富庶的净土,但整个格赫拉特地区,有近百分之六十的地方都于乱局中。

小国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割据地盘,军阀武装力量频繁制造冲突,导致人道主义局势持续恶化,平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国际社会的各方力量开始介入,给予各类紧急支援。伊莎贝拉也透露,就在他们团队一行落地扎曼的72个钟头前,陆齐铭还在阿卡什加索。

那座小城曾经住着二十余万阿夫拉人,而如今,在连续数月的炮火轰炸下,阿卡什加索已经变成了一座彻底的死城。满地废墟,哀鸿遍野。

是赫拉特地区最残酷的“绞肉机"战场之一。来扎曼接手纪录片团队的安保任务前,陆齐铭连续八天没有系统地休息过,指挥统筹,四处搜救,成功救出了数百名幸存的平民,并将他们成功转移至安全区。

哪副血肉之躯经得住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他是真的很累。或许已疲惫不堪。

陆齐铭回答她:“不是。”

钱多多一愣,感到困惑:“那是为什么?”陆齐铭目光注视着她,平静如常地说:“因为我很想你。"7钱多多”

两颊耳根腾地燃起火,短短零点几秒,钱多多面红耳赤。她嘴唇开合翕动好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本来想义正言辞提醒一下这位队长同志:她和他已经分手。前任之间,讲这种话有点不合适。

想想还是算了。

可就在钱多多暗自深呼吸,好不容易重新将心心情调整回平和状态的下一秒,边儿上的男人又出声了

“想你,所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陆齐铭说着,语气格外的轻淡,“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你。”

钱多多这次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她两腮温度更烫,整张脸红得像石榴,睁大眼睛说:“陆齐铭同志,我们已经不是情侣了。”

陆齐铭看着她:“你问我,我才回答你。”钱多多结巴了下,嗫嚅地说:“就算是我先问的你…但我们现在,只算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或者朋友,不是情侣。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陆齐铭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变:“不是情侣,就不能讲实话?”钱多多两只耳朵尖都快烧起来了,窘迫地压低声:“你这是讲实话吗,你像在勾搭我一样。”

陆齐铭:“我每句都是肺腑之言。你硬要给我扣个帽子,我没什么可辩角解。"< 4

钱多多转头看向车窗外,红着脸,闷声不语。直到这时候,龟速前进的军用越野才终于驶出营区大门。透过窗户,她看见了昨天乘坐过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距离警戒线大约十米远的路边。

看见开过来的越野车,李小茜赶紧降下车窗,坐在商务车里挥手,笑着高声招呼:“钱老师,陆队长!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你们好久啦!”“刚才在宿舍取东西,所以耽误了点时间。“钱多多笑回。说完,她顺手将副驾驶席一侧的车窗升起来,紧接着便扣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打开了车门。

陆齐铭手扶着方向盘,视线往左侧落,直勾勾盯着身旁的漂亮女孩。只见小姑娘手持墨镜和面罩,动作飞快,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地就给重新戴回脸上。

眨眼工夫,小巧红艳的脸蛋便被挡严实。

连黑莹莹的眼珠都藏到墨镜之后。

“我、我和同事们还要聊工作上的事,坐一辆车更方便。"钱多多故作镇定地推了推墨镜,温和道,“陆队您就跟我们后面吧。”陆齐铭看着她,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下,没吭声。随后,钱多多便推门下了车,直朝黑色商务车走去。不能老是跟这男人单独相处。

他对她的吸引力不容忽视,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钱多多是真的很害怕。

她怕自己一个头脑发热,就又稀里糊涂地跟他搞到一块儿去。<1惹不起,躲总躲得起吧?

