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七十二章
青衣鼎纹,是了然宗的弟子。
尽管他们并不是因为发现林墨白和他是一伙的才动的手,可无论是寻仇还是夺宝结果都不会改变。
林墨白是因他而死,明仲子也是因他而散了魂魄。江厌星有一种无力的麻木。
修真界最是讲究因果循环,是不是因为当年他没咽下那口恶气大闹了一通了然宗,如今两人才被他波及,承了他的因果。同时他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一一
这些和你无关,修真界弱肉强食,散修更是如此。你没有错,错的只是他们天资太差,修为太低。弱在这个世界就是原罪。
就像他在面对余秋离时一样,因为他太弱了所以无法留在余白身边,也无法护住他们。
江厌星看着第一流震颤的样子,要是它能化形,此刻它脸上的神情大概可以用八个字形容一一难以置信,惊惧交加。这剑或许当初在锻造的时候被天雷给劈傻了,反射弧长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是的,我入魔了。”
第一流抖得更厉害了。
江厌星沉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牵连你,只是我别无他法。”“你可以和我解契,天大地大,去找一个能带你走上正途的主人吧”他手心已经被剑气划破,殷红的血透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江厌星把手放到第一流剑上,血若红豆,在要滴下去的瞬间,被自家主人入魔冲击得宕机在原地的第一流终于回过神来,唰的一下避开。血落在地上,魔气将雪都浸染成了墨色。
他抬眼看它:“躲什么?你不想和我解除契约?”第一流上下晃动,连连点头。
第一流的情况和别的灵器不同,它是由江厌星亲手淬炼的灵器,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因此在缔结契约的时候江厌星并没有使用主仆契,而是普通的结契。这也意味着要想解除契约需要双方同意。
第一流不愿意,即使是主人的江厌星也不能勉强。江厌星:“不要任性,难道你想要同我一起入魔吗?”人入魔为魔修,剑入魔便是魔剑。
都是人人喊打,得尔诛之的存在。
一人一剑对峙着,最后是江厌星先败下阵来。“罢了,随你吧。之后你要是想和我解除契约便同我说,我放你自由。”第一流在空中旋了一个圈,重新回到了江厌星的手中。江厌星看着第一流剑身上浓郁的魔气,眼神晦暗。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剑身,第一流发出铮铮剑鸣给予回应。在入魔的那一瞬江厌星便挣脱了余秋离的压制,变成了原本的模样。余秋离在封印了他的灵体的时候就绝了他入道修仙的路,只是灵体尚在,灵根未毁,他成不了仙却能成魔。
他完全可以断了他的根基,甚至直接杀了他,可他没有。因为余白,江厌星从余秋离手下捡了一条命。第一流动了动,剑气缠绕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南边带。南边,是昆仑的方向。
江厌星拽住它:“不回去了。”
第一流急了,沾染着魔气的剑气一阵乱窜,差点儿又把他给伤到。江厌星摁着它,沉声道:“我现在入了魔,成了魔修,我再回宗门你说我会如何?”
第一流不动了,可它还是不死心地比划着,很抽象的动作,江厌星却看懂了。
一一找余白。
江厌星默然了许久,只御剑往反方向去。
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他绝不能往昆仑去,一旦被天极宗的人发现他入魔了,那带他回宗门的余白一行人难辞其咎。第一流一直在挣扎,江厌星操控着它不让它折返。“嗖”的一声,比翼笔从他袖间飞出。
一剑一笔都在和他唱反调。
第一流想把他带到余白那里,比翼笔在他脑子里聒噪不已。[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回去但没法回去吗?现在能回去了为什么不回去找余白?你怕什么,余白又不会因为你入魔就嫌弃你!][你又不说话装死是吧?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你不想自己这副样子被她看到是不是?你觉得你这样很丑陋不堪?你还怕牵连余白?那你易个容变回原的样子,避开余秋离那个老东西悄悄回去不就成了?][你现在不能一个人!你身边必须有人帮你!江厌星,你听到我在说话了没江厌星!艹了,你赶紧给我滚回去,去找余白,去找何毓秀!你一个人是抵挡不了天诛的!」
江厌星这些年一直隐藏相貌隐姓埋名,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结仇太多,另一方面便是为了躲避天诛。
一场早在八年前就该降下的天诛。
剑映剑心,而比翼笔映照的是他的本我。
在比翼笔面前江厌星就像是照镜子,无论如何隐藏,他一切情绪,正向的,阴暗的,乃至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心意,都会在它面前无所遁形。比如现在,他拼了命的想要远离昆仑,但他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回去,回到余白身边。
他不害怕天诛,他怕自己挺不过天诛。
若身死,死之前他希望再见余白最后一面。比翼笔见江厌星始终不停,用力在前面划出一道屏障。江厌星双指一并,轻而易举便将其劈开。
