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时候。
山里只是暗得快,但夜里并不算黑。
因为星月漫天。
可今夜黑雾笼罩,灵泉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孩的嘶嚎声。
妇人的啜泣声。
病人的呻吟声。
在镇子里不停回荡,曾经乱世之中还算祥和的灵泉镇,今夜就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镇子中心有一处广场,寻常逢年过节,祭祖祈福的活动,都会在这里举办。
但现在。
这里搭建了一处医棚。
所有被汤药检验出有问题的,以及已经发病的病人,都被转移到了这里集中医治。
医棚旁。
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颜溪坐在一旁,不安地四处眺望。
刚才有一个黑衣人想要带两人离开灵泉镇,顾师兄提着剑,邀请他到安静的地方说话,还让自己留在这里。
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们……不会动手了吧?
颜溪心中无比担忧,没想到灵泉镇都这样了,居然还有不速之客。
那人身上还有着瘴气残留,明显是从外面来的,却没有任何被瘴气侵蚀的迹象。
这个人,肯定和爹一样,都是氐宿修士。
现在一个氐宿修士,却声称要救自己和师兄,这……
师兄是个很好很好的大夫。
肯定不会离开的!
若他用强,师兄能打得过他么?
颜溪越想越担忧,只怪自己身子太弱,修炼也没有天赋,不然肯定能帮师兄了。
一想到这些,她就有些恨自己。
好在这个时候。
她听到了脚步声。
是师兄的!
以前一起给病人做手术,她负责前期准备,等顾行知到来,就是这个脚步声没有错。
她欢喜地站起身,果然在夜幕中看到一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是顾师兄!
可他身形为什么这么摇晃?
颜溪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扶住他:“师兄,你怎么了?”
她仰起头,担忧地看着他,只见他面色发黑,面部也有被毒灼的痕迹。
顾行知摆了摆手,低声咳了几下,咧嘴笑道:“没事!那混账武技很逗,已经被我打跑了!”“可你受伤了!”
“小伤。”
顾行知笑着摆手:“他打不过我,就叫来宠物喷了我一脸黑气逃了,不然他已经死了。”
颜溪搀扶着他走到篝火旁,查看了一下伤势,顿时惊呼了一声:“是大地魔瘴!”
“果然是这个。”
顾行知忍不住吡了吡牙:“大地魔瘴果然毒啊……”
他心里大约知道,那个氐宿修士大概率留手了。
不然自己现在,肯定是死尸一具。
只能说修为低就是没人权。
如果自己凝聚星官獐灵,这玩意儿半医半毒,定能帮自己拦下这一口黑气。
这大地魔瘴果然狠。
只是一小口,伤害就这么大。
难怪那些修炼有成的人都不敢穿越毒瘴。
也幸亏那批人走得早,有柳云绡的獐灵护送,不然就算能活着出去,恐怕肌肤也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了。颜溪赶紧把药箱拎了过来:“师兄我帮你处理伤口,毒瘴灼伤的肌肤都要刮下来,这毒瘴你吸进去了多少?”
“只有一小口。”
“那你的口鼻气管也要刮一下,可能会很疼。”
“没事!”
“那你忍着点……”
颜溪调配好了药膏,便开始刮顾行知脸上的烂皮,刮一部分就抹一部分药。
虽然顾行知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全身紧绷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不忍。
等伤口都处理完,她眼眶都有点红了。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你不要多说话,口鼻的肌肤还没长好。”
“无妨,我可是柳宿修士,毒灶都被你清理完了,长出一些皮肤问题不大。”
“咦?”
颜溪惊疑地看了一眼他的脸颊,果然发现皮肤已经结痂了,而且缺掉的血肉也长出了肉芽,估计到明天就能好了,康复之后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又是惊喜又是艳羡:“真好,如果我也能修炼就好了。”
顾行知笑着问道:“你也想成为高手?”
“我……想救更多的人。”
颜溪抱着膝盖,眼神有些失落:“那次岭兆县出现了瘟疫,我爹带着我们去行医,他真的好厉害,用法术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我求了好久他才愿意教我。
可我太不争气……
后来我爹病了一场,只能卧病在床,再也不能出远门行医了。
然后,我又遇到了一场瘟疫,好多人都没有活下来。
所以师兄真的好厉害。”
顾行知想了想,笑着宽慰道:“你没有必要苛责自己,只要做到自己的最好就行了。”
颜溪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可你再尽力,人死了就是死了啊!我爹收养我之前,村子里已经来过其他大夫了,我跪着求他不要放弃我的家人,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我知道他尽力了,我也一直都很感激他。
可我还是成为孤儿了。
我想成为一个好大夫。
但我更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夫。
就像师兄一样!”
顾行知:……….”
他一直都感觉颜溪柔柔弱弱的。
就连刚才一番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感觉就像一根从石头里探出头的小草,柔软却坚韧。
盯着她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
顾行知笑了笑:“会的!以后一定会的。”
她好像把自己当成骄傲。
但有这么一个迷妹,也是自己的骄傲。
这个时候。
医棚里忽然传出张青的声音:“快来!病人快不行了!”
