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1 / 1)

第27章做梦

稀客来访,又指明了想要见一见世子爷的新妇,虞明月怎么会躲在苔园不见呢。

她特意换上一身内敛且不失华贵的银朱色长褚子,底下是粉米的石榴裙。由着漱玉取了簪钗、排插和各类佩件,绾了个颇显气韵的双蟠髻。起身,前往藏春坞见客。

宋家今日来的是当家太太,约莫四十来岁,虽跟随夫婿在西南虫瘴之地赴任数年,那一身皮子却保养得当,风韵犹存。她身侧,则端坐着那位表姑娘。

虞明月借着见礼的工夫,悄悄打量一番。

表姑娘蛾眉皓齿,仙姿玉色,尤其那一身书卷气甚为打眼儿。反倒衬得边上那宋家太太略显市侩了些。而且,这母女俩坐在一处,竞也无半分相像之处。明月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对着宋家姑娘颔首一笑。原本气氛是和乐的,却不知那宋家太太学的哪门子做派,对着明月上下打量一番后,竞带了几分嫌弃开始上眼药:“我说大姑子,世子爷这门亲事可是亏了啊。瞧瞧虞家姑娘这屁股还没有银盆大,不好生养的。”“还有啊,这女子进了夫家的门,就该学着伺候公婆,服侍夫君。她这般盛装打扮着,进门好一会儿,也不说给婆母奉茶布菜。哪里像是能伺候人的样子?“这新妇学不会吃苦,大姑子你可就要操劳了。”宋家太太就好像那市井里头挑瓜捡菜的妇人,对着明月一番评头论足,末了,还要狠狠离间这对婆媳的关系。

虞明月抬眸看一眼上首,婆母眸中已有藏不住的愠色,对着她点了点头。有人撑腰,便不虚了。

明月道:“刚过门的时候婆母便对我说,这没本事的人才爱炫耀吃苦,她遭了罪、受了难,回头将这些苦和难都恨不得用金银裱起来,好叫人觉着她们值钱又金贵。”

见宋家太太似乎要翻脸,她又招手唤来漱玉:“将那碟儿糖醋小排给宋家太太换过去。太太在家中吃惯了苦头,怕是没尝过甜的,叫她也见识见识。”漱玉憋着笑应一声,将糖醋小排搁在了宋家人面前。宋家太太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却没有丫头片子的伶牙俐齿,不知该如何反驳。

虞明月极度平静地望着她。

直盯得宋家太太浑身发毛了,才莞尔一笑,轻飘飘道:“方才太太还提到生养。须知这生下来容易,养育可就难得多了。若一个养不好,长大了不知羞,登门做客便敢当众评议主人家的屁股,岂不丢去阖家颜面?”殿中伺候的丫头婆子都小声轻笑起来。

表姑娘趁人不备,忙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藏起那一丝丝笑意。宋家太太恼羞成怒,指着明月问孟夫人:“大姑子,这样的世子夫人,往后如何能行走权贵之间?再说了,世子跟前也没个像样的贴心人呐。”她一把扯过身旁的便宜女儿:“蕊姐儿知书达礼,自小又与她表哥有几分情意,若进门做个贵妾,也好帮着大姑子打理府中上下不是?”说到“几分情意”,她还得意洋洋瞥了虞明月一眼。表姑娘则在身后对着明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相信。孟夫人原本是想要给宋家留些情面的。

宋时文毕竟是姨母唯一的儿子。又是多年未见,初次登门,即便有诸多冒犯,她看在死去姨母和母亲的份儿上,也愿忍让一时。可他们竞蹬鼻子上脸的,打起了两个孩子的主意。想到宋家此次擢升实在有几分蹊跷,孟夫人沉了脸,斥道:“我宁国公府自建朝以来,就没有过纳妾的规矩。宋家而今显耀,已是位至副相,怎忍心将好好的嫡小姐送出去做妾?真是不怕人笑话!”她再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背过身摆了摆手,唤婆子送客。虞明月回了苔园,坐下来还是觉着燥热,索性倒了杯凉茶喝。婆母今日是真被气着了。

不过顾及她的感受,才特意拉着多解释了会儿孟宋两家的关系。孟家上一辈原是生了两女一子,长女是孟夫人的母亲,次女便是嫁去宋家的姨母。

永安初年,孟将军与长子在战场不幸身亡。恰逢孟夫人的母亲与父亲和离,她便跟着母亲回了孟家,改姓为孟。

而孟夫人的姨母嫁去宋家多年,只得了一个男儿,取名宋时文。孟夫人与宋时文,便是表姐弟的关系。

说起宋时文,孟夫人似乎有些难以评价。许是两人来往不多,实在没有过多了解。只提起宋时文原本也是京中五品小官,正值升迁前夕,不小心闹出了人命官司,害死个凉州来的商贩,这才被贬去治理戎、泸二州。此二州临近大理国,兵荒马乱,蛮夷之地,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宋时文便有天大的能耐做出了一番功绩,也不该一跃擢升为兵部侍郎参知政事,列为副相。

本朝,副相与宰相须得轮流参与国政谋划;可以说,副相成为了分化相权的一个最重要制约者。赵蕈被卸任大相公之后,陛下点了一位从不参与党政的诤臣接替顶上。太子和赵家不会任由相权完全脱离掌控。

