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寺离开灵泉镇的时候,才刚刚下午时分。
玄柳神树的变故虽然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但一众大夫的注意力,还是投入到了病情诊断上,一群人赶到了隔离区开起了座谈会。
现在灵泉镇局势有些不妙。
刚才取消药汤筛选之后,官兵就彻底把出镇的路封住了,引发了不小的骚乱。
大夫只是大夫,没有特别好的方法。
只能一边安抚情绪,一边商量治疗对策。
这次的病症很怪,明明一些人已经中招很久了,号脉都能号出隐毒的迹象,从脉搏看,脏腑都开始发虚了,但病人就是没感觉出不适,表面症状一直都没有出现。
更离谱的是,每个人脏腑虚的部位还不一样。
实在是让人都束手无策,只能先行熬制补脏腑的药剂。
柳云绡抱着胳膊,紧皱着眉头:“行知,这个症状,你听说过么?”
“还真没有……”
顾行知也有些头疼,要是前世,他还能靠经验判断。
但毕竟是两个世界,很多疾病,尤其是疫病他都没有见过。
以前已经很努力学了,但信息茧房严重,没有大量医书和案例刷经验,所以来玄柳谷之前,只能算一个小镇名医,信息库算不得大。
来了玄柳谷之后,虽然医术精进很快,但也主要提升在外科手术上。
对疫病的了解,比起以前并没有强太多。
现在灵泉镇的病,他真的闻所未闻。
其他人也都纷纷摇头。
“从来没见过,你见过么?”
“没……”
“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面露难色。
面对这病,他们实在束手无策。
若是寻常时候的疫病,他们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能从切断传染源入手。
可这场疫病是大阵唤起来的,仿佛直接从人体内唤醒病根的一般,根本没有传播途径这个概念。顾行知有些无奈,这些可都是相当优秀的大夫。
就在这个时候。
颜溪忽然担忧地抬起了头:“师兄,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蚀脉病……”
“啊?”
顾行知愣了一下,这个病症他还真听说过。
准确说,是在玄柳谷医书中瞥见过一眼。
但医书上也只有寥寥几笔,大概意思就是,这个病侵蚀经脉,吞噬一个人的精气神,乃至真元。一旦中招,死亡率十之六七。
而且普通人与修炼者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修为强,死亡率就低,因为真元同样是这个病作妖的工具。大概就是这些,并没有说发病之前有什么预兆,更没有应对方法。
这个病名声不小,因为曾在百年前的一场大战中爆发,让两国军队损失惨重,甚至死掉了几个名将,曾经一度让人谈其色变。
但它只有那么昙花一现,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记载不算很多。
顾行知脸色有点难看:“蚀脉病是这个症状么?”
“应该是……”
颜溪点了点头:“蚀脉病之毒起于脏腑,蕴养到一定地步之后,就会注入经脉。这些病人脏腑都有些发虚,一开始我以为脏腑会出问题,但他们始终没有出现脏腑中毒的迹象,恐怕还真是……”柳云绡急切道:“这些都是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病,用什么药方,你知道么?”
颜溪轻咬嘴唇:“我从我爹的医书上看的,上面记载也不是很多,没有效果很好的药方。但有说脏腑就是滋养瘟毒之所,增补脏腑反而会让发病更加猛烈,我的想法是反其道而行之,削弱脏腑以压制瘟毒,反而更容易扛过去。”
众人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不像是在思索问题,眼底更多的是惊惶。
颜溪有些迷茫,弱弱地说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啊?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的话,可以提的…”顾行知扫了一眼众人的模样,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无暇思考方案对错了。
他们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担忧。
毕竟来的时候,虽然都知道治疗疫病有风险。
但医者体魄普遍强于普通人,就算患病,为了继续投入治疗,也一定是优先得到救治的那一批,加在一起,就算是再毒的疫病,也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能扛过去。
可现在……
蚀脉病对修炼者都一视同仁,百年前那场大疫就连修为高深的名将都死了好多个。
他们怎么可能不慌?
正当场面僵持的时候。
刘捕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顾大夫,山里忽然冒出黑雾了,您要不过来看看?”
“嚅!”
顾行知面色剧变,飞快跟刘捕头朝镇外跑去,果然看到了淡淡的黑雾从地底漂浮起来,笼罩在山间,像是薄薄的滤镜,让盛夏的日头都没有那么刺眼了。
黑雾很淡,但实实在在存在。
刘捕头有些惊慌道:“这是什么?”
颜溪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呼一声:“怎么这么快?”
顾行知多看了她一眼,这才向刘捕头解释道:“这是大地魔瘴,传说是古魔被疫病镇压散发出的毒气,寻常时候不会出现太多,但如果疫病太重,魔瘴就会笼罩整个疫区,除非硬抗毒瘴,不然任何人都进出不得。”
这些都是白九九帮他打听来的氐宿常识。
刘捕头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他听明白了顾行知的意思。
要么硬抗毒瘴撤离,要么被封锁在灵泉镇。
他有点难抉择。
因为现在毒瘴很薄,跑还来得及。
自己又有修为在身,硬扛疫病也不是不行。
偏在这时。
一个大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声音中满是焦急和恐慌:“顾师兄,有病人发病了,精气神飞快衰弱,经脉也有萎缩的症状,真的是蚀脉病!”
“蚀脉病!”
