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整个安津城都很平静。
除了百姓私下的八卦。
前几天的劫狱大戏,还有一群官差和大族子弟包围玄柳府的戏码,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该吃苦的吃苦,该岁月静好的岁月静好。
顾行知几次委婉试探,想看看薛寺究竟有什么动作。
但什么消息都没有试探出来。
他也不敢搞得太明显,所以只能就此作罢。
老老实实在医馆坐诊。
也顺便等着下一次拼好妻。
这几天,他并没有联系凌鸢。
凌鸢也没有联系他。
这个敏感节点,两人少碰面,才符合他们立的人设。
“那就等吧!”
顾行知吁了一口气,恰好此时马车停了。
他在柳云绡的手心挠了挠,便牵着她的手跳下马车。
进了医馆。
顾行知照例坐诊。
柳云绡照例查账。
只能说薛卖的确给他们放了很多权,医馆被他们开的像夫妻店一样。
“咦?”
顾行知好奇地扫视了一眼:“今天的人怎么有点少啊?”
张青笑哈哈地走过来:“这不是要义诊么?柳师姐说马上要在别的县开分馆了,今天义诊特意开了诊台,面相外地来的行商旅人。”
“哦………”
顾行知想起来了,一开始柳云绡打算直接派大夫团去外县踢馆的。
后来想了想,客场踢馆容易被围殴,而且太过嚣张,不太符合医者仁心的人设。
所以只能就此作罢。
于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就是提前放出消息,来一个针对行商的义诊,先把好名声扩散出去。毕竟玄柳谷虽然出名,但以前基本是不接受普通病症的,只有寻常大夫解决不了的病症,才会找上门,所以在外地普通百姓的眼里,未必比当地医馆好太多。
但医馆开了之后,相当一部分业务都是面向普通人的。
一些口碑的宣传相当必要。
原来就是今天。
这些日子神经有些紧绷,居然忘了。
顾行知又扫了一眼:“这次义诊带队的,是颜溪?”
“嗯!”
张青嘿嘿一笑:“这小丫头,最近积极的很。”
顾行知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恰好来了一个病人,就开始接诊了。
节奏不快。
慢慢悠悠地到了中午。
正当准备吃午饭的时候。
一个杂役弟子忽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师兄,不好了,有人来踢馆!”
“嚅!”
顾行知有些惊讶:“踢我们玄柳谷的馆?还有……”
“还有这种事?”
柳云绡推门而出,拉着顾行知的胳膊就兴奋地朝门外走去:“竞然有人不想让我挣钱!走,教训他们一下。”
顾行知:…….”
这就是KPI对人精神状态的影响么?
南城门。
颜溪盯着眼前的病人,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你,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中年人晃着血呼啦的手臂,嗤笑一声:“我怎么就找茬了?你们不是说了么,什么外伤都能缝合好?怎么现在碰见缝不好的,就说我们找茬?咋啥话都让你们说了呢?
“你,你……”
颜溪急得脸蛋通红。
好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到了一边。
熟悉的声音十分沉稳:“颜溪,怎么回事?”
“师兄!”
颜溪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就是过来找茬的,一开始他只是断了个胳膊,我给他接上之后。他就把手骨砸碎了,让我继续接。我接了之后,他又是一通砸,现在他的手跟肉泥一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缝。”“嚅!”
顾行知惊了一下,看向中年人的手,的确已经砸成骨肉相连了,缝合难度相当大,难怪颜溪被为难成这样。
周围也围满了观众,一脸“咦”的表情。
很明显也是被这个奇葩的踢馆者惊得不轻。
敢把自己手砸成骨肉相连的,属实是一个狠人。
他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这位朋友,我们这是义诊,只治正常的身体疾病。你这个虽然伤在手,但病的根源在于脑子,这种治好了还流口水的病例,我们玄柳谷是不接的哈。”
一番话说出口。
场上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颜溪也“扑哧”笑出了声,刚才囤积的委屈,终于释放了出来。
中年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你们治不了,就直接说治不了,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顾行知笑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治好你的手轻轻松松,但你的脑子问题有点大,就算治好了也会再次砸碎。你这种人,除了浪费医疗资源还有什么用?
我们这是义诊,药材和大夫的精力,用到真正的病人身上,才称得上一个“义’字。
用到你身上,还不如拿着药材喂猪。
赶紧滚,不然对你不客气。”
“对!滚!”
“没见后面的人都排着队么?”
“哪里来的废物,也敢为难我们小顾大夫?”
周围也响起一阵阵声讨声。
就连一旁的刘捕头都忍不住骂骂咧咧道:“你是来找茬的吧?今天是玄柳义诊的好日子,我不想跟你呜呜喳喳太多,赶紧滚,不然对你不客气了嗷!”
他感觉自己很像玄柳谷的舔狗。
但也没办法不舔。
玄柳医馆进驻才多长时间,就在免税收的情况下,仅靠带动周边产业,就给安津县创造了不少税收,把他们上个月欠的廪银都给补齐了。
有人砸玄柳医馆的场子,衙门第一个不同意。
中年人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指着旁边的斗笠人说道:“我的手又不是我砸的,是她砸的,她是我仇人,我手被仇人砸了,还不能治病了?”
“嗯?”
顾行知疑惑地看了一眼斗笠人。
刘捕头赶紧说道:“确实是她砸的,不过我看这俩人应该是一伙的。”
顾行知:……….”
好好好。
还卡上bug了。
他撇了撇嘴:“刘捕头,当街行凶,是不是已经构成寻衅滋事了?”