只怕,宋时文是不可能再与宁国公府一条心了。虞明月两杯凉茶下肚,头脑愈发冷静,将孟夫人说的话在脑海中一一过了遍筛。

如今的宋家太太是宋时文贬官后,在戎州另娶的继妻;而表姑娘宋蕊的亲生母亲才是元妻。

宋蕊的生母受不住戎州地界的毒瘴,早早抛下幼女去了。因而,宋家太太在得了丈夫暗中示意后,才会迫不及待的想将继女塞进国公府做妾。宋时文和他背后的主子,需要一个能探听国公府消息的内应,这个内应最终的下场不会好。

宋家夫妻舍不得亲女,便选上了宋蕊。

虞明月想明白这一层,暗自唾了声"人渣”。关系理清,往后再如何对待宋家人,对待宋蕊,她心中便有了底。只是歪头琢磨半响,仍觉得有哪处细节被忽略了。“姑娘,姑娘,这是我大妈妈春日里酿的杏儿酒和梨酒。都是特意洗刷干净的坛子,低温窖藏了大半年,想请姑娘尝个鲜呢。”咬金满面欢喜,打了帘子从外头进来,怀中果真抱着两只酒坛。虞明月被这一打岔,暂且将宋家抛之脑后,招手笑道:“好好好,家里有这样的好东西,从前也不见你拿出来。非得掏出百贯钱才能喝到。”咬金知道她家姑娘爱说逗趣儿的话,闻言也跟着笑起来。大妈妈和爷爷是满心感激着姑娘的。

只是姑娘这样的贵人,他们实在从未接触过。也不知能拿什么表达谢意。虞明月开了一坛杏儿酒,闻到那股醇正的果香味儿,当即犯了馋,招呼漱玉快快去取三只酒盏来。

果酒下肚,喉间沁凉香甜。

明月舒坦地叹了一嗓子,问咬金:“瞧你这副模样,事情当是办妥了。我叮嘱你核验好的户簿、契书可都验仔细了?”咬金兴奋点头,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又掏出人户产业簿和赌坊契书,请姑娘亲自过目。

虞明月好奇接过来,打开一瞧,上头登记着凉州郑氏一家的人口情况。咬金那已经身亡的父母、连同她胞弟都被官府划了红线,盖上印信。咬金,也就是户簿上的郑大妞已经迁出,成了太傅府三房的奴籍。整个人户薄上,如今就只剩下三个活人。

明月问:“你爷爷老迈,日后要如何?”

“我跟大妈妈和爷爷商议过了,就按姑娘说的,抓紧让幺妹儿立个女户,便是花些银子也使得。”

“女户虽说田产要少去一大半,赋税却也低了不少。爷爷的身子本就种不了几亩地,够半年嚼用便足够了。幺妹儿经此一事也长大了,这几日出去支摊卖五色猾础(馄饨),竞也能赚十几个沈郎钱了。”咬金兴致勃勃说了一通,忽然反应过来,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耳朵:“姑娘,奴婢话太多了,不该说这些。”

虞明月摇了摇头:“你和漱玉都是跟我一道长大的,说是姊妹也不为过。你的亲人在外头过得好,我自然为你开心。便是日后,你们想要出去一一”俩丫头听这话立马不干了,围上来坐在脚踏前头,委屈得就要落下眼泪来。时移世易,外头的人变了,她们同样也在变。如今,姑娘便是顶顶重要的人。

虞明月被两个丫头哭得笑起来,甜言将人哄好了,又问:“从前只知道,咬金插标卖身是为了葬父。你爹娘…究竟是如何走的?”不知为何,她就是有一种直觉,想要问问此事。咬金怔了半晌,才低着嗓子:“那时年幼,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我爹做生意不慎惹恼了哪位京官,等我和爷爷赶到时,爹已经只剩出气了她又故作轻松道:“不过,那京官因害死了我爹,亦被判了贬去蛮荒之地。想来,这会儿应当已经搭上一条性命。姑娘和漱玉也不必为我难过。”虞明月听到此处,眸光微闪,轻声问:“那京官可是姓宋?”漱玉在旁听着,一张脸顿时惨白。

谢西楼回到苔园,廊子底下已经亮起了两挂灯。回府的路上,他就听决明说起今日宋家寻上门的事,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了。什么宋家王家的,他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尤其是那位“颇有情意"的宋家表妹。谢西楼自问长这么大,与他有情谊的同辈,唯有大哥和七殿下两人。

最多再加上个决明!

他怀里抱着新出锅的玉石炒货,扬起一个自认温柔的笑容,一脚才踏进门,就听屋中传来清清冷冷一句话。

“我这几日身上实在不舒服,还请二爷宿去前头吧。”苔园统共五进,自打明月进门,前头三间便都做了会客用,小书房一时半刻也没腾出手布置。

叫他睡去哪里,睡在待客用的几张玫瑰椅上吗?谢西楼叹了口气,转进稍间内:“二奶奶恼火那宋家,怎的连我也受牵连…待他看清明月那双泛着盈盈水色的红眸,先是一怔,继而连忙转了话锋:“即便要牵连,妹妹是打也好骂也罢,只千万别哭伤了自个儿的身子…我、我当真不记得这宋家姑娘,哪里有什么情意啊!”虞明月才和两个丫头,为着郑家旧事哭了一鼻子。听了谢西楼的话,抬眸薄嗔他一限,将手里的帕子甩在他脸上。还想看她争风吃醋,为情所伤?

呸,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