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子那种地方对官方人士来说,国家气运庇护,是大善之地。
可对于用“嫌疑人”身份进去的人来说,就是不祥、是非、污秽和不吉利的象征了。
所以民俗中,进了局子、号子、牢子什么的,出来都有“接风洗尘”一说。
寓意洗去晦气,日后的生活焕然一新。
委托是红姐这边起的,她就摆了两桌,请了季淮川和一些业内同行吃饭。
晚上吃了晚饭,季淮川请了二场,去歌厅唱歌。
原本季云是没兴趣的。
他刚上大一,连酒吧都没去过。
一想和那群叔伯们唱歌,怎么都觉得很奇怪。
何况还是商务场。
然而红姐和三叔都说,让他去见见世面,认认脸。
做他们这一行的,迟早要接触那些社会上的习气。
季云也只能厚着脸皮跟着去了。
他也知道,这是长辈们的好意。
今天的进局子这事给季云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在这个社会上,当好人可不见得一定就能平安无事。
好人走夜路是不用怕鬼。
可依旧要怕人。
三叔有意介绍的这帮老朋友。
也是等他死后,有人能照顾一下季家的这颗独苗。
晚上九点,西城翡翠路。
这里是江华的酒吧一条街。
这条街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楼盘,叫“白玉京”。
就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里的那个白玉京。
也是整个江华市区,甚至全国都出名的“天上人间”。
这里的开发商取了谐音,建了五栋楼,每栋十二层。
据说是风水大师都看过的极好布局。
季云的境界看不懂,三叔说不错,就一定不错了。
楼里各种娱乐场所齐备。
白玉京A栋3楼,【英皇格调】商K,三叔是这里的VIP。
在一声声“换一批”中,七个老男人点了七个公主,开始唱歌喝酒。
季云就坐在角落里,哪哪儿都不自在。
你说这群叔伯们不靠谱吧,他们一个个还真就是或多或少懂点玄门道术的;
你说他们靠谱吧,愣是什么避讳都没有,抽烟喝酒混商K,简直就是狐朋狗友扎一堆。
连红姐也陪着他们胡闹。
不过不得不说,红姐唱歌真挺好听,一首高音很有明星范儿。
季云就坐在角落里吃果盘,听着红姐唱歌。
他想着再熬一会,后半场自己就该溜了。
不然看着这场面辣眼睛。
不过不得不承认,第一次来商K,季云真是长见识了。
他才知道喝酒有这么多花样,公主也不是城堡里才有;还有那动辄几千一瓶的洋酒,看得他心惊肉跳。红姐唱完歌,也坐在了季云旁边:“小云,是不是很无聊?要不要红姐也给你找个姑娘陪你唱唱歌?”季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了,红姐。”
他这个年纪,酒吧都没去过,还没上升到玩商务场这个高度。
红姐阅人何其多,当然看出了他的坐立难安,只是调笑一句,转而他又说道:“等会还有两个业内的前辈要来,也是你三叔的朋友。到时候认认人,我就送你回去。”
“嗯。”
季云点点头,道:“不过红姐,您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红姐也没多说,转脸就被三叔那群人拉去划拳喝酒去了。
季云继续吃着自己的果盘。
没多久,包厢门打开。
走进来了两个人。
除了季云,一屋子都是熟人,两人进门就是江湖人士打招呼的方式“王总”、“赵总”、“李总”.一套商业互捧。
季云抬头了看,灯光太暗,没看清楚来人。
只看气质,就是和三叔他们一群人是一类人。
“黄半仙,你这家伙最近没在天桥摆摊了?没看到你啊。”
“还有老陈,你这几天去哪了,喝酒都找不到你人。”
“去山里看个墓,离开了市区几天。老季,听说你今儿被人摆了一道?你这老江湖,也有被鹰啄了眼的时候?哈哈哈哈”
打完招呼,季云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季云站起身来,走到了三叔旁边。
季淮川朝着两个新进来的人介绍道:“这是我侄子,也是我徒弟。来,云小子,叫「陈叔’。”说着他还有意介绍了一下对方职业,“这位可是江华业内看阴宅的老板凳。以后有机会,多给陈叔学着点。”
虽说是商业吹捧,但肯定是有本事的。
都是长辈,季云当然不可能仔细盯着人家看,扫了一眼,就躬身行礼,乖巧喊了一声:“陈叔。”那人也一脸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个好苗子。”
季淮川又介绍了另外一个进来就戳果盘吃的家伙,“那是黄...“黄叔’。在相面、算卦行业里,半仙级的人物。真正通玄学的行家。”
介绍的时候犹豫了一瞬,明显是黄半仙的年纪季云叫爷爷更很合适。
可这样叫,自己凭白就矮了一辈。
还是得叫叔。
黄书?