比翼笔气得冒火,赤红的凤凰火朝着少年席卷,本该吞噬一切的凤凰火焰由于认了主伤不了江厌星分毫。
比翼笔破防了,一个劲儿敲江厌星。
江厌星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它,猩红的眼眸冷冷盯着它。比翼笔被他眼底的寒意一下子冻住了,老实了。江厌星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他既入魔,又犯杀戮,无论他躲到天涯海角天诛都会找到他。
他不想牵连无辜,想尽可能在天诛来临之前跑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面对天诛,与天争命。
若成,他或许还有和余白见面的机会,若不成……江厌星握着比翼笔,上面的羽毛从原来的三片变成了五片,多出来的两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展开的,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比翼笔认他为主,却是余白的道缘灵器。
一旦他身死,它便会自动回到余白的手中,上面的羽毛会凋零散去,连带着她道缘的那一片一起。
日后余白还会有新的道缘,比翼笔也会有新主。江厌星心里生出一股戾气,强忍着才把它压下,这才没有动手将比翼笔毁掉。
比翼笔真切感受到了少年那一瞬的杀意,是彻底不敢再说话了。雪越下越大,黑沉的天色之上云雾涌动,阴寒的气息笼罩在整个西洲。江厌星也不知道飞了多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沧州。他回到了租在城郊的那个院子。
他们离开不过小半月,这里的一切恍如昨日。恍惚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外面扎着马步,老者靠在竹椅上时不时指点他。落叶归根,好似冥冥之中的天意。
江厌星没再离开,静静站在院子外面等着山雨的欲来。院子外面有一口井,井水结了冰覆了雪,他走过去把上面的冰雪清理干净,深吸了一口气才敢低头去看井水映照的自己。血红的眼,冷白的皮肤,浓密的黑发如瀑披散,那根绑着头发的发带早在入魔的时候便被魔气扯碎随风散于天地了。江厌星的面容本就生的跌丽得有些妖治,此刻入了魔那股邪气被放大,红眸如深潭,似漩涡,望进去便再难挣脱。
和八年前入魔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额生了一道菱形纹路,赤红色的,但随着魔气萦绕又泛着浅淡金光。
那金光不似佛光,暗金色的,透着不祥。
江厌星摸了下额头,碰触到的瞬间地转天旋,场景陡然改变。院子变成了一个山寨。
熟悉的场景让江厌星瞳孔一缩,他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剑,手下却是一空。不光第一流不见了,比翼笔也没了踪影。
八年前的心魔,此时此刻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没有人比江厌星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想看也不想听,只是他被魔气控制无法屏蔽心魔。
“最近生意真差,今儿好不容易开张,结果穿的人模狗样,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个彪形大汉扛着大刀走到寨子口,骂骂咧咧道:“那娘们儿也晦气,爽到一半突然发疯撞老子刀口上了,本来想大发慈悲留她一命的,非要寻死觅活,呸!”
“哈哈,你偷着乐吧,这么多兄弟就你开了荤,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了,好长时间没摸女人了,可把我憋坏了。”
几个山匪有说有笑地回了寨子,要不是他们满身是血,没人会知道他们刚才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情,只当是下山喝酒去了。傍晚,飞鸟归巢,山林归于寂静。
当晚霞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月亮高悬,清冷的月光将一道小v小的影子拉的很长很细,从寨门往里延伸,像索命的绳。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少年如鬼魅一样无声出现在了山寨,他手中拿着一把菜刀,只身一人来到了匪窝。
他收敛着气息,在他们鼾声如雷中走进了屋。没有任何迟疑,手起刀落,他砍下了第一颗头颅,第二颗,第三颗……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痛苦都没有感受到,无知无觉死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走到那个脸上有着刀疤的彪形大汉床边,男人的抓痕醒目,刺痛着小少年的眼。
原本掩藏得很好的气息在这一刻暴露,阴冷的杀气把睡梦中的大汉惊醒。在他睁眼看清眼前血流成河宛若炼狱的画面后瞳孔一缩,紧接着一道寒光从他头顶而来。
大汉惊出一身冷汗,抽出手边的大刀去挡。“砰”的一声,小少年脱力,菜刀被打飞插在地上。他正要去捡,大汉先一步踩上了他的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伸另一只手去捡,大汉忙一脚把地上的菜刀踢开。
“你是谁?”
