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七十章
江厌星完成今日的淬体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他们如今住在镇子边上的一处租的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起现在风餐露宿的日子不知好到哪儿去。
瓦房外面有个用篱笆围着的小院子,院子里前主人留下的一棵柚子树,这时候天寒地冻的树光秃秃的只有积雪压着,一片寂寥萧条。明仲子神魂不稳,一遇到刮风下雪这样的天气便会待在屋子里,避免离魂。江厌星回去的时候远远瞧见了屋子里点了蜡烛,摇曳昏黄的烛火里明仲子打坐的影子映照在纸糊的窗子上。
窗外的那棵柚子树下林墨白在扎马步,也不知道扎了多久,雪都埋在他膝盖了。
江厌星把用绷带缠着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又理了下头发,这才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练得如何?”
林墨白被吓了一跳,好在稳住了,没摔。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站好回答:“师兄,你教我的那套剑法我学会了,虽然可能没你做的那么精准漂亮,力道估计也欠缺“舞给我看看。”
江厌星将一旁的石凳上的雪拂开,坐下,抱着手臂冷冷看着林墨白。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给人一种无穷的压迫感。明仲子说江厌星对他有点像血脉压制,他们都是命中带煞,江厌星的煞气更重,即使现在是凡体,只要他想便能够轻轻松松把他碾压。林墨白以竹藤为剑,一气呵成的把那套剑法演示了出来,然后紧张看向江厌星。
那张稚嫩的面容流露出一点柔和。
“比我想的要好。”
林墨白眼睛一亮,下一秒对方又泼了盆凉水过来。“不过也就只是好一点儿而已,要真正融会贯通你还差得远。”江厌星起身,手腕一动,一道剑气涤荡,把院子的积雪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柄木剑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你再用它试试。”
林墨白不是剑修也能看出对方这把剑并不是普通的木剑,先不说木剑本身就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强大气息,光是在剑出瞬间,周遭灵力汇聚其中就足以说明它的不凡。
一个猜测浮出水面。
“师兄,这是你的本命剑吗?”
“算是吧。”
第一流是他心血之作,用剑气灵力乃至心头血滋养淬炼而成,不是本命剑也胜似本命剑了。
要不是第一流诞生时间太短,和那些早就以战淬炼百年,乃至千年,又被无数剑主打磨过的灵剑相比差些历练的时间,不然的话他或许后面不会去天墟取剑。
“它能帮你矫正动作,打通灵脉。”
林墨白擦了擦手上的汗,双手小心接过。
他好奇仔细的把第一流打量了一番,又小心心翼翼摸了一遍,感受着那让人震颤的磅礴剑气,心下对江厌星更加敬佩崇拜了。“师兄,你没被压制之前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江厌星扯了扯嘴角:“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给压制得跟个孙子似的。”林墨白却不这么认为,他板着脸反驳:“师兄你不要妄自菲薄,我听师父说了以你的天赋若是天命者日后必飞升成仙,不是也能有与逆天改命的可能。况且那个压制你的人只是修为比你高,论年纪,论资质,还有论相貌,他肯定样栏不如你。”
江厌星朝他勾了勾手指,他疑惑上前。
“啪”,江厌星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油嘴滑舌。”
林墨白跟着第一流练了一个月的剑,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把灵脉完全打通,可以试着引气入体了。
而成功引气入体又用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引气入体意味着修士正式修行入道。
在林墨白引气入体的瞬间,明仲子一直虚弱的一阵风都能吹散的神魂变得稳固了不少。
目前他暂时不用担心会离魂,或者神魂消散的问题了。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重聚神魂。
明仲子当时坐化天地并不在江家村附近,他们那时候已经离开江家村很远了,估摸着都跑到了西洲蓬莱一带。
要重聚神魂必须要把散落的神魂逐一找到,因此他们得离开,往西洲方向去。
“太好了,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林墨白说着就要回屋收拾东西,却见江厌星和明仲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师父?师兄?”