“咦?”
刘捕头一拍脑门,豁然开朗。
直接拿出镣铐走向斗笠人:“他说你当街行凶,大乾有律法,城区禁止私斗,我要拿你,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斗笠人的声音倒是平静,乖乖地配合戴上镣铐。
刘捕头也是一阵吡牙咧嘴,没想到居然有人为了砸场,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顾行知眼见人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也不再推脱。
反正人已经被拿了。
也就缝一次骨肉相连的事情,顺便炫一下技法。
于是瞥了一眼中年人:“坐下吧!”
中年人被他强大的自信搞得有些心虚,却也只能乖乖坐下。
然后。
在中年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和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
顾行知十指翻飞,愣是把一坨骨肉相连缝回了手的模样。
不急不慢地包扎好。
他看向一旁的刘捕头:“刘捕,我怀疑这两人串通踢馆,肯定是寻衅滋事了,建议关起来审一审。”“好嘞!”
刘捕头早就等着了,从一旁捕快手里拿过镣铐就扑了上去。
中年人急了:“哎,我……”
“你可快别说话了!”
刘捕头不知道从哪拿来一块毛巾,就塞住了他的嘴。
随后“咔嚓”一声。
“拿下!”
说着,就押着刚缝好手的人一马当先离开,顺带看向手下:“你们押着那个斗笠娘们……卧槽!”在他看出“卧槽”的前一息。
斗笠女轻轻一挣,精铁打造的镣铐就直接崩成零碎了。
她纵身一跃,便朝人群外跳去。
这是要逃。
顾行知哪能允许她装完叉就跑,星柳鞭当即幻化而出:“看我蓝银缠绕!”
星柳鞭化作虚影,破空抽向她。
速度极快。
斗笠女也感受到了危机,身体凭空一拧,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不过她的斗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直接被抽得四分五裂。
女子面色一变,飞快取出面巾戴上。
“好身法!”
顾行知低呼一声,这段时间他修炼可一直都没有荒废,柳宿配的鞭法外加《百兵真解》消化的各种肌肉记忆,他自信自己鞭法绝对在水准之上。
却没想到,这势在必得的一鞭,居然被如此轻松躲过。
一时间,好胜心起。
真元一鼓,星柳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抽去。
却不料。
那女子身体陡然发出一阵亮光。
兔影一闪即逝,融入她的身体内。
脚步虚踏,直接化作一道虚影飞快消失在众人目光之中。
“阿这……”
“好快!”
“天驷追光!”
众人纷纷惊呼,从没见过如此神异的身法。
顾行知则是看向不远处的柳云绡:“师姐,你认识这身法?”
“我,我……不认识!”
柳云绡面色有些苍白,竟有些魂不守舍的。
顾行知愣了一下。
先是“天驷追光”四个字脱口而出,又是这般异常的表现。
很难说没有古怪了。
他把柳云绡拉到旁边,低声问道:“绡绡,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我不认识!”
柳云绡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顾行知没有追问,瞥了一眼热闹的人群和指着斗笠女逃离方向骂骂咧咧的捕快,暗叹一声,轻轻拍了拍柳云绡的手背以示安慰:“你可能是累了,我们回去吧?”
“嗯!”
柳云绡似还没回过魂来,搭着顾行知的手,恍恍惚惚上了马车。
一路上。
她完全听不到顾行知说的话。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段时间的画面。
那段时间,师姐刚刚消失,自己刚接手坤字阁不久。
有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找到了玄柳谷,那人自称是师父的连襟。
师父对他也很热情,用最丰盛的食物招待,还亲自带他去逛玄柳谷,自己作为晚辈,也一起陪着逛。但忽然某一天晚上。
双方爆发了冲突,那人就使用了“天驷追光”逃离了玄柳谷。
后面的事情,她没有看到。
但她知道,那个人死了。
因为就在当天晚上,坤字阁就接到了一个大单子。
活体脏器移植。
提供脏器的人,就是那个男人。
这次……师父亲自监工。
那时的柳云绡疲于修炼,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底线已经被一步步拉低,活体脏器移植已经接了好几单了。
好在人都已经灌了大量的麻沸散,她还能催眠自己,说那些人已经死了。
可这次。
麻沸散没够。
那个人醒了,一直嘟囔着“你是个好孩子,不要杀我!”。
柳云绡分不清他到底在求饶,还是劝自己迷途知返。
她只知道自己很害怕。
之前她可以自我催眠。
但现在,“死人”正开口求饶。
她如何欺骗自己?
她想逃!
但师父就在旁边看着她。
目光平静却阴沉,静静地等着她审判那个求饶的人。
或者说,她在审判别人生命的同时,师父也在审判她。
这一单。
她最后还是做了。
她不记得过程。
只记得做完之后,自己大病了一个月。
现在。
那个人的传人回来了。
柳云绡一直没有出手,所以她精准地把握到了斗笠四分五裂的那个瞬间。
那个女子,跟那个男的有三分像。
跟祝凤仪这个当小姨的,甚至有七分像。
她正是那个男人和祝凤仪姐姐的女儿!
她……来索我的命了!
柳云绡浑身都簌簌发抖起来。
她不怕别人报仇!
真的不怕!
她知道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自从搬进了城区。
她就彻底远离了黑产的大单,每天跟顾行知出双入对,虽然修炼资源短缺,但只要分馆铺开,修炼就一定能赶得上。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忘掉那段晦暗血腥的过往。
继续跟顾行知在一起,像顾行知一样干净。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女儿这个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