刚才刘捕头只是脸色不好看,听到这三个字,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开溜了。
不仅是他,附近的官兵和大夫也都慌了。
有一小部分没有慌,但那是因为不知道蚀脉病是什么,听到同伴解释之后,一个个都开始小腿打颤起来。
一些官兵,甚至已经开始朝离镇的方向看去了。
握着兵器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明显已经萌生了退意,大有谁阻拦他,他就对谁动刀的意思。顾行知知道这件事压不下去了,真把这些不稳定因素留在镇里面,还不够添乱的。
只思忖了片刻,他就把刘捕头和安津县的司法参军还有张青拉到了一边:“前两个时辰的毒瘴并不厉害,只要不直接吸入,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张青你带大家,把能用上的锅碗瓢盆都用上,只熬制筛病人的汤药,让官兵和镇上的五岁以下孩童及父母之一优先筛病。
凡是筛出来没病的,刘捕头你护送着他们出镇,带到难民镇,我不管用什么方法,你把他们安置下来。孔参军,你带着剩余无病的官差守在毒瘴之外,凡是遇到敢强闯的,直接杀无赦!
莫要逃脱,不然疫病蔓延到县城里,谁都扛不起这个责任。”
“好!”
刘捕头和孔参军纷纷表示同意,这样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留在镇上的人都好。
他们也没想到,顾行知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最合理的决定。
虽然他们并不用听从一个大夫的指挥,但此时却很乐于听从顾行知的安排。
张青却有些犹豫:“老顾,咱们那些大夫……”
顾行知沉声道:“老张,有些话需要你帮我传达,若我亲自出面,会像是给他们施压。你告诉他们,先专心熬药,熬完这一批药,他们也能跟官兵一样离开,我不做任何强求。
当然我也希望他们能留下来帮我,我不保证他们能活,我会尽全力保住他们的命。”
张青怔了一下:“老顾,你要留下?”
“留下!”
顾行知点了点头,刚才薛森留给他的救命丹药,他打开闻了一下。
虽然不能把具体成分全都分析出来,但基本能判定,并不是针对某一病症的特效药,而是纯纯地用来吊命的。
他不知道这疫病到底什么妖魔鬼怪,但据他的观察,这世界疫病大多都符合免疫学,只要能熬一段时间不死,大概率能够自愈。
所以这个药,可以拆分。
张青神色凝重,沉声道:“好!”
说罢。
便急匆匆地去外面通知煮药了。
柳云绡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也朝外面走去。
却被顾行知拉住了手腕:“绡绡,我有事情跟你说。”
“我知道,你要留下。”
柳云绡抿着嘴唇笑:“我陪你一起留下。”
顾行知摇头:“不!你得走!”
“为什么?”
柳云绡愣了一下,不由有些恼怒道:“你是大夫,难道我就不是么?凭什么我就可以走?”顾行知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从怀里取出册子交到她手里:“我留下,固然有想帮灵泉镇度过难关的意思,但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得干碎师父。
灵泉镇的人,不能死太多,必须要有人留下。
但我们两个,也必须至少留一个配合白前辈。
这是我修炼的心得,有些东西你学不了,但册子上的内容,只要你坚持不懈地修炼,哪怕配合不了,也能在师父手下活得好好的。”
“你!”
柳云绡眼眶都红了:“那为什么不能我留下,你出去!明明你的能力比我更强,更容易配合啊!”顾行知笑着摆手:“首先,扳倒师父只是过程,不是目标,我的目标一直都是能与你重获自由,我不允许我的计划屈居于别人之下。
然后,最重要的是。
如果在里面的是你,师父不会营救,白前辈大概率也不会。
但如果里面的人是我,他们心里肯定会急!
这件事不小,不能我们在水里面打滚半天,他们连鞋都不湿。
所以说,听我的。
这是最好的计划。
也是以后咱们能厮守终生希望最大的选择。”
“可是,可是……”
柳云绡急得快哭了。
顾行知笑着打断:“没什么可是的,听我的!走吧,咱们也去熬药。”
说罢。
便牵着柳云绡的手,大踏步朝镇里走了过去。
一个半时辰后。
官兵和目标百姓统一检测完毕,没问题的如获重生,有问题的如丧考她。
顾行知则是看向玄柳谷的一众大夫:“你们都想好了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终于。
有人低下头,惭愧地冲顾行知抱了抱拳,便上前端起一碗检测用的汤药,脖子一仰一饮而尽。见他打头,立刻有几个有样学样,跟了过去。
顾行知没有拦,只是暗叹一口气,毕竟太过危险,他没资格绑着他们跟自己一起送死。
眼见情绪马上要蔓延。
颜溪赶紧说道:“师兄,我留下!”
顾行知怔了一下,有些想拒绝,但自己没立场只劝她一个人。
张青也跟着说道:“我也留下!”
两个人相继表态,像是打了一记强心针,本来都迈出步子的几人,也都犹豫了一会儿,有的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但也有的咬了咬牙决定留下。
到最后。
居然留下了足足十三个人。
顾行知微松了一口气,高声道:“瘴气毒性大,必须用蘸了药液的湿布捂住口鼻,肌肤也尽量遮挡。等会柳师姐唤出本命獐灵,会帮大家吸收一部分瘴气,各位珍重!”
说罢。
冲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也纷纷拱手拜谢。
柳云绡抹了抹眼角:“你一定要回来。”
顾行知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只把众人送到小镇门口。
他便把余下十三人拉到了一起。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拿出丹药,丢到水壶里面。
他晃了晃水壶,神情严肃道:“诸位,这是师父给我吊命用的丹药,只有这一颗,现在就化开,大家平均分了。我说过尽力保大家的命,就一定会做到,接下来几日,大家务必勤力同心,灵泉镇就看诸位的了。”
众人:“!!!”
摇动水壶,把丹药化开摇匀。
顾行知将药液均分到十三个瓷瓶里面,药量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他冲众人拱了拱手:“希望毒瘴散尽之时,大家都还在,到时我请诸位喝酒!都收起来吧,等扛不住了再喝!现在,干活!”
“干活!”
众大夫士气大振。
颜溪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顾行知的侧脸,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