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六十九章

“不对，手臂打直，还有下盘。”

江厌星拿着一根竹藤纠正着林墨白的动作，他一有哪里做的不对便一竹藤下去，打得他出牙咧嘴。

这两天林墨白没有再练心法，他天赋有限，加之悟性也不够，这样死磕心法反而难以寸进，于是江厌星另辟蹊径，打算领他练剑,强健体魄，稳固灵脉之后再试着去打通灵脉看看。

灵脉打开了，灵力也好吸收，然后融会贯通,引气入体，再之入道。只是江厌星越教越火大，他就搞不懂了，这么简单的一套剑法，他都不用学，看一两式就能把后面的招式全部推导出来，结果林墨白练了三天还没舞利索江厌星深吸了一口气，在林墨白摇摇晃晃又要倒下之前先一步把他一脚给踹到地上。

“师，师兄？”

林墨白看着江厌星黑沉的脸色吓得舌头打结，慢半拍才去揉自己疼得快要摔成两半的屁股。

“谁是你师兄？一套入门剑法学成这样，你也配叫我师兄？！”明仲子见自家小徒弟被训得跟孙子一样有点儿心疼,说道：“小星别那么生气嘛，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你天生剑骨，可小白不一样，他在剑之一道无甚天赋，要不你教下其他的？”

“你以为是我不想吗？是他根本学不会。教他阵法他连阵眼都找不到，教他用刀他拿不稳，更挥不动。也就剑他勉强还有一试的可能，但也就那样。”江厌星要气死了，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笨之人？这明明很简单，有手就会啊。

“还有，叫什么小白？不准叫他小白，叫他林墨白或者墨白！”明仲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不就一个称呼吗，这么生气干什么？是了，江厌星不爽林墨白的一点，除了他这没眼看的天赋，还有他的名字。他名字里怎么也有个白字？

江厌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自从被余秋离给驱逐出了天极宗，强行和余白分开这段时间以来，他实在很难做到心平气和，随遇而安。他天赋是好，可他在天道压制下修炼到金丹不比任何修士容易。自己的修为一朝被毁，就连重头再来的可能也被余秋离给掐灭了，这让江厌星如何接受，如何释然？

他没有气急攻心，反噬己身已经算他心态好了。这段时日他烦得要死，一方面是明仲子神魂的事情迫在眉睫要解决，另一方面是余白。

她知不知道他已经不在昆仑了，知道之后为什么不来找他？她身上明明有个和他神魂相连的法器，那个木鱼被她贴身放着为什么不用？是被余秋离动了手脚还是被他抹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师克兄……

江厌星甩掉手上的竹藤：“我还有事，你接着练，我回来你要是还没有把这套剑法练好，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便往山林方向去了。

林墨白吃痛地站起来，看着江厌星的身影消失在远山浓雾和白雪中，好像一团抓不住的烟，眨眼间便会消失于天地，无踪无影。他怔怔望向江厌星离开的地方。

“师父，你知道师兄去山上干什么了吗？他这几天总是带着伤回来，像野兽抓的，又像是被石头划的。”

明仲子叹了口气：“他去修炼去了。”

林墨白错愕：“你不是说他修为被人压制成了凡人，无法修行了吗？”“只是不能吸收灵力入道修行，他是去淬体了，他想要将凡体淬炼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如此便可以尝试吸收灵力打通灵脉再次入道。”林墨白高兴道：“那太好了，要是师兄可以入道修行，没准就能帮你重聚神魂了。”

理论上是可以的，哪怕没有足够的功德去重聚神魂，若是江厌星能修行了，帮他用灵力稳固神魂并非难事，他至少就不会时不时离魂，短时间也不会动飞魄散了。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呢？

以凡人之躯淬修士之体，先不说难于上青天的可怕程度，修士之体受伤了能靠灵力很快愈合，断肢再生也不是问题，凡人之躯断了就真的算了，死了也是真的死了。

要淬炼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要经历的苦修难以想象。明仲子早在林墨白之前就发现了江厌星身上的伤，有野兽啃咬，抓伤的，也有被荆棘峭壁划破的，只是平时用衣物遮掩得严实，他又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若不是他能通过神魂去感知，估计也觉察不到。这些天连林墨白都注意到了，可见他身上的伤已经多得连藏都藏不住了。明仲子一直没有过问这些年他坐化后江厌星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他也不愿多说。

不光是同他说了他一个区区筑基什么也做不了，更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牵扯到他的因果。

先前跟着他修行的时候明仲子就霉运不断，最后坐化江厌星也觉得是他造成的。

筑基修士一般只能活到两百岁，当时明仲子已经一百九十三了，大限将至，若是在最后几年里突破不到金丹，结局只有坐化天地。江厌星不那么认为，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才迟迟无法突破金丹。