季云听着哪哪儿不对,但也喊了一声:“黄叔。”
然而刚一抬头,他却发现更不对了。
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穿着皮衣的嘻哈风老头,怎么感觉那么眼熟呢?
同时,对面那黄半仙也一愣,那目光仿佛同样惊诧:你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了一瞬。
然后黄半仙猛然看向了季淮川,又看了看季云,那震惊的表情仿佛是说:你是这家伙的侄子?天下姓季的那么多,鬼知道这两个姓季的家伙是一家!
三叔介绍完,就忙着倒酒去了。
季云真的愣住了。
看着对方惊愕的表情,他才知道自己没认错。
这不是那次在“刘氏庄园”墟境里,遇到的那个老道士?
卧槽,他怎么出现在现实世界了?
虽然没穿道袍,穿着铁钉皮衣的老年嘻哈风,可那张老脸,怎么都没记错。
这家伙不是墟境里的鬼吗?怎么出来的?
不对!
如果是鬼,这一屋子坐着都是“道上”的人,什么鬼敢来?
所以,只能是人。
这是一位超凡者。
黄半仙似乎也不想自己认识季云的事情被其它人知道,一把就拉着季云在角落坐下了,再次确认道:“季淮川是你三叔?”
季云道:“是啊。”
听到这话,黄半仙似乎某种固有认知崩塌,他掐着手指算了算,越算越迷糊:“不对啊。你怎么可能是和那家伙是一家的?”
季云比他更疑惑。
我和三叔有血缘关系,有什么不对的?
反而你这墟境里装NPC的家伙,才十分可疑好吧?
黄半仙还在算,手指头都掐的起飞:“真不对啊,双煞孤星...这小子要是和季淮川是一家人,他们两个,其中有一个一定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乱了乱了,全乱了.. .”
季云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弱弱问道:“黄前辈,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黄半仙知道他在说墟境的事情。
却像是做贼一样,连忙看了看四周,像是不想被人看出问题,他小声提醒道:“嘘,别说认识我!”季云看着这家伙偷感十足的表情,墟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是那老道士没错了!
黄半仙看着自己越来越狐疑的眼神,知道不解释怕是不行,又说了一句:“上次碰到是巧合。”季云不说话,只一直看着那张老脸:你看我信吗?
你这老前辈,没有大秘密才怪了!
黄半仙被盯着眼皮直跳,无奈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上次你小子还欠我一挂面相钱.”季云猜到他现在提及什么意思。
果然,黄半仙道:“你就当没见过我。咱两两不欠如何?”
季云想了想,只能应道:“哦。”
无论是三叔的朋友,还是别的。
他都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
但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这老头到底什么情况。
听到这话,黄半仙也松了一口气,可也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千不想万不愿和你们棺山季家扯上干系。偏偏这怎么避都避不开.”
现在看来,之前那个“刘氏庄园”墟境有特级邪物,危险等级极高。
能在那个墟境里活下来,肯定不简单。
季云的好奇心越来越浓,还是忍不住,悄悄问道:“前辈,您是超凡者?”
从现在看来,这黄前辈是友非敌。
又是自己三叔圈内的朋友。
再一想三叔自己都很神秘,好像也能理解了。
黄半仙听着翻了个白眼,模棱两可道:“我就一普通算命老头。”
季云又看了他一眼:您看我的面相上,贴着“傻子’二字了吗?
黄半仙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季云回想了一下,这老头好像确实没展示什么超凡能力。
但绝对不是一般的超凡者!
能去那个墟境,除了敌人就是朋友。
那个墟境很特殊,是自己父母布的局,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因果就被牵扯进去了。
所以季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问道:“前辈,您认识我爸妈?”
他想打听一下父母的下落。
可失望了。
黄半仙回答得很果断:“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季云又问道:“您认识.商小雨?”