江厌星不语,看向一旁的明仲子,后者有些郁闷:“你闯的祸还要我来说?”
“墨白,你且等等,师父有事要同你说。”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是这样的。当年我大限将至,想着在择一个风水宝地坐化了,于是便去了西洲蓬莱,最后选了一处灵力充沛的洞天福地。”灵力充沛的地方坐化的话神魂消散得慢,江厌星当时没办法改变明仲子的命数,不代表以后也不行。
在此之前他想要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在明仲子神魂消散之前把他重新复活。
只是他们运气实在不好,前脚刚进去,后脚就来了几个了然宗的弟子来抢地盘。
了然宗是西洲的一个中小门派,门中弟子多修器,算是除五大宗外比较出名的器修宗门。
江厌星自然不肯把地方让出来,和他们大打出手,把他们赶出去后以为没事了,隔天他们找了一个金丹剑修来。
那时候江厌星才筑基中期,手边也没有第一流这样称手的武器,因此没能保住明仲子坐化的地盘。
好在后来他又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洞府。
这件事原本可以到此结束,江厌星咽不下这口恶气,在明仲子坐化为他处理了身后事后,他又再度杀了回去。
这次他准备充足,险胜了。
临走前江厌星想着明仲子死了他也没什么软肋,既然做了那就做个彻底,于是临走前在了然宗山门的道碑前用剑洋洋洒洒刻了一句话。“什么话?”
明仲子默然一瞬:“………爷爷到此一游。”“还生怕人不知道他是谁,还注了一道剑气进去。嚣张至极。”林墨白乐了,拍手叫好:“不愧是师兄,本该如此。那群缺德玩意儿抢了你们的地盘不说,打不过还找帮手,不讲武德。要是我是师兄,我事后也会狠狠报复回去的。”
明仲子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吹胡子瞪眼道:“你还报复回去?就你这修为以后看到了他们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能跑跑,跑不了就认怂,听明白了没?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训斥了林墨白后,明仲子对江厌星道:“也不一定散在西洲,也可能是西洲旁边的别的什么地方,我们先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不,我们时间有限,先去西洲。”
江厌星知道明仲子的顾忌,那个了然宗的弟子仗势欺人,心胸狭隘,在他离开西洲之后还发布了重金对他进行悬赏,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取出比翼笔,朝着明仲子招了招手:“老头儿过来,我给你易容。”“光是易容有什么用?我们跟他们交过手,尤其是你,你剑气还在人道碑上呢。”
江厌星解释道:“这法器也可以隐藏气息。”明仲子眼前一亮:“真的假的?”
他走上前凑近,越看越惊奇。
“你这灵笔不简单啊,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羽毛似鸟非鸟,还是红色的,难不成是玄鸟的翎羽做的?这木头也前所未见,梧桐木?不不不,梧桐木要比这个颜色浅点儿。咦,上面好像还有灵纹”
明仲子下意识伸手想拿过来就近端详一下,江厌星捏着他下巴,不让他乱动,刷刷就往脸上画去。
很快,一张精神翼铄的老者形象便出现了,看着一派道骨仙风,和因为神魂残缺要死不活的样子截然不同。
江厌星则图省事,继续用回了江小白的脸。至于林墨白那些人压根就没见过他,不需要多此一举改变容貌。西洲距离沧州几千里,三人御剑三天才到。途中林墨白因为御剑不熟练还掉进了河里,明仲子跳下去捞人泥塑躯壳差点儿融掉。
最后还是江厌星一拖二把一老一少拽上来的,大冬天的,他们还有灵力护体,他从水里出来冻得脸都紫了。
林墨白和明仲子很愧疚,到了目的地又是给他铺被子买饭菜又是给他烧热水泡澡。
江厌星洗完澡,捧着热茶喝了口才缓过来。氤氲的水汽下,他的眉眼若隐若现。
他们到西洲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收拾好吃完饭洗完澡外面月亮已然高悬。林墨白望着窗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里比沧州还有寒冷。而且,一踏入此地就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师兄,这里会不会有妖怪?我一到这里就不舒服。”江厌星掀了下眼皮,道:“这里可是西洲地界,有蓬莱仙宗坐镇,一只苍蝇都难进来何况是妖邪?”
