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知睡得也很香。
虽然前路多坎坷,但这次最起码将柳云绡的心结解开了一些,就感觉一直悬在脑袋上的剑少了一把。连着好多天没有睡觉的疲惫释放出来。
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直到。
“倏!”
他猛得睁开眼,手中凭空幻化出星柳鞭。
有敌意。
虽然很弱,但是存在。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阁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没有任何犹豫,星柳鞭直接就挥了出去。
来人吓了一跳。
同样挥出了星柳鞭。
“啪”的一声,两条鞭缠在了一起。
来人低呼了一声:“小师弟,是我!”
“林师兄?”
顾行知微微皱眉,将星柳鞭收了回来。
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空了,柳云绡不见了,但睡的地方尚且留有余温。
他忍不住生出一丝怒意:“我师姐呢?”
“你说柳师妹啊?”
林江语气低沉,却又好像带着一丝玩味:“师父说要赠她一桩机缘,让我请你一起旁观,莫要着急,跟我来。”
说罢。
直接转身离去。
顾行知不明所以,却只能飞快穿上衣服跟了上去。
只是下了二楼,便不再下了,林江没有走长廊,却在楼梯拐角一阵摸索,打开了一道暗门。一缕不妙的感觉在顾行知心头滋生。
他虽然也是名义上的一阁之主,但其实对医阁并不是很熟悉,坤震两阁待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四个月,而且大多时间都处于极度忙碌的状态,还真不知道二楼长廊有暗门。
所以这暗门究竞是干什么的?
寺子说的机缘又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肯定不是好事。
还是说这是林江对自己设的伏杀之计?
这个不可能,玄柳谷到处都是高手,没有幸子点头,林江根本没机会接近坤字阁。
而且林江带的情绪,主要是嫉愤,而且并不强,远没达到动手的程度。
寺子究竟要干什么!?
两人一路前行,终于抵达暗廊的尽头。
林江打开门,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咧出大大的笑意:“师弟,请吧!”
房间里,映着明亮的光。
光的色泽,跟净室里用来做手术的照明玉很像,但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顾行知正犹疑,却发现林江已经走了进去。
于是只能跟进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光的源头。
是一间净室!
净室里,站着两个熟悉的人。
薛卉!
柳云绡!
顾行知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走过去。
可他忽然发现,这片空间里的空气,仿佛粘稠了一万倍,自己连移动都困难,只能随着不知道从哪刮出来的阴风,飘到手术石台的侧面。
林江戏谑一笑:“不用白忙活,他们看不到你的!”
顾行知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石室,跟净室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
所以。
寺子是觉得她重操旧业的模样很不堪。
所以才让我过来看?
不对!
顾行知墓得睁大了眼睛,目光被石台上的人死死抓住。
一瞬间。
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心脏处爆发而出,转眼就侵袭了身体每一寸角落。
他很窒息。
曾经的玄柳谷,像是深海,让他不见天日。
他拼了命地朝上游,自认马上要浮到水面能呼吸一口气的时候。
却发现又有一座冰上从天而降,正对着他镇压而来。
谷芊芊!
我们……终究还是再见了。
“师,师父……”
柳云绡面色惨白,她想说很多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零碎的只言片语:“我,我,她这是,我……”薛森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你不是说,她想要杀了你,还劫持了行知,你对她恨之入骨么?为师向来看不得玄柳谷的弟子被外人欺负,所以就把她抓回来了,你不高兴么?”
“弟子,弟子高兴!”
柳云绡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声音不停发抖。
很早以前,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对这种事情麻木了。
可现在,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天剖活人脏器的时候。
那种惊恐。
那种负罪。
那种被巨石压着一般喘不过气的感觉。
头晕。
耳鸣。
几乎站立不稳。
可偏偏这时,有人拿起了她的小臂,在她手里塞了一把尖刀。
抬起头,发现薛寺正和蔼地看着自己。
“云绡,她的父亲就是你剖的,现在她也在你手里,也算作是她们父女间的缘分了!”
柳云绡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却看向薛森朝后退了几步,悠闲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她握着尖刀,身体不住地发抖。
这柄刀已经陪她很久了。
治病救人是它。
宰割无辜也是它。
她以为自己对它很熟悉,现在却觉得它陌生得像一块玄冰。
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她一直在发抖,却没有丝毫动作。
薛卖也不生气,只是暖声问道:“怎么?这件礼物不喜欢么?”
