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七十三章
这是江厌星一直以来的心魔,入错了道尚能从头再来,但他吞噬了魔种。魔种是天魔的神魂幻化,北冥的魔种即使是成功化龙的敕云也没办法祛除,只能镇压在深海。
他就算自戕,体内的魔种也不会死去,反而会挣脱桎梏。八年前他曾经在明仲子的帮助下重归正道,八年后的今日他靠自身斩了心魔,可只要魔种在他体内一日,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再次入魔失控的风险。
天大地大,哪儿都可去,也是因为天大地大,江厌星才不知道该去哪儿,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站在茫茫雪中,第一流绕着他飞了一转,好几次想要往昆仑方向去,又飞回,最后蔫头耷脑回到了江厌星身边。
比翼笔看着一人一剑魔气索绕的样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一动不动,任由江厌星决定是离开还是回去。
不过无论是离开还是回去结果好像都一样,只是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见余白一面。
他应该会回去吧?
比翼笔这么想着,少年却并没有往昆仑方向去。和江厌星心心意相通的比翼笔立刻觉察到了他要干什么,大惊失色。[你要去灵禅宗?你想一辈子被关在佛塔吗?][你冷静点,你再考虑考虑。其实你可以直接去死的,那样反而还能死个痛快,你去那里只会生不如死。而且你的魔气还不是普通魔气,你没办法度化只有镇压,你的痛苦永无止境。」
这些江厌星当然知道。
可是与其他回昆仑连累余白他们,又或是死于天诛,运气好一点他又侥幸活下来,然后呢?他还是魔。
与其这样肮脏污秽地活下去,他不若去佛塔。这样即使痛苦,至少在佛塔镇压下他的魔气不会溢出,他至少还是个人样。比翼笔还想再劝劝江厌星,毕竞它和他结了血契,他遭罪它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说解除契约?哈,哪那么容易?
第一流想要解除契约只需要双方都同意即可,它不一样,它要想和江厌星解除契约只有两个办法一一
要么江厌星身死道消,要么他移情别恋。
这两个江厌星都做不到。
比翼笔整个笔都要崩溃了,它怎么跟了这么一个主人,这日子真是一眼就望到了头。
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主人,我求你了,你三思啊,你……]
下一秒比翼笔不说话了,因为比去佛塔自首还要恐怖的事情出现了。余秋离来了。
虽然只是一缕神识,但磅礴的灵力依旧把他们压制着难以动弹。神识幻化的身影高大,充斥着压迫感,他御空九天,垂眼漠然注视着黑发红眸的少年。
江厌星神情紧绷,握住手中剑。
“余剑尊,别来无恙。”
余秋离道:“你入魔了。”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没有一点情绪,似乎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一般云淡风轻。
偏偏正是这副超脱世外,凌驾众生的姿态让江厌星十分火大。“我入魔你很意外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身负魔种了吗?不然你为何封印我的灵体,把我驱逐出宗门?”
江厌星剑指余秋离,那双红眸染血一般满是戾气。“滚开,我不想同你动手。”
“同我动手?好大的口气。”
一道逼仄的威压落下,余秋离甚至没有动,只是一个眼神江厌星被从空中给打落在了地上。
厚重的冰雪被砸出了一个窟窿,江厌星挣扎着才勉强爬起来。四周的雪花纷乱,覆在江厌星青紫的额头。他眼眸微动,下一秒,又是一道剑气。
江厌星狼狈地翻滚躲开。
剑气如虹,生生将冰封的地面划出深不见底的天堑。江厌星能明显感觉到剑气之中毫不掩饰的杀气,他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九天之上的余秋离。
“你想杀我?”
“魔本该诛。你身负魔种,我本不该留你性命,只是看在你是余白道缘的份上我才留你一命,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压制你灵体就是为了试你道心,你若道心如旧,安安分分在凡间生老病死,魔种便会在你身死之际从你体内离开,届时我再为你重塑身魂也未尝不可。偏偏你死性不改,再入魔道…余秋离手指一动,太阿剑出,森然的剑气肃杀。“我便留你不得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江厌星:“你还有何遗言?”哈?为试他道心?
就因为这样一个无聊的理由就如此压制他,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死于非命,一个身死道消而无能为力?
这就是正道魁首吗?太荒唐了。
江厌星擦掉唇边的血迹,眼里的戾气不减反增,浓郁得要把一切吞噬一般。“我没有遗言,我对我的所作所为亦无怨无悔!你就算大发慈悲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会入魔。我唯一后悔的是我在被压制灵体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弃仙入魔,这样明仲子他们就不会死。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他们,但我不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是你!”
“什么正道魁首,第一剑修?在我看来不过是道貌岸然,虚情假意之辈!你想试想杀悉听尊便,为何要牵连无辜?余白那么敬重你,她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知道该有多失望多寒心!”