“你是不是觉得胸闷气短,恶心难受?”
“对对对,我刚才吃饭的时候都差点儿难受得吐出来。我还以为有妖气呢。”
江厌星似笑非笑道:“傻子,咱们这种命中带煞的在妖气堆里不光不会难受,还觉得如鱼得水呢。你这是灵力过载,简而言之就是这里的灵力浓度太高,难以适应导致的。”
林墨白一噎:“那师兄呢?你比我煞气更重,怎么好像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
江厌星嗤笑了声:“这算什么?这种程度还影响不了我。”“不愧是师兄,师兄真厉害!”
明仲子余光不着痕迹扫了江厌星放在桌下死死攥着的拳头,嘴角抽搐了下。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双指一并,往江厌星身上扔了一个隔绝灵力的屏障。江厌星拿着杯盏的手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对明仲子道:“有感应吗?”明仲子把手上的糕点三两口塞完,鼓着腮帮含糊道:“有点儿,应该在东南方向,只是距离比较远,具体位置感应不出来。”“有就好,反正天也黑了,明日再找也不迟。”林墨白自告奋勇道:“今日师兄师父赶路辛苦了,尤其是师兄,明日一早我先去找找看,有消息了就回来找同你们说。”林墨白拜师的时候明仲子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拜师礼,于是便注了一道神识给他护体。
有明仲子的神识,林墨白也能感应他的神魂所在。江厌星皱眉,不大放心林墨白独自一人,明仲子先一步答应了。“你这段时间淬体淬断了十来根骨头,内伤也还没恢复。要想活命就好好休息,别到时候我老头子好不容易复活了,你又走了。我又去天涯海角给你收集神魂,再复活你。这不搞笑吗?”
明仲子戳了下他的手臂包扎的伤口。
“先不说我能不能找到,就你现在连灵力都无法吸收的身体,死了神魂都维持不住,眨眼就烟消云散了。”
江厌星被怼得无话可说。
林墨白拿着第一流:“师兄你要是不放心我就把第一流给我吧,它的战斗力目前是我们这里最强的,有它跟着我肯定不会有事。”自己的剑比自己还强,这对任何剑修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江厌星偏偏还反驳不了。
他看了一眼赶了三天路就累得有气无力的明仲子,又看了眼一脸期待的林墨白。
他的表情很像那种大人第一次叫孩子出门买酱油的那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而林墨白也的确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江厌星想着有第一流在,出什么事他也能感知到,最后松口答应了。隔天林墨白天蒙蒙亮就提着剑出门了。
然而这一出去,到了傍晚都没看到人影。
江厌星皱眉,推了一把旁边昏昏欲睡的明仲子。“林墨白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出去这么久还没回来。”“能有什么事?这里是蓬莱,一没妖邪,二则他又不像你得罪过人。估计是第一次来仙州太兴奋了,玩得忘了时间。毕竟这里对我们而言稀松平常的东西,对他可都是从没见过的稀罕物。”
话虽这么说,江厌星眼皮从刚才就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作为天缺,他从不会忽视自己的直觉。
江厌星决定去找人。
他没叫明仲子一起,他了解对方,明仲子嘴上说着想休息,通常是神魂虚弱得动弹不了。不然在林墨白找神魂的时候早就同他一块儿去了,而不是在客杉里呼呼大睡。
江厌星推开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飞雪袭来。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睛,它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奇怪的是它没有融化。
江厌星伸手去摸,在快要触碰到的瞬间又一阵风吹来,雪花被吹开了。它混在空中的飞雪中,不着痕迹落在了江厌星高高束起的马尾上。满天飞雪随风而舞,它随他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