现在估计也是如此。

他没准又在想，自己早不失去修为晚不失去修为，非在找到他仅剩的一缕神魂的时候失去修为？

明仲子怕死吗？自然是怕的。可是除非飞升的大能，这世上的人终有一死，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明仲子不会因为自己想活下去就给林墨白施加压力，然而江厌星却把一切都压在了心底。

无论是他神魂重聚的事情，还是林墨白入道的事情。明仲子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林，很轻又很重地叹了一声。“傻小子。”

他看向林墨白，拍了拍他脑袋：“小墨白，你可别学他，没苦硬吃。”天极宗，青云峰。

这边的余白在把江厌星带到洞府没多久就发现人不见了，正要折返去找，余秋离出现在了她面前，拦住了她。

和梦魇所见的余秋离不同，眼前的余秋离眉目更加深邃沉稳，他生了一张很符合剑修的正气俊朗的脸，一身白衣胜雪，腰间太阿粲若金乌。他比余白高一个头，宽肩窄腰，头发被金冠一丝不苟束着，露出饱满的天庭，剑眉入鬓，比肃杀的剑还要锐利锋芒，让人不敢直视。且这还已经是余秋离收敛了之后的样子了。余白最初也挺怵余秋离的，后头在见识了对方对自己的无脑宠的程度后，在他面前嚣张娇纵的就差没让他给自己当马骑了。她叉腰瞪他：“江厌星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你之前明明答应我不为难他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余秋离垂眼：“就一会儿功夫看不到人而已，这么紧张？”余白没有被转移话题，追问道：“所以真的你把人藏起来了？你赶紧把他放出来，不然我…”

“你当如何？”

余白一梗，还真不知道要如何。

她一跺脚，恼羞成怒道：“不然我就不花你的钱了！”余白说着取下太虚玉种囊作势要扔给余秋离，后者似笑非笑看着她，最终她没舍得扔，没出息的重新系了回去。

她委屈巴巴道：“老祖宗你不能这样，你可是修真界的泰斗，针对一个小辈算什么事？江厌星人很好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先前我好几次都差点一命呜呼了，都是他救的我，你不感谢人家也就算了，还欺负他。”见硬的不行，余白就来软的。

她拉着余秋离的衣袖，仰脸望着他撒娇。

“你要是不想比翼笔认他为主，你抹掉血契就好了，没必要为难他。老祖宗，好祖宗，你就把他还给我吧，好不好？”“还？”

余秋离咬重了这个字，把袖子从她手中不动声色扯出来。“他是天缺，还命中带煞。我算了他的前尘，他可克死了不少人，亲人友人无一幸免，你没受到太大影响是因为你体内有我的本命剑意庇护，但这庇得了你一时庇不了你一世。万一我飞升失败，坐化天地，你把他留在身边只会后患无穷。”

余白摇头：“不会的，江厌星不会害我的。”余秋离发现她不光没有因此忌惮害怕，还更坚定了，那双眼眸清明澄澈，没有一点怀疑和畏惧。

“老祖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江厌星没有对我隐瞒，他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他克死了双亲，还克死了收养他的两户人家，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些年选控孤身一人颠沛流离，因为他不想再伤害无辜的人。这样一个人就算伤害了我也不是出于他的本意，如此那我就更没有害怕他，疏远他的理由了呀。”余白没办法给余秋离说自己和江厌星早就认识了，怕对方觉得自己太过轻信于人，或者是江厌星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她。为了让余秋离相信江厌星绝对不会伤害她，她把先前在梦魇时候对方为了给她开出一条生路，不惜自爆的事情告诉了他。余秋离眼眸微动：“或许他只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毕竞能得到你的信任和真心，等我死了他就可以吃你绝户了。”

余白抓狂了：“不是，你这老家伙怎么那么顽固？我都说了不是了，我当时都没发现，是比翼笔给我说的！灵器又不是人，它总不可能说谎吧！”“那可不一定，有的灵器也很狡猾。”

“你！”

“好了，快回去吧。我没把你的好朋友如何，他身上戾气太重，一直待在你身边会影响你，我帮他祛除戾气后就把他安然无恙送回来的。”余白半信半疑：“真的？”

余秋离懒得回她，衣袖一挥，将余白赶出了青云峰。之后余白又去了几次，青云峰其他地方她依旧畅通无阻，唯有一靠近余秋离的洞府就会被传送出去。

何毓秀也得知了这件事，安慰她道：“别担心，你老祖宗既然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骗你，再说骗你又没什么好处。而且我也听说了前些天江厌星把丹霞峰搞得乌烟瘴气的事，他戾气重的连沈宿眠的造化丹炉都炼化不了，他师尊又尚在闭关，你老祖宗出手帮他祛除戾气也是好事，别之后把咱们也给影响了，本来我们的气运也没好哪儿去。”

