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从县城出发,朝灵泉镇的方向赶去,出门的时候,安津百姓夹道送别,投喂了不少物资,惹得玄柳大夫一个个眼眶发红。
这场景似曾相识。
让顾行知也颇为触动,恍如隔世。
他往后看了一下,几乎每辆车都拉满了药材,药箱上面坐着玄柳弟子,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悲壮之色。昨天通知要去灵泉镇遏制疫病的时候,医馆立马走了一批人,但还是有大部分留了下来。
医者,当以悬壶济世为己任。
当然。
很多人把这句话当笑话。
一边把它当笑话。
一边痛骂自己遇到过的无良医生,并且连坐所有正常医生。
从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像是麻痹某一部分人的童话。
但童话,总需要有人相信。
至少从现在来看,相信童话的人并不少。
不对!
是不论何时,都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童话,奇迹也往往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只是可惜。
灵泉镇是牢薛亲手编织的炼狱。
“师父!”
顾行知忽然看向薛森。
薛森缓缓睁开眼:“行知怎么了?”
顾行知神色复杂,眼底又似乎带着一丝孺慕:“师父大义,徒儿敬仰。”
薛:…………”
看着顾行知认真的神情。
他差点笑出了声。
这应该是驯服成功了吧!
他板着脸,抚了抚胡须:“不管怎么说,师父也是一个大夫。”
顾行知:……….”
捏妈妈的,还装上了。
柳云绡:……”
她有些羡慕顾行知的心志。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随地大小演。
薛圭思索片刻,还是交代道:“疫病波及甚广主要在防,不在治,衙门那边说要转移百姓,县城北边已经开始修建难民镇了。这难民镇离城池不算远,我们必须保证每一个转移的百姓,都是无疫之躯,不然波及城池,我们就是最大的罪人!为师写的醒疫汤方,你们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
两人点头。
所谓醒疫汤方,就是检验传染病症的方子。
正常人喝下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如果身患疫病,半时辰内就会脸色发绿。
这次玄柳谷的大夫,最主要的任务也是筛出健康人。
不过。
顾行知感觉薛寺会做手脚,把灵泉镇所有人都打成高危人群,从而把人封锁到阵基之上。
但又感觉不太对,因为从时间上来说,播疫大阵刚成,远没到大面积扩散的时候,这么搞只会显得薛卖居心不良。
而且那个汤方他已经反复验证过了,的确是检测隐疾的,能不能百分百检测疫病出不知道,但肯定不会让一个正常人脸色变绿。
所以应该不会出问题。
可寺子肯定不会放任灵泉百姓大批量离开,小动作不可能没有,会在哪呢?
马车一路前进。
很快就与玄柳谷出来的药材车队合流,在中午的时候,就赶到了灵泉镇。
此刻的灵泉镇已经有些恐慌蔓延了。
毕竟县令求医是昨晚的事情,很多得知消息的灵泉镇人,连夜就赶回了家乡。
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就传到了所有人耳中,想提前跑路的不计其数。
不过衙门的动作更快,提前调官兵封锁住了交通要道。
见众人紧张。
薛卖也摆出了医圣姿态,向他们宣读了转移方案,顺便安抚了一波人心。
接着。
玄柳弟子们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熬药,直接开启了筛选模式。
有一说一。
这个汤药真的不错。
筛出来的病人,相当靠谱。
见到第一个脸绿的人,顾行知就拉到一边号了脉,发现的确脏腑已经有了隐毒,不过还处于引而不发的阶段。
而正常人,的确没有任何反应。
汤药没毛病。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那就是这个汤药很难熬,哪怕玄柳弟子火力全开,熬出来的量也达不到需求。而且筛选出来的病人,经常与其接触的人,就算完全健康,也会被拦在镇子里面观察。
所以整体速度慢得出奇。
好在玄柳谷医术高是出名的,尤其薛寺这个医圣都能不舍昼夜,亲自为人熬汤,总能让人心安一些。几天过去,倒也送走了不少健康的人。
但第四天的黄昏,变故发生了。
当时顾行知正在熬药。
忽然听到了镇外一阵骚乱,只能听见声音,却没有看到人。
过了一会儿。
就看到凌鸢沉着脸赶了回来,走到了薛森面前:“薛神医,还请玄柳弟子暂停熬汤。”
“嗯?”
薛森愣了一下:“为什么?”
凌鸢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进屋细谈!”
“好!”
薛寺捧起一杯土,把熬制药汤的火堆扑灭,高声说道:“玄柳弟子,暂停熬汤。”
随后。
转身看向凌鸢:“凌总捕请,云绡行知也跟为师来。”
说完,便率先进了临时歇息的小棚子。
四人围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鸢身上。
凌鸢脸色有些难看:“薛神医,张县令的意思是,停止转移百姓,灵泉镇还有附近的山村全部封闭。”“为何!”