心中琢磨着,钱多多不由地加快脚步。走到商务车旁边,握住门把手往后一拉。

车门开启,数双眼睛直溜溜看过来。

钱多多弯腰低头,正要踩着踏板上车,余光随意环视一周,竟发现,这辆商务车上除了尤娜、法鲁克,以及她的三位团队同事外,还有一个身形高大、西装挺刮的中年人。

对方坐在中间靠里侧的座位上,气质儒雅,风度翩翩,正面含笑容、和善又亲切地看着她。

钱多多一愣,飞快在记忆中翻找。

两秒后,她脑子里灵光闪现一一想起来了。这位儒雅温和的中年先生,昨天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对方叫纳迪尔·哈桑,是本次美食纪录片的总导演,同时也是马里达尔国家电视台的高层之一。

“纳迪尔先生?“钱多多睁大眼,惊喜地英语招呼,“您也跟我们一起去玩吗。”

“你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孩子,我一个四十几岁的糟老头跟着,多扫你们的兴。"纳迪尔哈桑笑着摆手,“等下尤娜先送我回电视台,你们去玩。”钱多多了然地点头。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席的法鲁克微蹙眉心,压低声对钱多多道:“钱小姐,车上的座位……您如果还要搭乘我们这辆车,可能会稍显拥挤。”虽然这是一辆七座商务,但六人以下,乘坐状态才能较为舒适。而且…

本来后面就还有一辆很空的车。

钱多多无奈,肩膀细微一塌,转身折返。

军用越野车这边。

驾驶室里,陆齐铭坐姿随意,后脑勺漫不经心心枕着座椅靠背。眼帘微垂着,视线从始至终跟着一道纤细身影移动。看见粽子小姑娘从他这儿逃走之后,跑向黑色商务车。过了不到三分钟,又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挪回来。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开启。

又听轻微一声"砰",被关紧。

陆齐铭眼神瞬也不移,笔直看着重新回车上的女孩。钱多多摘下墨镜,正低头系安全带,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微顿,脑袋嗖一下抬起来,望向身旁。

四目相对。

目光触碰的刹那,男人不动声色移开眼,直视向前方。一丝浅淡笑色从黑眸深处晕开。

钱多多察觉到,眉心轻皱:“你在笑我吗?”陆齐铭摇头:“没有。”

“…我本来以为能坐下的。“钱多多小声嘀咕着,又对他说,“没想到,纳迪尔导演也来了。我硬坐进去,会很挤,所以我才又回你这边。”听见这话,陆齐铭侧眸看她一眼:“跟我说这做什么。”钱多多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便老实回答:“我怕你误会,怀疑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陆齐铭视线收回去,边淡声答话,边发动引擎:“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不要解释。”

她不解:“为什么?”

陆齐铭:“你不解释,我能多高兴会儿。"7“…“钱多多呛咳一声,白皙的两腮瞬间通红。只能悄悄庆幸,遮住整张脸的面罩还没摘,那些翻涌的赧意和悸动,他看不见。<1〕

扎曼市的市中心有一个地标建筑物,叫哈维曼塔。哈维曼塔有整整489米高,是整片赫拉特地区最高的建筑物,玻璃幕墙映照出大片的金色沙海,充满现代建筑的几何美感与光影美感。尤娜和法鲁克是两位尽心又热心的东道主,他们准备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带钱多多团队游览整个扎曼市,带这几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客人,充分感受马里达尔的古老与富庶。

今天的“市区一日游",第一站便是哈维曼塔观景台。登上观景台,城市全景尽收眼底。

日光灿烂,沙风在耳畔呼啸。

“瞧!”

忽地,尤娜抬手指向远方,灿烂微笑在阳光下格外生动。钱多多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很遥远的城市边缘线处,沙丘与绿化带形成强烈的色彩差,边界感分明,蔚为壮观。

“马里达尔是盛开在漫漫荒漠中的一朵玫瑰。"眺望扎曼市全景,尤娜眼中浮现出强烈的自豪感,“自然与城市,在我们这里和谐共处。”正在拍景色的钱多多弯起唇,由衷称赞:“很美。”“钱老师!快来快来!”

李小茜找到一个绝佳的拍照机位,招呼着大家伙一起合影,“你脸最小,你站最前面挡一挡我们。”

“哦好。"钱多多点头,赶紧站过去。

几个年轻人站好队形摆好pose,露出大笑脸。然后就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底不约而同流露出一丝茫然。

“哎呀。“周硕拍了拍大腿,“我们都站这儿了,谁给我们拍?”“是啊,谁给我们拍。”

“不然自拍吧?”