提到余白,江厌星的情绪有那么一瞬的平息,也只是一瞬。魔气在肆虐,在叫嚣着想要毁灭。
江厌星知道自己不是余秋离的对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弱小如蝼蚁。不过唯一庆幸的是即使是强大如余秋离也灭不了天魔的魔气。“罢了,和你这种人说这些只是白费口舌。”他闭上眼睛,额间的菱形纹路肉眼可见在蔓延,在外围生出了两道红纹。随着纹路的变化,江厌星身上的魔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倍递增。“咔嚓”。
磅礴的魔气将余秋离的剑气屏障冲破了一道裂缝,只是一个很小的破绽,江厌星将其牢牢抓住,集中全部力量挣脱了桎梏,执剑朝着他神识作为薄弱的位置刺去。
“你不是说魔者当诛吗?那你便也成魔吧!”魔种追求强大的寄生体是他们的本能,一如琼芳,一如敕云。江厌星的天赋再好,同一步飞升境的余秋离相比,魔种选谁一目了然。江厌星不再压制魔种,任由它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去夺舍余秋离。若是余秋离本尊前来别说夺舍了,连接近他都难于登天,偏偏他只来了一缕神识。
不过饶是如此,要想得手非玉石俱焚不可。反正自己也不可能从余秋离手中逃脱,他既要他死,他也绝不会让他好过。本身江厌星刚入魔就不是很稳定,前脚又才从心魔中脱身,负面情绪本就很强烈,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失控,怕伤害无辜选择去灵禅宗足以见其心性坚毅。
偏偏余秋离非要把他逼上绝路。
人在濒死时候是很难保持理智的,江厌星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一幕幕画面,有明仲子的,有林墨白的,还有过往无数死于他手,又直接或间接因他而列的人。
一时之间江厌星分不清是自己的仇恨还是别人对自己的仇恨,滔天的恨意烧红他的眼,殷红的血从眼眶而出。
最后他看到了余秋离收了剑,面无表情迎上了他的攻击。他为什么不躲?是被魔气压制了吗?还是自信自己能够应付?江厌星来不及思考原由,体内的魔种因为即将夺舍成功而兴奋地战栗。漫天的魔气铺天盖地朝着余秋离吞噬,张牙舞爪,可怖至极。在魔种脱离他体内的瞬间,江厌星眼神恢复了一分清明。魔种夺舍了余秋离,把他拉下神坛,让他体会到被人千夫所指的痛苦固然解气,可苍生何辜?
五百年前修真界集齐全力,伤亡惨重才把天魔压制,现在若余秋离入了魔,天魔的神魂重聚指日可待,届时天下必将生灵涂炭。江厌星瞳孔一缩,在魔种快要碰触到余秋离神识之前死死抓住了它,把它重新塞回了体内。
魔种还在挣扎,他没力气再去压制,直接引剑刺入心脏。魔种一下便安静了,江厌星也出气多进气少了。“蠢货。”
余秋离的声音冷冷从头顶传来:“道心不稳堕落入魔不说,竟然还被魔种蛊惑,助纣为虐。”
“林墨白命有死劫,非你所害。他因你的剑招致杀身之祸反而是好事,他根基未稳,还能归于凡体,投胎转世,若在之后彻底入道才是真的身死道消。至于明仲子,他并非散修,而是一位几百年前陨落的佛修大能的一道化身,日后有缘你们或可再见。”
江厌星错愕地看向他,随即扯了下嘴角:“这算什么?在我对你下死手后告诉我这些是让我死个明白,还是故意让我良心难安?”“自然是让你死个明白。”
太阿剑指他眉心魔纹,比先前还要可怖的剑气袭来。江厌星闭上眼睛,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周遭的飞雪无风自动,抵住太阿。
江厌星睁开眼睛,风雪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等到看清那身影后他惊愕的声音都变了调。“余白?!你怎么在这儿,你……”
“闭嘴!”
余白咬牙切齿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她眼眶发红,像哭过一般。原本的飞雪也在消融,化成水落在她的眼睫,脸颊,滑落宛若泪痕。她深吸了一口气,张开手臂挡在江厌星前面,仰着头对余秋离道:“老祖宗,放过他这一回吧,虽然他入了魔,可事出有因,他犯了杀戒,可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刚才是差点铸成大错,但是最后他不是播然醒悟及时收手了吗?!你若是因为这种理由杀了他,这不公平!你要杀也是杀魔种,而不是杀一个被魔种伤害的无辜之人!”
余秋离直勾勾注视着余白许久,沉声道:"可他入魔了。”“他八年前也入魔了,但是他不是重新择道修仙了吗?只要给他时间,他会回归正道的!”
“魔种在他身上一日,他永远不可能真正回归正道的那一天。”余秋离道:“若是他再次入魔呢,若是被其他宗门知晓我们天极宗收了一个魔修呢,你可有想过后果?届时你也要在众目睽睽下护着他,为他辩驳吗?”“不会的,他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
余白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像一个世纪,又只在一息之间。江厌星听到余白用平静到不像她的声音回答道:“我的归属。”“如果他再犯浑的话,就让我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吧。”只有江厌星知道余白承诺了什么,以自由,以归属。他呼吸一窒,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柔软的,让一切归于平静,也让一切死灰复燃。江厌星睫毛轻颤,下面的殷红慢慢褪去,只留下一双湿漉的蒙着雾气的乌润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