黄半仙翻了个白眼:“没听过。”
季云又问道:“那您认识”
这样一一问下去,怎么都认识一方的。
黄半仙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但却打断了他说出那个名字:“别问了行不行。我这身份以后还要用,你小子别给我搅黄了。”
季云听着目光一凛,刚才想问的是,认不认识陈长卿。
看着表现,就是认识了。
原来如此。
既然和陈长卿认识,季云突然就觉得眼前这老头慈眉善目了。
这老头不仅不是敌人,可能还是一个金大腿!
这时候可不是谦虚的时候,季云本能地想知道更多,又厚着脸皮道:“三叔说,让我多认认人。黄前辈。原本他还想多套套近乎的。
可黄半仙却根本不想沾染季家的事儿,后悔不已:“我今晚怎么没算到我有这一劫呢. .就不该来贪这酒的。”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命数是怎么回事儿。
看着躲不过,他只能无奈说出了交换筹码,一刀斩断了这个孽缘:“留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事儿能帮的,我帮你一次。就此作罢,以后什么都别说了。别乱问也别乱说。对谁都别说!”
“哦。”
听到这话,季云果断答应了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怎么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但看得出来,没有恶意。
大佬都给自己台阶下,不接也得接。
至于什么目的,反正对自己无害,那就无所谓了。
季云也没想到会在商K遇到了黄半仙。
一个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再一想,三叔的这群朋友里还真是卧虎藏龙。
季云也再没有半点小觑那堆其貌不扬的油腻叔伯们,保不准还藏着什么大佬。
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商务场的节目也越来越劲爆,季云待在这里,一群叔伯们也玩的不痛快,他自己也如坐针毡。起身一一打了招呼,就自己出了门。
白玉京A栋都是些高档商K会所,楼上楼下都是。
到处都可以喊道莺莺燕燕穿的性感暴露的“演员模特”们。
【英皇格调】在三楼,季云刚才给叔伯们敬酒,喝了几杯不知道是什么的洋酒,有点闷。
走出门,才觉得舒畅了。
他的朝着电梯走去。
很多高档场所都有保证客人隐私的贵宾通道。
通常两拨客人几乎不会碰面。
说来也巧,季云出来在等电梯的时候,却正好看到电梯对面也有一群人在等电梯。
他的感知能力很强,哪怕灯光微弱也能看清楚。
瞥了一眼,对面为首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和尖头皮鞋的年轻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应该二十岁左右。一看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应该就是哪里的富家少爷。
少爷搂着两个衣着性感的女郎,身边跟着一个风韵犹存像是商K妈妈桑的女人。
这群人似乎完全没在看到电梯对面有人,说话也肆无忌惮。
“你这场子换来换去就这么几个老女人,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老子这自己几天差点死了,弄点乐子来冲冲喜”
“哎哟,马少您可冤枉我的。CICI和安迪可都是兼职来的大学生,今天还是第一次上班.”对面,季云不想听那些龌龊下三路事,但也听完了。
昨天看过视频之后,他无法理解人心为什么会这么恶,就去专门看了一些心里方面的研究。才发现富二代里出现心理变态,不是偶然,而是那个群体本就高发。
究其原因就是人的“爽点阈值”。
在有钱人那个层面,美貌和性从来都不是稀缺资源。
富二代们花钱,就能轻易得到性资源满足。
但一旦满足之后,产生爽感的阈值就会越拔越高。
这会让他们会对异性身材、相貌要求越来越高。
但这些问题,钱都能解决。
所以富二代们的阈值,会在很年轻的时候,被拉高到一个正常异性根本无法满足的程度。
所以到某个阈值极限,他们就会去追求一些别样的刺激,变得扭曲。
什么虐待、露出、掠杀什么的。
太年轻又没有节制,阈值就会越来越高,身体能感受到的愉悦反而会越来越低。
心理就会越来越变态。
这是一种像是毒瘾一样的心理疾病。
季云只是冷漠地听着。
正巧两边的电梯同时上来,也同时下到了一楼。
季云没想多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家伙。
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笑嘻嘻地在和那位大少打招呼:“吴哥,你这家伙这几天哪儿去了,打电话也没人接.”
季云一听,猛然觉得这姓和名加一起很耳熟。
马天昊?
回头瞥了一眼,这不就是昨天驱魔的那位中宇地产的少爷?
回头仔细一看,还真是!
也难怪刚才没认出来,昨天因为被厉鬼缠身已经折腾得不成人样。
今天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
认出是谁,季云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去,心中大感意外:“这么快就好了?”
想起之前红姐在车上说了,好像是有人去处理了,看来是真的。
但季云更在意的是,这家伙不应该在牢里吗?