余白双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要是真如此自然是好事，可是你不觉得这时间有点太久了吗，都快三个月了。什么戾气需要一个一步飞升境的大能祛险这么久？天魔吗？”

“这倒也是，没准看他天赋好留下来指点了一番吧。”何毓秀尝了下汤：“味道好像淡了点儿，我再加点盐。”余白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便库库把一包盐全倒了进去。“这样应该够味了。上次我本来要给齐昭做桂花糕的，结果不小心把锅炸了，这次把剧情补上后我就能彻底轻松一段时间了。”余白……”

是啊，齐昭喝了也能躺一段时间了。

何毓秀把这锅五颜六色的汤煮好，找童子拿去送给齐昭后原本想带余白下山逛吃一番，只是少女这副样子去了估计也玩的心不在焉。她眼眸转了转，说道：“虽然我们没法靠近你老祖宗的洞府，但是你要是想知道江厌星的情况也不是毫无办法。”

余白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嗯哼。”

何毓秀手腕一动，手链桃花银铃发出清脆声响。“这是我娘给我的法器幻心离魂铃，它可以通过铃声让你离魂，没有距离限制，不过需要媒介。比如你想要看到海，那你就得借助海上的飞鸟身体。想看山，你的神魂就得寄宿在一棵树，一朵花，或者一块石头。”“懂了，就是我想要看江厌星的话我就得寄宿在他附近的东西上。”余白跃跃欲试：“那开始吧，我准备好了。”何毓秀皱眉：“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这个是没有距离限制，也没什么修为限制，但是你只能寄生在花草树木，鸟兽飞禽这些没有开智的，你要是出岔子没及时回来，你可能就会被困在里面，失去自我意识，忘记自己是个人，怎么唤也回不来了，就算侥幸回来你也成行尸走肉了。”这件法器桃源主之所以送给何毓秀就是为她防身用的，让她打不过就摇铃铛，让人离魂好脱身。

一开始何毓秀单纯以为就是让人魂魄离体一段时间，时间过了便会自动回来，因此她第一次使用的时候没让人回魂，等她想起来这桩事，那人的神魂已经再也招不回来了。

幸好那是个恶贯满盈，试图掳走她当炉鼎的邪修，但饶是如此何毓秀还是有些后怕。

自那以后她不到万不得已再没有使用过幻心离魂铃了。余白也没想到这法器这么厉害，咽了咽口水：“是不是距离越远时间越久越不容易回魂？″

“对，所以你得慎重。”

余白想了下：“青云峰这么近应该还好，而且法器不是在你手上吗？你怕我出事的话你随时把我招回来不就成了？”何毓秀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她不会轻易把它拿出来。“成，那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无论你见没见到江厌星我都要把你招回来。”

“嗯嗯，我知道了。开始吧。”

何毓秀晃动铃铛，清脆的铃声响了十下，三魂七魄全部离体之后才停下。魂魄一离体，余白立刻往青云峰方向飞。

怕余秋离把她再次传送回去，她附身在一只仙鹤上，然后很顺利进入了他的洞府。

余白把青云峰整个峰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江厌星的身影，难不成他已经被老祖宗放回去了？

于是她又飞去他目前居住的万籁峰，人没找到被风琅玉的魔音攻击得晕头转向，差点儿撞到树。

余白找遍了天极宗，急得她翅膀都要扇冒烟了。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这么活生生一人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别不是老东西怕他之后祸害她，及时止损，把人咔嚓给埋了吧？想到这个可能余白又气又急，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了，一个掉头急吼吼往余秋离闭关的地方冲去。

这个混账老东西！他要真对江厌星做了什么，我啄不死他！余白一个飞冲，穿过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余秋离眼睫微动，和仙鹤余白四目相对，后者不停一味加速冲刺。在尖尖的鸟喙要啄到他眉心之前，余秋离屈指一弹，把她的神魂从仙鹤之中给弹了出去。

神魂被弹飞得很远，远到离开了昆仑。

余白想要停下可是怎么也停不下来，从一开始被吓的吱哇乱叫破口大骂，到后面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不是，怎么还没停？再飞下去都得飞出大气层跑到宇宙了好吗？余白人麻了。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神魂速度终于慢下来了。余白放眼望去，底下是一座山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待在仙宗四季如春，对时间流逝没什么实感，不想此时人间恍然已入冬。余白没忍住停下来看了几眼雪景。

天色阴沉灰暗，恰好又落了一场雪，风一吹，一片雪花融进了余白的神魂。她就这样猝不及防附在了一片雪里，然后往下坠去，轻盈旋飞，最终落在一个小少年的肩头。

小少年垂眼看着肩头的落雪，在无数雪花中有一朵雪花格外的白，毛绒绒的像蒲公英的绒毛。

他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悬崖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