“我们这么多人,自拍根本拍不到后面的景。”钱多多正苦恼着,一旁的尤娜忽然拽了拽她袖口,下巴朝某个方向一台,眼神暗示。

钱多多怔了怔,扭头望去。

只见观景台的角落处,站着一道高大身影。简单的体能短袖搭配深色长裤,在他身上显得干练而利落。他手里拿着一瓶纯净水,盖子拧开了,三不五时喝一口,面容很平静,眼神却极其的冷沉而锋利,扫视人群,警惕一切可疑的动向。

钱多多轻咬唇瓣,迟疑两秒钟后,定定神,提步走过去。“陆队。"她试探着唤道。

陆齐铭看向她:"嗯?”

“我们准备在这儿拍个合影。“钱多多轻声嗫嚅地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白纸一样纯净的女孩子,所有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一览无余。“我帮你。”

陆齐铭重新拧好瓶盖,淡声问,“拿谁的手机?”钱多多心下一喜,朝他弯起眼睛笑,紧接着便双手捏着手机递给他,“就用我的。”

陆齐铭伸手接过。

“来,你站这边。”

身为一个博主,拍照是钱多多的强项。她指挥陆齐铭站近几步,而后靠过去,就着他的手调试手机相机的各项参数,认真叮嘱,“人物放到三分线上,嗯,曝光太强了,可以适当拉暗点。我看看?对现在就好很多。然后注意后面有栏杆,你拍的时候借一下位,挡住.……”甜软的嗓音轻而柔,像裹了蜂蜜的丝絮,从耳膜席卷大脑。眨眼之间,糖水便浸透陆齐铭每根神经。

他眼帘微垂,定定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看着她浓密扑扇的睫,精致微挑的眼线,小巧耳垂下悬挂的蓝耳环,还有那张一开一合的、不停发出动听曲调的、粉润珠润的嘴唇。

一丝清透的甘果香钻进鼻腔。

这种甜丝丝的香味,陆齐铭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身上皮肤自然散发的。

平时隔着衣物,淡得几不可闻,但是衣服一脱,那股香味便会从她每寸肌理逸出。

她越热,越动情,味道就越浓。

每次,他听着她软媚甜腻的哭吟,闻着她身上诱人的甜香,总是亢奋到无以复加。

整副身体和灵魂,都为她臣服。

某些细节浮现在脑海中。陆齐铭顿感喉咙发紧,腹部和尾椎骨同时窜升起燥意。

“陆队?陆齐铭?”

这时,小姑娘好像发现他走神,眉心轻皱,接连唤他好几声,问:“我刚才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她说了些什么?

一个字没听进去。<2

陆齐铭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平静地回她:“嗯。”“那麻烦你了。谢谢!"钱多多朝他笑,随后便小跑开,站到了同事们身旁。陆齐铭举起手机。

咔擦咔擦,摁下快门键。

距离哈维曼塔两公里处,是扎曼市最繁华的商业区,有水族馆,艺术展区,高端的购物中心,和一条古老神秘的香料巷。大街上车水马龙,售价高昂的豪车也不少。一辆迈巴赫停在商场前的喷泉池旁,后座车门打开,穿白袍的富豪抽着雪茄下了车。

就在富豪身后数米远处,一个推货架的中年人打着赤膊佝偻着脊背,缓缓走过去。

钱多多目光不自觉跟着那道身影移动。直到中年人推着货架转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不见。

“那是劳工。“法鲁克叹了口气,道,“他们大部分是逃亡到这里的难民,薪资很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钱多多微蹙眉。

马里达尔并未发生战乱,尚且随处可见战争的缩影与阴霾。那么真正的战场,到底是片怎样的景象?

在扎曼市最大的商场里闲逛了一圈,尤娜提议众人去香料巷。她告诉来自中国的朋友们,因为星陨节的到来,香料巷里近日涌入了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占星师,很有意思。

这个提议得到了钱多多等人的赞许。

数分钟后,几人走进一条狭窄幽长的街道。刚到香料巷大门口,便看见一个打扮奇异的中年妇人,和一个巨型大火盆。妇人身着清凉古老的部落式服饰,裸露在外的皮肤涂满黑色和紫色彩绘,花纹繁复,像是用阿拉伯语书写的某种咒文。她在火盆旁边动作着,手脚同时晃动,像跳舞,但舞姿又实在算不上优美,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许多民众簇拥在妇人周围,低着头,双手合在胸前。火光在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上跳跃,所有人的神色都极为虔诚。这阵仗神秘又怪诞,看得钱多多和李小茜有点发怵。她们寸步不离,紧跟在尤娜身后,手指牢牢攥着尤娜的衣摆。就在这时,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忽然走上前。钱多多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吓了一跳,惊慌间,却见老人眼睛一亮,脸上洋溢起惊喜笑容,竟直接跟走在最后的陆齐铭闲聊起来。陆齐铭神色平和,用阿拉伯语同老人交谈。钱多多惊呆了。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她小声问尤娜。“当然。"尤娜语气轻松而随意,“这个老人得到过这位长官的帮助,正在表示感谢呢。”