那视频里死了人,官方已经立案,证据确凿,几乎直接抓人就行了。
多次轮X、虐待、致人死亡、吸食非法药剂、哪一个罪名不判个二十年起步的?
这种人渣竞然还能在外面继续潇洒?
他怎么能还继续活着?
自己“偷了一块表”差点就在牢里坐一辈子了。
可那些家伙杀人了啊!
想到这里,季云心头憋着的那股气,越来越不通畅。
他知道肯定那位马董事长动用了手腕。
权势让正义跪在了地上。
可凭什么啊!
季云想到了林可欣,想到了林援朝,想到了那个叫孙苗苗的阿飘.
那那些被侵犯的受害者又算什么?
那死的人又算什么?
权势玩弄社会规则的那种窒息感,这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暴躁。
甚至比今天下午自己蹲局子更爆炸。
季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浑身都在颤斗,仿佛内心某些念头,发生了强烈的冲突。
不觉眸光中已经有了狰狞。
但转眼,一群富二代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季云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三叔那么淡漠了。
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嘲讽自己:一个底层人的无能狂怒?哈哈哈哈.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这一刻,他脑子里的思绪像是空了一样,完全无法有其他念头。
行尸走肉般走入了街边的面馆里。
酒吧街的面馆里几乎都是年轻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荷尔蒙的气息。
明明就是季云这个年轻应该有的躁动,但他总觉的自己格格不入。
他的某些人生价值观念好像崩碎了。
一时找不到新的支撑,足以安慰自己平静下来的理由。
点了一碗面,吃了没吃饱。
又点了一碗。
季云想让脑子里那些冲突思绪被压下去。
可办不到。
他脑子里某个念头越来越狂躁。
正这时候,通讯软件上,一个卡通少女头像突然跳动了起来:「那个...季云同学,抱歉太晚了还打扰你。但我遇到了一点小问题,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季云看到信息,思绪仿佛才回归身体。
是鹿韭发来的。
朋友似乎才让崩塌的世界真实了一些。
看到文字,才也把他从某个虚幻的世界拉了回来。
季云想起了什么。
自己是个人。
他打字回应道:「当然可以。什么?」
鹿韭:「你给我打个电话。说很晚了,催我回去。」
「好。」
季云立刻看懂了。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局,不方便走,只能让朋友打电话。
他立刻就拨通了鹿韭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季云第一时间听到“咚咚咚咚”音乐炸耳的声音。
在唱歌?
大学生周末聚会唱歌很正常。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鹿韭的声音。
甚至没等季云说话,她就自言自语到:“噢,知道了,我马上回来了。”
说着挂断了电话。
同时短信里酒酒的头像又闪动了起来:「谢谢。」
还发了一个一脸忐忑的可爱表情包。
季云看着摇摇头,微微呼出了一口气。
还没吃饱。
继续点了一碗。
吃完第三碗面条才差不多饱了。
看了看时间,也该回去了。
但走的时候突然念头一起。
季云想想还是发了一条信息:「回去了?」
然而这条信息发过去两分钟,都没等到回复。
鹿韭那内向腼腆的性格,被人留下来,未必好意思走。
季云眉头一皱,想想帮人帮到底,他再次拨通了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听。
但鹿韭声音迷迷糊糊的,“嗯.恩...喂.”
反而四周的嘈杂声窜入耳中。
“酒酒,别打电话啦,来喝酒啊。”
“是啊。露露学姐今天过生日,给点面子啦,来碰杯"”
季云听着眉头一皱。
难怪之前要让自己打电话开溜,原来是酒局。
季云直接问道:“你在哪儿?”
她既然求助了自己,就一定是不想在酒局待下去的。
鹿韭似乎已经醉意朦胧了,吐字都不清楚:“我...星空..7..”
季云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在哪儿?”
这时,却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说一句:“把她电话挂了。”
随即电话里就传来了忙移。
季云双眼眯了起来。
虽然他不兰把同学关系兰的那么复杂,但最近经历的事情,让他刷新了对人性恶的认知。
季云没有犹豫,用手机虬喜了一下,市区里有“星空”两字的酒吧一共十七间。
就这“白玉京”就有四家。
酒吧一家,小酒馆一家,还有两间KTV。
学生聚会一般都在KTV,而且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很杂,却并不是酒吧那种混杂。
季云看了看,那两家KTV就在B栋一楼和二楼。
距离不远,他打算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