“喜,喜欢!”
柳云绡赶紧回答,却又颤抖着补充道:“师父,这,这一单可不可以让给别的师兄师姐?弟子,弟子在医馆呆得久了,手有些生疏。”
薛寺笑道:“不怕,师父相信你。”
一句话。
把柳云绡堵得险些喘不过气。
她握着刀柄,又艰难地开口道:“师父,弟子觉得,想将玄柳医术发扬光大。我们这些弟子,应,应当各司其职,弟子发现自己经商颇有天赋,应当把注意力放到医馆经营上,所以这……”
“你不想杀她!”
薛寺忽然打断,脸上笑容消失不见,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许多。
柳云绡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连忙解释道:“不,不是!师父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可是要杀我跟师弟的,我怎么会不想杀她?”
薛森冷笑一声:“因为你对她心存愧疚,所以你明明可以杀她,却还是留了手,并且利用行知对你的感情,逼迫他背叛师门,假扮人质被她挟持,放她离开青州!”
“不,不是!”
柳云绡彻底慌了。
“不是?”
薛森目光愈冷:“那就是行知觉得你不应该加害于她,所以你们两个一起背叛师门,明知她恨我们玄柳谷入骨,却还是要放虎归山。”
“不是!师父,不是这样的!”
柳云绡拼命解释:“行知他对您无比尊敬,怎么会……”
“这就对了嘛!”
薛森脸上忽然露出温暖的笑意:“你与行知都视为师如父,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为师给你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
柳云绡:……”
薛幸做出了一个鼓励的手势:“开始吧,脏腑只留下脾肝肺,其它全部扔掉。对了,一定要保持外观的完美,为师相信你的技艺。”
他神情满是陶醉。
真正的祝凤仪,只会在此等绝美的艺术中诞生!
柳云绡:“!!!”
她转过身,哆哆嗦嗦走向石台。
石台上,谷芊芊闭着眼,睫毛还微微颤动。
胸口还有起伏,若有若无的心跳声,仿佛一记记闷棍打在她的脑袋上。
握着尖刀。
她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谷芊芊说她不怪你了”。
那种喜悦,那种如释重负,仿佛笼中鸟重新飞回林间。
可一转眼,山林便化作一片火海。
尖刀悬着,迟迟落不下来。
却仿佛已经在她的心脏上割了千刀万刀。
似要将她对未来的一切憧憬凌迟肢解。
有时她甚至想过一刀抹向自己的咽喉一了百了。
可就在这时。
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
整个净室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上升了许多。
惊慌之中。
她的眼睛恢复了焦距。
映入眼帘的,是谷芊芊急切的眼神。
这个眼神,似在催促!
一同催促的,还有她裹着火焰的一掌。
“去死!”
火掌直拍柳云绡的眉心,好像带着必杀之志。
柳云绡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后退了一步,并且挥出了利刃。
“嗤!”
血流从谷芊芊雪颈喷涌而出,如倾盆暴雨喷在了柳云绡身上。
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倒在了石台上,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很快就失去了焦距。
柳云绡只觉得脑海一阵嗡鸣,难以置信地看向手中尖刀。
这是。
薛森歉然的声音响起:“老了,又没有把握住麻沸散的用量。云绡莫要怪为师,快动手吧,若流血太多,对你师娘的身体不好。”
柳云绡:……”
她脑袋一片空白。
麻木地应了一声:“好,好……”
擦了擦眼眶周围干扰视线的鲜血,正式站到了手术石台上。
另一头。
顾行知呼吸有些粗重,他感觉自己体内所有暴戾因子都被唤醒了。
它们很躁动。
恨不得毁灭一切。
却又被一座巍峨的大山死死地压着。
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旁。
林江悠悠地说道:“小师弟,这就是力量,它是这世上唯一的规则。底线和信仰固然很美好,但在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很多事情,从来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谓救赎,也不过是懦弱者的一厢情愿。
这一堂课,师父他老人家不便亲自教你,所以……我代为授课。”
顾行知:“???”
他望向透明墙壁另一侧的薛卉。
发现薛卉也在看着他。
当然。
薛查看不到他。
目光都聚焦错了位置。
但他知道。
薛森脸上那抹笑容,绝对是冲自己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