薛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似在为张县令放弃百姓的政令感到不满。
凌鸢沉声道:“张县令安置难民的地方,与县城相对隔绝,但距离不算远,一开始县城没有什么反应。安置地水源上游有一个村子不干了,这几天发生了好几次暴动,连带着城里的百姓也开始不满。”顾行知:……….”
他好像明白薛寺想要怎么抵抗了。
薛森愈发不满:“我们筛出来的,都是健康的百姓,本身让他们呆在难民镇,就是为了让周围百姓能够心安。若是下游的村子不满也就算了,上游的凑什么热闹?还有那些城里的,更是……荒谬!张县令明知是刁民惹事,居然还下这等荒唐的命令。
这就是他的驭民之术?
这就是他的政治决断?
这就是求我们玄柳谷出山之后的态度?
真是竖子不与为谋!”
句句都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
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却又像是贴脸嘲讽,仿佛是对那天被架在火上烤的报复。
偏偏凌鸢还不能戳穿,气得小脸都涨红了。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性子说道:“张县令也不想的,但难民镇那边,已经爆发了好几次械斗,城中治安也变得特别差,已经有百姓开始堵衙门的门口了,偏偏大部分官差都在这边。”
“所以他就顶不住压力了?”
薛森神情有些轻蔑。
凌鸢只能点头:“的确顶不住了。”
有些事情,她说起来只有三言两语。
但能让一向稳重的张县令破防成这样,她也能想到城中的情况有多恶劣。
尤其是在官差大部分被调到镇子上的情况下。
想要强行镇压这个局面,只能大批量调集军队,可这样一是流程太慢,就算调过来,事情也都已经不可调和了。
二是一旦这么做,无能的标签就会钉死在张县令的头上,以后都升迁无望了。
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除了灵泉镇,还有另外好几个马上发生疫病的镇子没找到。
多一个灵泉镇,好像也不多。
只要能把星枢令抢到,那就能戴罪立功。
对于张县令的决策。
凌鸢虽然理解,但心里也有些愤怒。
偏偏又无可奈何,毕竟她只是一个光杆诛邪司总捕,无权干涉青州行政,就连官差都是问各地衙门借的只能说,败了!
薛寺面色发冷:“那现在,张县令是什么意思?我们玄柳谷的弟…”
凌鸢沉声道:“薛神医决定。”
薛寺抚须思索了一会儿,正准备说话。
却听棚子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师父!县令是个软蛋,我们可不是!我张青,愿留守灵泉镇,与百姓共同面对疫病。”
“我赵珂也愿意!”
“李祥也愿意!”
“颜溪也愿意………”
自愿留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云绡也拱手道:“弟子也愿意。”
顾行知:“俺也一样!”
薛森当场错愕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露出一副老怀甚慰的样子:“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你们都是为师的骄傲。既然如此,那就都留下吧,区区疫病,还吓不到我们。”
凌鸢心情有些沉重,站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多谢诸位了!”
薛森转过头,表示不愿跟官府的人说话。
凌鸢只能看向顾行知:“歹人在这边布阵的方法,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我先行告辞,去寻找另外几镇,定让幕后歹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各位保重!”
说罢。
拱了拱手。
大踏步离开。
顾行知知道,她不仅要寻找另外几镇,也是时候跟几大家族接触了。
大疫已经无可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破坏幸子计划,让他付出代价。
一众大夫也各自散去。
一边安抚群众,一边对潜在病人进行观察,想要看出究竟是什么类型的疫病,好提前做出准备。可这疫病实在藏得太深,愣是到现在都没有病症出现,一群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下午时分。
薛寺正睡午觉,听着外面的讨论,嘴角不由扬起一丝笑容。
老实说,一开始他没有想到,这些弟子都愿意留下。
但想想也对,对寻常疫病,医术精湛的大夫都是有信心自保的,毕竟能有这般医术的,大部分都是从小就调理身体,即便没有修炼入门,精气神也比寻常人高太多。
只可惜……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疫病的严重性。
待到他们知道,必定会萌生退意。
当然。
也会有几个热血上头的人留下,而他们的坚守,也必定会成为自己身上的功德甲胄。
死就死吧。
只要顾行知不死就行。
那些衙门的人,以为把老夫架上去,就能让老夫自破计划。
实在可笑至极!
谁配当老夫一合之敌?
薛森嘴角忍不住上扬。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
是六弟子杨璋的声音。
嗯?
薛寺顿觉不妙,因为杨璋并没有随行,而是留守玄柳谷。
这人深知灵泉镇的恶劣,又为何为深夜赶来?
一定有大事发生。
他赶紧掀开帐帘:“璋儿何事?”
杨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惊恐万分:“大师兄他,他……他把我们玄柳神树烧了!”
“什么!”
薛寺勃然色变,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整个胸腔都被暴怒与惊恐填满。
玄柳树,那可是给我师姐提供心火燃料的神物啊!
秦茂!
秦茂!
又一个逆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