钱多多听后,若有所思,望着不远处男人英秀的侧影,愣愣地出神。不多时,老人离去,继续在人群中祈福。

陆齐铭收回目光,不经意间,一个回眸,刚好捕捉到空气中那道小鹿般的视线。

他眼神凝固住,直勾勾地回视她。

“……“偷看人被抓个现行,钱多多回神后,霎时大冏。她干咳两声,抬手捋了捋耳发,转头看天看地看大火盆,掩饰尴尬。李小茜的注意力还在围着火盆跳舞的中年女人身上。她好奇地问尤娜:“那是什么人?她在干什么?”“是祭司,在跳祝火舞。"尤娜笑眯眯地说,“这是星陨节的一个重要仪式,祈福驱邪。她会在这里连续跳二十九个白天加晚上。”“原来是这样。”

一行人围观了会儿女祭司,正准备继续香料巷的更深处走,人群里却忽然爆出一阵骚动。

“抓小偷!有小偷偷面包!”

“哪来的小毛贼,居然在祭祀仪式上偷东西!”“抓住他!”

“小子,看你往哪里跑!”

钱多多听不懂周围的阿拉伯语,踮起脚张望一番,只见一个现烤面包铺门前围满了人。

人群中心,中年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大骂。小男孩也就六七岁的年纪,左眼蒙着纱布,身形瘦弱,灰头土脸。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分辨不出颜色的短裤,整体着装又脏又破,到处都糊着某种不知名的暗褐色污渍,看上去,就像在垃圾堆里泡了整整一周。

此时,面对满脸怒火的面包铺老板,小男孩头埋得很低,全是脏泥的小手将手里的面包捏出几道黑印子,却仍倔强地不肯松开。“这么小就出来偷东西!“老板使劲晃了晃手里的小男孩,“你父母呢?!小男孩实在太瘦了。

全身就一层皮包骨头,让老板的大掌一晃,仿佛骨架都会散开。钱多多有点不忍心,转头问尤娜:“发生什么事了?”“是个偷东西的小贼。"尤娜用英语进行实况翻译,“看这老板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估计要遭殃。”

“说话啊,说话。你父母呢混小子?“老板继续质问,“这么小的年纪就当贼,该不会没爹妈吧!”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小男孩。

他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下,仍旧没有抬头,但是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小得像几天没进食过的蚊子:“我可以去捡瓶子。我会付你钱。请你把面包给我,我妹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我真的非常需要…”“我让你找父母过来!像你这种装乞丐的小毛贼,我见多了!"老板气结,扬手就要打下去。

手掌挥到半空,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拦截。

中年老板愣了下,转头。

一张立体英秀的东方面孔出现在眼前,眼神很沉,没有任何表情。……“老板被这个亚洲人充满侵略性的冷峻气场给震慑住,一时间竞忘记做出反应。

须臾。

陆齐铭松开对中年男人的钳制,取出几枚银色硬币,放在烤摊的空置铁盘上,用阿拉伯语道:“钱付了。人,我要带走。”老板捡起硬币,嘀咕着说了句什么,放开了小男孩。围观人群见没热闹看了,议论着逐渐散去。小男孩头埋得更低,身体抖个不停。

他想逃走,但又觉得,眼前的男人实在太高大,腿也那样长,估计没等他跑出三步,就会被对方揪着领子抓回来,打断双腿!小男孩脸色惨白,攥紧脏脏的面包,越想越感到恐惧惊惶。就在这时,眼前人影一晃,帮他买面包的高个子男人,半蹲了下来。“你从哪里来。"男人看着他,表情平静而温和,说的阿拉伯语。小男孩沉默了良久,挤出几个颤抖的发音:“阿卡什加索。”大