两人飞快起身。
颜溪却把顾行知按了回去:“你口鼻里的伤口还没好,太危险了,你先休息,我去就行。”说罢。
便匆匆跑进了医棚。
顾行知没有跟,虽然还不知道这病的传播方式,但有暴露性伤口时的确要更加注意。
而且……
在蚀脉病上,自己的确没有比其他人强太多。
若是其他瘟疫,自己还能靠柳宿真元帮病人补元气。
但对于蚀脉病来说,真元也是被攻击的对象,只会让病症加重,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只能说走子太狠了,居然选这么一个病。
不然自己把那些柳冠星露当耗材,至少也能救下一半病人。
现在好了。
自己被削。
那些官兵也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留在里面心态也巨差,现在还勉强能起到维持治安的作用。
等到他们发病,估计还会有不少副作用。
难搞!
顾行知眯了眯眼。
刚才那氐宿修士的出现,说明妻子现在已经慌了。
但想让他放弃,根本不会那么简单。
而且现在大阵已成,谁都没办法撤回。
只希望他为了救自己,能拿出一些真本事,毕竞蚀脉病是他选的,他懂的肯定比自己多。
若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应对蚀脉病肯定会更容易一些。
就看寺子怎么应对了。
至于现在。
先睡觉!
这是一场持久战,必须保证高效的休息。
顾行知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
刚睁开眼,他就听到颜溪惊喜的声音。
“师兄醒了!师兄吃饭!”
颜溪端着粥碗,一路小跑过来:“师兄,粥不烫,你能吃么?”
顾行知感觉了一下,口腔气管的新皮已经长好了,于是点过头接过粥:“能吃!你怎么那么高兴啊,有什么喜事?”
颜溪赶紧说道:“昨天晚上,又有几个病人发病了,都是提前服药压制脏腑的,他们的病症比之前病人轻一些。我们的思路应该是对的,不过还是要看后面怎么应对。”
“是你的思路,不是我们的。”
顾行知笑了笑:“你后面打算怎么做?”
颜溪想了想:“脏腑被压制的确减轻的病症,但病人身体也变弱了,我也不知道该继续压制,还是现在就补,还得试一试。
不过肯定还是利大于弊,再观察几例,如果还是这样的话。
咱们就可以提前服药压制脏腑了,虽然会发病早一些,但只要康复就能倾力投入了。
现在病发的人还不算太多,这样的话后面能够扛得住。”
“嗯!我也这么想。”
顾行知把粥碗放到一边:“你熬了一夜,赶紧睡吧,养足精神接班。”
颜溪笑着点点头:“好嘞!我先去喝粥。”
说完。
就笑着去盛粥去了。
目送颜溪离开。
顾行知心中安稳了许多,老实说他一开始知道是蚀脉病的时候,心中有些绝望,甚至还萌生过一丝退意,但有颜溪在心里稳多了。
别的不管,在处理疫病这一块,她的确要比自己强一些。
张青坐在席子上,不由感慨道:“咱们玄柳谷还真是卧虎藏龙,颜溪处理疫病比我们老练多了。”顾行知深以为然地点头:“的确是,等打完这一仗,我决定尊她为大师姐。”
“俺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顾行知站起身:“你也赶紧睡吧,这几天有的忙的!”
“好!”
张青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把熬了一晚上的油汗擦掉,就直接躺在席子上睡了。
正式换班。
一天又一天。
一众大夫大概摸清了蚀脉病的规律。
脏腑越强的人,潜伏期越长,发病也越剧烈。
发病之后,把压制脏腑的药停掉,转而滋补脏腑,并不会提升发病烈度,这蚀脉病应当是一波流,靠脏腑养出毒性,然后一波冲击。
调节脏腑加缓解病症,是绝对有效的。
只要扛过去,人就能活。
但……
哪怕只有一波冲击,死亡率也很高!
因为只一波,就能持续五六天的时间,这就很恐怖了。
当然。
如果安排最好的药材,还有最周全的护理,康复率应该能提到相当可观的水平。
可问题是。
药材是足够的,但上等药材只有不到一百人份。
而且随着发病的人越来越多,人手已经渐渐紧张了,而且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紧张。
对于普通病人,最多只能提供保底的护理。
更恐怖的是,大夫们也注定会发病一轮。
到时迎来一波空窗期,绝对会究极难熬。
究竟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谁都说不准。
为了后面能够应对,顾行知让镇长把镇上管事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把初步总结出的护理经验传授下去,然后挨家挨户地普及。
基础药物也打包起来,分发了下去。
不然一个镇的人,只靠十几个玄柳大夫,还有镇上的郎中与学徒救治,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即便如此,也开始慢慢扛不住了。
十三个玄柳大夫。
一开始是分成三组轮着休息,每组能休息四个时辰。
现在分成六组,每组只能休息两个时辰。
保留体力很重要。
但又必须尽快搜集病人的治疗情况,搞出一套尽可能完善的疗程。
谁都不愿把时间浪费到睡觉上。
当然。
必要的睡眠不能少。
顾行知每一觉都睡得特别沉,一直到准点接班的人叫他。
但今天……
他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闹醒了。
“我管你是谁!必须让我兄弟住进去!”
一个声音嗓门巨大。
顾行知挤过人群,发现几个官兵正跟大夫们对峙。
颜溪瞪着他们,眼睛都红了。
张青躺在地上,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血。