大人和小孩的力量悬殊,他轻而易举就能制服对方,可这人间炼狱的场景让他对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只有忌惮和恐惧。“他们怎么回事?谁杀的?!”
他不回答,只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盯着他。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死寂的,冰冷的,没有一点生气。“不可能,你肯定有帮手!你的同伙呢?他们在哪儿?!”大汉的声音因为惊恐拔高,在寂静的山岭回荡。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在月光下他看清了小少年染血的脸,以及他虎口因为砍的太用力而破裂的伤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恶魔,我们跟你无冤无”“无冤无仇?”
一直沉默不出声的小少年打断了他的话,死死咬着这四个字,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
“你同我无冤无仇?我的爹娘与你们又何怨何愁?他们省吃俭用了一年好不容易攒够了供我读书的钱,今日一大早徒步送我去私塾,临走前他们偷偷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银子塞给了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群杂碎如此凌虐至死!”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大汉,那双死寂的眼睛充斥着戾气,在血流成河的画面中宛若索命的修罗。
大汉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也是趁着这一瞬间把手从他脚下挣脱,翻滚了几圈将菜刀捡起。
他知道对方醒来之后便失了优势,硬碰硬是绝对赢不了的,于是趁着对方不注意攻来的瞬间,他故意被他抓住,然后在大刀要砍上他的脖颈之前飞快从被中扔出一个东西。
一条竹叶青精准咬上了大汉的脖子,只一瞬毒液便注入其中。大汉一把把蛇拽掉,眼前一阵发黑。
在意识到自己中了剧毒后死亡的恐惧以及滔天的恨意让他神志不清,他拼命挥着大刀朝小少年砍来。
他努力避开了要害,那刀还是砍到了他的手臂。一整条手臂被砍断,鲜血汩汩,止不住地流。小少年失血过多倒下了,那大汉也在这一刻毒发身亡,倒在了他的跟前。那一夜不出意外他应该就这样悄无声息死掉的,但世上总有意外。之前濒死之前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魂魄张牙舞爪朝着他扑来,要将他生吞活剥,撕碎殆尽。
被这样一群畜牲吞噬他很不甘,可又无能为力。“哇,这是你一个人干的吗?真厉害。”
浓烈的血气中一团漆黑的魔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我是循着你的气息来的,除了天魔大人我还从没有在谁的身上感受到过这个磅礴的煞气和戾气。你在不甘,不想死在这群死魂手上对吗?我可以帮你哦,只要你入道,脱离凡体,斩杀他们这群蝼蚁不费吹灰之力。”江厌星看到这一幕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入道?什么道?”
“我是魔,自然引入魔道啊。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如果你不想活的话。”那团魔气飘到他耳边,气息阴冷:“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的魂魄被他们吞吃了可就没机会入轮回了,意味着你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无声无息,无痕无迹。什么也不会留下,更不会有人记得你。”“你应该有想要见的人吧?我能感觉到,在你的气息里。”小少年眼睫动了下,不再抗拒魔气的侵入。魔气喜不自胜,急不可待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所谓的入道不过是一个谎言,它只是想要夺舍自己蠢货。
江厌星面无表情地自己和魔种争夺身体,同时灵魂被恶鬼撕咬,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持续了七个日夜。
最后他赢了,他吞噬了魔种。
入魔之后的小少年双目赤红,十分畏光。
在把魔气压制后他回了一趟江家村,收拾包袱趁夜离开了。然后,在无数次死里逃生的颠沛流离后,他遇到了明仲子。明仲子带着他重新入了道,然而只有江厌星知道,只要那魔种在他体内一日,他随时可能再次堕入魔道。
余秋离看到了他体内的异常。
他看出了他并非天生剑骨,而是魔骨剑心。江厌星一遍一遍在心魔中看着自己染杀戮,入魔道,麻木且清醒。入魔,修仙,修仙,入魔。
他试图去找一个破局之法,可他的道无论中间出现了多少变数,最终都归于魔道。
在第一百次入魔后,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江厌星想起了余白。当时她被蚌精拽入了海市蜃楼,她也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在梦魇里焦头烂额地做题。
她当时在害怕什么?害怕出不去,害怕死在梦魇里?好像都不是,她只是一遍一遍尝试着解题。而他恰好最擅长解题。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魔也好,仙也罢。
魔是我,仙是我。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于是江厌星不再执着于道。
起身,拔剑,斩开了此间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