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
谷芊芊的外观又恢复了完整,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半,神情无比恬静。
柳云绡木然走到薛寺面前:“师父,好了。”
“为师看看。”
薛森绕着石台转了一圈,神情当中满是迷恋:“像!太像了!云绡,在行知来之前,为师最看好的就是你,你的手法,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
柳云绡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眼神晦暗,仿佛被抽干魂魄一般。
鲜血浸染的衣物贴在皮肤上,被血液束在一起的头发,犹如水草一般的挂在她的面颊。
薛森忽得拍了拍手:“江儿!快来看看你师妹的手艺!”
什么!?
柳云绡瞳孔一缩。
这个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她惊恐地朝身后看去,却见墙壁犹如融化了一般,露出一片更大的空间。
那片空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江。
另一个是……顾行知。
她呆住了,整个人犹如石化了一般。
另一头。
薛寺还带着林江,对石床上的身躯评头论足。
“江儿你看,你师妹经手的身体,根本看不出动过刀的痕迹。还是女孩子细腻,这一点,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她。”
“是,师妹的确很优秀。”
“哎?为师忽然想起来,云绡之前跟过清瑶一段时间对吧?”
“是!”
“不错!清瑶的手法,是你带出来的,云绡的手法,又是清瑶带出来的,怎么不算青出于蓝呢?”“其实还是师父教得好!”
“你也莫要谦虚了!好好努力,不然迟早会被后来者超越。走吧,随为师来,你师娘需要休息了。”说完,便大踏步走向暗廊。
林江不敢怠慢,拆下石台,连带着人一起搬了起来,大踏步跟了上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两人一眼,目光当中满是嫉妒。
于是。
净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师姐!”
顾行知向前挪了一步,声音有些嘶哑。
“你别过来!”
柳云绡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忙背过身去蹲下,嘴里不停低吼着:“你先不要过来,求你!别过来!”
她一边提醒。
一边疯狂擦拭自己脸上的血污。
可血污已经凝结,怎么可能轻易擦掉。
她越擦越用力,却发现怎么都无济于事。
这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放弃了。
抱着双腿,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顾行知胸闷的难受,又朝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求你……”
柳云绡的声音近乎哀求。
顾行知踌躇了片刻,还是大踏步走向前去,蹲在了柳云绡的对面。
任柳云绡不停躲闪。
他还是捧起了她的脸,轻轻抹了下,随后将血污涂在了自己的脸上:“绡绡,我们不脏!”柳云绡错愕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泪水潺潺而下。
顾行知张开双臂,把她抱进了怀里。
柳云绡靠着她的肩膀,无声流泪。
过了许久。
顾行知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嗯!”
柳云绡应了一声,呆呆地任他搀起。
就这么一路回到了三楼。
又过了一炷香。
她身上的血污都被清理了个干净,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顾行知捧着她的脸,看着她有些涣散的眼神:“绡绡,你还记得,睡觉之前我跟你提的要求么?”“愿……”
“那你要失约么?”
“我……”
柳云绡恍惚了许久,终于像是回过了魂。
目光恢复了一些焦距,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永远相信你,我永远不会因为一时不得已否定自己,结果……一定是好的!”
“好!”
顾行知终于松了一口气:“绡绡,你……”
柳云绡侧过脸:“行知,我想一个人静一段时间。”
顾行知愣了一下:“可……”
“我只是想静一静。”
柳云绡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不会失约,但我想休息一会儿,求你了。”
顾行知只能点头。
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便转头离开了屋子。
“砰!”
门关上了。
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啜泣声。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
吹得顾行知有些恍惚。
他让柳云绡永远都要相信他。
但现在他现在都有点迷茫。
他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却被一股名叫力量的规则碾成了童粉。
也许。
自己的确高看了自己。
也看轻了薛克。
一个大夫,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甚至挣扎一下,都显得愚蠢又可爱。
进入玄柳谷这么多年。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绝对的窒息。
薛在……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他想活捉谷芊芊。
就连白九九都无可奈何。
但也是第一次。
他对力量产生了这般强烈的渴望。
安津县。
衙门以西。
某处小宅子。
“前辈,您快尝尝,这是我家小姐最喜欢的桂花酿。”
凌鸢殷勤地斟满了美酒。
虽然还是那具身体,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阴沉。
在她的眉心,闪烁着危宿的印记。
白九九拈起杯子,轻轻品了一口:“味道倒是不错,不过你家小姐,有些过于节俭了。”
“小姐她,的确很节俭。”
“这个小姑娘人不错。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楚昭雪。”
“昭雪……”
白九九感觉有些荒诞:“你父亲果真愚忠,都被灭门了,居然还期望着沉冤昭雪。”
楚昭雪尴尬一笑,假装没有听到她言语中的讽刺,幽幽叹道:“多亏凌老爷子出手搭救,不然就算真有那一天,我们楚家也没人能看到了。”
白九九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今天我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一下,你身后的组织,究竞是怎么想的。”
“阿这……”
楚昭雪有些惊慌,毕竟自己身后的组织,实在过于敏感。
可想了想,眼前这位可是白九九。
组织里的那些大人物,每次提到她都显得非常重视。
这问题很多人不能问,但白九九并不在此列。
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前辈,小姐知道你要问这个么?我怕连累她。”
白九九淡淡一笑:“当然知道,不然她怎么可能同意你上她的身?”