后来钱多多才从陆齐铭口中知道,小男孩名叫塔米,来自阿夫拉的阿卡什加索市。

塔米虽然看上去只有六七岁,但实际上,这个孩子已经九岁三个月。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让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导致他的个头和体格发育较同龄人缓慢。

塔米还有个妹妹,莱拉,今年只有三岁。

自从阿夫拉发生战乱后,两个孩子便与父母亲人失散。他们拖着稚嫩的身躯,一路跟着逃亡的难民队伍行进,于半个月前,进入马里达尔境内。塔米告诉陆齐铭,自己和妹妹曾被马里达尔的官方难民营收留。但妹妹年纪实在太小,总是没日没夜地啼哭,想要妈妈。吵闹的小莱拉引起了难民营其他孩子的不满。常年笼罩在战争阴影下,难民营的许多少年,心理或多或少都有隐疾。他们厌恶总是嚷着要妈妈的莱拉,开始拉帮结派,排挤欺负这对兄妹。塔米也曾向难民营的工作人员求助。

但难民营人数众多,工作量大得惊人,“集体妈妈"出面调节过几次,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年幼的塔米只能带上更加年幼的妹妹,离开难民营,踏上寻找父母的征程。

返回维和大队扎曼营区后,两个孩子被暂时安顿下来。当晚,钱多多陪着塔米和莱拉直到半夜。

经历过战争阴影的孩子都有睡眠障碍。尤其莱拉,一丁点风声都会让她应激,哇哇大哭。

钱多多眼眶湿润,寸步不离守在床畔,柔声用中文给小姑娘唱《虫儿飞》。后来,回到宿舍楼,她听着沙漠深处猎猎的寒风,又一次彻夜未眠。次日一大早,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大袋亲手做的雪花酥,纠结迟疑、迟疑纠结好半响,最终还是打开了微信界面。

点开那个,已经沉寂几百个日夜的夜空头像。钱多多:【你起床了吗?】

意外好像又不意外,对面秒回。

陆齐铭:【嗯】

钱多多咬了咬唇瓣,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敲字:【你昨天带回来的两个小朋友,我想去看看他们】

陆齐铭:【嗯】

钱多多:【我们语言不通。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起过去,在旁边……当一下翻译?】

陆齐铭那头静默几秒,回她一个字:【好】得到肯定答复,钱多多心里感激,嘴角弯起来,回复:【谢谢】陆齐铭:【怎么谢?】

………“钱多多被噎了下,抿抿唇,打字:【送你一袋小鱼干,最多,再加五颗牛肉粒。】

男子宿舍区营房。

陆齐铭端起杯子喝了点水,看着对话框了刷出的新回复,不禁莞尔。一年前,姑娘态度拒绝,坚持要跟他分手。最初的痛苦褪去后,陆齐铭冷静下来,就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和钱多多的这段关系。

他十八岁入伍,从高考结束进入军校之后,就一直待在部队。生活环境很单调,思想观念封闭,接触的人群也只有单位上的同事、一起执行任务的战友。

他想,自己确实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钱多多不止一次跟他撒娇,说他太忙,也不止一次地随口抱怨,说不知道他隔山差五就奔走在全国各地、世界各地,到底在忙些什么。1所有的语言和文字,都是苍白而空洞的。他说再多,解释再多,实际意义不大。

所以陆齐铭需要一个机会。

他需要一个机会。真正地带她走一次,走进他所处的世界。<3也许一段好的感情,并非简单的互相凝望,双方眼底只能望见彼此。而是,他能透过她的眼睛,看见斑斓绚丽的繁华,她也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繁华盛世之外的世界。<1

他的责任和使命,过于抽象虚幻,他就真切展现在她眼前,让她看见。杯子里的水不知不觉已经喝完。

陆齐铭抬眸,望向远处沙尘涌动的天空。

他要最后为自己争取一次。<1

挖心掏肺,步步为营。

包括维和结束回国后,向上级提交已经写好的情况说明,适度调整工作强度。5

此举并非取舍,更非逃避责任。而是在国与家、集体与个人,使命信念与生活情感之间,努力寻求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1万千小家集成国之大家,这两者,原本就相依而生,密不可分。陆齐铭心意已决,要把自己能给的全给完,能做的做到极致。<2之后,是生是死,他心甘情愿等她宣判。<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