倒也是。
楚昭雪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皱眉思索了许久,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许多:“我可以告诉前辈,但前辈要先告诉我关于祝前辈的事情。前辈可能觉得我有些小人,但我必须这么做。”
白九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们干的都是杀头的活儿,谨慎点很正常,哪有什么小人不小人的?说吧,你想从哪听?”
“我想……听完一切关于祝前辈的事情。”
“你倒是喜欢听故事。”
白九九想了想:“那就从我这次回青州讲起吧……”
接着。
就把她回到青州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从参加劈天观秘密集会。
到接触到顾行知。
还有后面的谷芊芊。
“什么!?”
楚昭雪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就连您也救不了芊芊么?”
白九九摇了摇头:“我当然可以救,薛森的打手虽然不弱,但却没有汇集太多,解决他们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楚昭雪更加不理解了:“那您为什……”
白九九语气平淡道:“我需要她死,她自己也愿意死。”
“为,为什么?”
楚昭雪万分不解。
白九九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姐姐,需要一具完美的躯壳,这个躯壳从诞生伊始就应当具备圆融的人格,来承载姐姐的心火。谷芊芊也需要复仇,她想要复仇的对象不止薛森,还有薛寺身后的所有人。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这个孩子,很勇敢,有我姐姐当年的风采。”
楚昭雪睁大了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消化这些信息。
她缓了一会儿:“您的意思是,您在芊芊的灵魂上做了手脚?”
白九九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她目光晦暗了一阵。
送谷芊芊去死,她心中也并非毫无波动。
因为从谷芊芊与顾行知遭遇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旁边了,全程见证了两人从对抗到协同的过程。这是个好孩子。
拎得清,明事理,有气节。
可惜了……
楚昭雪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前辈,这件事会不会对顾行知打击太大了?您方才说,这次碰面,是薛寺为了击溃顾行知心志特意设计的。现在芊芊落在了薛寺手里,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顾行知他是您计划的关键一环,万一……”
“这又什么万一的?”
白九九笑了笑:“这次打击固然沉重,未尝没有一蹶不振的可能,但想要成就大事,怎么能一点磨难都不承受?
小顾心志不可谓不坚毅,不过只是一个大夫的思想。
正好趁此机会,激发一下他对力量的渴望。
我倒是希望薛妻给他的压力能再大点,这样才能把他的潜力压榨出来。
他是一个好苗子。
他能医的,从来不止病人。”
“好吧……”
楚昭雪点了点头,心中倒是也能理解白九九对顾行知的看重。
毕竟顾行知之前的种种表现,都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能力。
修炼天分……
才刚刚修炼多久,就已经到了洞明境,甚至还能跟谷芊芊过上几招。
更是一个顶级怪胎。
这个人潜力巨大。
但前提是,他不止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夫。
白九九坐直了身体:“好了,说说你们吧!我听谷芊芊说,那个老东西已经有了薛连滥杀无辜的铁证,为什么不趁机扳倒薛卉?”
“这……”
楚昭雪有些迟疑:“因为他们发现,不想薛森倒的人实在太多了,证据从来都不重要。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们想跟祝前辈搭上线,那时还疑惑,祝前辈就是薛森的妻子,直接找薛寺搭桥不就行了么?
直到前些天我才知道,现在的祝前辈是假的,那我也斗胆猜一下,他们需要……一个被薛森掌控的祝前辈。”
白九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发现薛寺没办法复活我姐姐,或者复活之后无法掌控,那薛寺自然就没有靠山了?”
“是这个意思!”
“哦………”
白九九笑了笑。
很好!
自己以前所有的猜测,都已经印证出来了。
想到这些,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芒。
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加速了。
行事应该更加激进一些。
但想要把人或者心火偷出来,必须要洞悉薛卖的目的。
可能还需要顾行知来帮帮忙。
只是………
一想到要见顾行知。
白九九就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